不能信他。
宋禾眉定了定心神,将金簪捧在手中:“文昂哥哥,你能同我说这些,我心中当真是欢喜极了。”
顿了顿,她垂下双眸:“可公爹婆母那边怎么办,他们是不是觉得我脾气闹的太过,不愿认我?我当真是知道错了,文昂哥哥,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期期艾艾的语调入了邵文昂的耳,被依赖的滋味让他心甘情愿为她撑起一片天。
爹娘的嘱托被他可以抛之脑后,此刻他说不出拒绝她的话来,心上的柔软让他直接握住了她的手:“眉儿,你不必多心,此事有我在,必不会叫你为难。”
宋禾眉抬起头,眼底适时浮现希冀:“当真?”
邵文昂心中暗暗咬牙,可回答她的话却是:“自然当真。”
宋禾眉唇角勾起一摸笑,将金簪收在怀中:“好,那我等你的消息,若是事成,我定会去向公爹婆母请罪。”
邵文昂因她的乖顺而心中荡漾,舒朗眉目浸着笑意与情欲。
“眉儿……”
他黏腻的声音出了口,这让宋禾眉心中警铃大作。
邵文昂身子向前探了探,滚动的喉结显露出他此刻的激荡,他又唤了一声眉儿,进而凑得离她更近些。
宋禾眉此刻即便是装,也终是再难忍受,当即侧转过身去:“莫要这样,嫂嫂还在呢。”
她心口在狂跳。
她不愿意让他碰她,即便是知晓他仍心悦自己、在乎自己,也不愿意。
她恶心,厌恶,即便是明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要同他亲近,也仍旧排斥抗拒,她忘不掉他的唇与旁的女子相贴过,甚至可能贴的不仅仅是唇。
光是想想她要干呕。
因这种滋味带来的发自内心的抗拒,让她后知后觉地打心底里恐慌。
邵文昂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丘莞,低声道:“嫂嫂没看咱们,眉儿,我想同你亲近。”
宋禾眉忍耐到只觉胃里翻搅,额间甚至生了细汗,她身子僵硬,想要往后推,若是当真这般吐出来,方才所有的忍耐皆是前功尽弃。
恰逢此刻,小厮突然敲了敲未曾阖上的门扉,而后向旁侧弓着身子:“郎君,陆公子正派人寻您,您看——”
陡然被打打断,邵文昂的面色有些不好看,可这陆字一出,他神色便有了些许的变化。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道:“眉儿,我……”
宋禾眉如蒙大赦,当即道:“你且去罢,想来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邵文昂唇角荡起笑来,点点头,没有同她解释太多,只是叮嘱了两句话,便先行离开。
眼瞧见他的背影从眼前消失,嫂嫂面有不解地进来询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宋禾眉已没经历答她的话,她忍得时间太久面色难看,猛地大喘两口气仍觉得恶心的念头尤盛,她当即起身开窗,窗外的风吹入的同时,她终是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只是下意识抬眸间,却是正好看见对面聚福斋有一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身量颀长,着青衫,立在窗边不远处只露出半个身子,而他对面的人似在同他正说些什么,又似在阻拦他。
莫名的,宋禾眉的视线在那青衫身影上多停留。
那人是……喻晔清?
第二十八章 心里苦 在厌恨他与不舍他……
喻晔清同此人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与陆家也早不该有什么关系。
可申棋起身拦住他,一副似有难言之隐的模样:“大人他……也有他的不易。”
这种话,喻晔清不是第一次听。
当年他第一次知晓京都那位陆大人时,母亲尚未过身,明涟还怀在母亲腹中。
锦衣华服难掩那人的矜贵与孤傲,与朴陋的小院格格不入。
他似寻了许久才寻来此处,目空一切的眸光中含着轻嘲:“这就是你要过的日子?”
他那时年岁还小,被母亲护在怀中,确实能清楚地感受到母亲身子在颤抖。
她在害怕那个男人,怕到连面上的平和都难以伪装。
直到那个男人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母亲终于回神般猛然将他拉到身后,但这样,却也露出了她显怀的肚子。
男人面上刹那间的阴鸷似团烈火要将母亲烧成灰烬,而后猛地向前掐住母亲的脖子,喉咙中溢出的声音可怖至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怀别人的孽种!”
他记得他当时拼了命地去捶打那人,他只恨自己年纪太小,没有与之抗衡的力气与本事,他的拳脚与吼叫不能逼退那人半步,反倒被一脚踹到了一旁。
那时跟在那人身后的申棋将他一把抱住,死死捂住他的嘴,而在母亲即将窒息之时,那人终于将母亲放开,在母亲捂着心口猛咳之际,将她拖拽着进了屋中。
屋内发生什么了他并不知晓,申棋将他拦在门外,低声哄着:“小郎君别着急,大人他舍不得对喻娘子如何的,且放心罢。”
他不明白,那男人都已经显露凶相,甚至掐住了母亲的脖子,这还叫舍不得?
他不听不信,仍旧拼了命地挣扎,即便是要死在那时,他也要同娘亲死在一起。
但随着屋中传来罐瓮摔碎的声音,门终于被打开,男人面色阴郁地从中出来走向他,似要把他带走。
而母亲踉跄着追出来,仅仅将他护在怀中,倔强地直面那人:“你不止一个儿子,为何偏要抢我的?”
男人冷笑着:“你觉得我会容忍我的儿子认旁人为父?”
母亲眸露嘲弄:“你的儿子,也不配认旁人为父。”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向来性子柔婉的母亲,说了这般锋芒毕露的话。
“你莫不是当真以为我对你余情难消,这才生下你的孩子?你可当真是错了,若非那时月份大了,我断然不会留下你的血脉,我曾想过要将他掐死,我可当真怕他长成同你一样的人,要不是我夫君心善阻拦,你以为他会活到现在?”
母亲的言语似利刃般向男人刺去,而他也未曾得到幸免。
而母亲的话却还没有说尽:“他随了我的姓,我宁可旁人议论我未嫁有子,亦或是说我是被人舍弃是糟糠妇,我也不愿让他认了我夫君的祖宗,他不配,他身上有你的血,他不配!”
这话无异于将男人激怒,男人盛怒之下还要对娘亲动手,但他却是已先一步从母亲怀中挣脱出来,扑抱住男人的小腿任他踢踹都不松手。
男人忍无可忍,俯身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提拽起:“你都听到了?”
“是同我回府认祖归宗,还是留在这里,继续认你那个瞧不起你的娘?”
他当时未曾犹豫半分,直对那人吼着道,他要留下来。
男人怒极反笑,松开他时将他扔在地上,直接大步离去。
后来,母亲抱着他哭了许久,爹爹回来时,也未曾将这变故告知,他知晓娘亲的意思,主动将屋中摔碎的罐翁认到了自己头上。
那些话,此后娘亲也从未同他解释过,但他心中多少也能猜明白些许。
娘亲说的话虽伤人,但娘亲是否在意他,他能感受得到。
就像面对威胁时,娘亲紧紧护住他的那份力道从不是假的。
没有人愿意生下所恨之人的孩子,他不敢想,娘亲在厌恨他与不舍他之间徘徊,该是怎样的痛苦。
他没有资格要求娘亲对他好的毫无怨言,也没有资格让娘亲为那些伤人的话同他解释,他能做的只有尽力听话,让娘亲不要一见到他,便想起那个令人憎恶的陆大人。
只是他从没想过,在娘亲死后,他还会同那陆大人再见。
那时,爹爹在娘亲死后悲痛欲绝,却还要为他与妹妹劳累,在一次上山时不慎落入山下,被发现时已经被山间野兽啃去了半个身子。
姑姑因此事记恨他娘,可娘亲已故,这份恨便落在了他身上。
他一个人带着幼妹艰难,遇到陆大人后,他想过去求那人。
爹爹教他读书,引他风骨,却又告诉他,有时候风骨气节不能当饭吃,幼妹体弱娘胎里便带了病,他若自持身价,那是害了妹妹。
可当他求到陆大人头上时,那男人只轻轻撇了他一眼:“你可以同我走,但那个贱种不行。”
他没说话,男人却得寸进尺:“替你娘同我认错,说她错了,她当初就不应该留在这低贱的地方。”
他没应。
他可以不要所谓的风骨气节,但他仍记得娘亲在面对这个男人时不卑不亢的倔强模样。
他的膝盖,没资格替娘亲弯下去。
最后,在男人说他不知好歹拂袖离去后,申棋私下里寻上了他,连着叹了好几声气:“小郎君,大人是嘴硬心软,喻娘子的死,大人也是难过的,这几日消瘦了不少,你看他眼下青黑还有唇瓣胡茬便能瞧得出来,大人心里苦啊。”
他转头求申棋救妹妹,也是申棋告知他:“也不是大人不肯救,那小姑娘身上哪里是病,那是毒,救不救的又能活多久?大人方才那般说,是想让你断了同这里的联系,安心回去认祖归宗。”
他对这种话不听不信,申棋拗不过他,却在离开前给他留下了厚厚的银票。
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他虽不愿意与陆家有什么牵扯,但申棋突然来寻他,他还是会来见上一面。
喻晔清盯着面前人,语调不咸不淡:“陆大人膝下子嗣颇丰,若有疾,想来不缺人摔盆尽孝。”
申棋苦笑不得:“那毕竟是郎君的父亲,说这种话有违天道啊。”
他拦在喻晔清面前:“郎君就当给我个面子,随我回去见一见大人罢,这些年大人变了许多,喻娘子的事他早就悔了,他也是心里苦,对喻娘子情深难消却姻缘难续,如今他记挂的就只有郎君你。”
人死后惊觉爱得深沉,阴阳相隔时方晓痛彻心扉,这种戏码无趣又难看。
喻晔清本是不感兴趣的,但方才,他看见宋禾眉同邵文昂一同走入了金锦阁。
他想再试一试。
既然那人自诩情深,已不会再逼他说替娘亲认错的话,只要能准许他将明涟带走,他愿意低这个头。
喻晔清对面前人拱手:“家妹体弱,可否准允将家妹带在身边?”
申棋有些为难:“这……齐姑娘出身在那,即便是带回了京也不好安置,更何况那毒根本解不得,如今能活到这个年岁,已是与阎王夺人,郎君又何必强求啊。”
又是这番话。
喻晔清心底的希冀落去,自觉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转身欲走,但申棋仍旧拦他:“郎君留步,这……这虽难了些,但我也帮郎君劝上一劝,说不准能成。”
只是还不等他应答,申棋顿了顿道:“但还有一事,此次二郎君也随大郎君一同来了此处,这事不能声张,需得回了汴京由大人亲自安顿。”
喻晔清颔首应是,但此刻窗外突然传来惊呼声。
他下意识朝窗外看去,便听见百姓的惊叫声与马儿嘶鸣声,顺着街道左侧看去,众人乱作一团,只有一载着人的疯马奔腾而来,随着一道向右而行,被巡街官兵阻拦后将马背上的人狠狠甩了出去。
此刻放看清那人,竟是邵文昂。
而身侧申棋在看到那马儿时面色骤变,眸光四下里看了一圈,便落到不远处骑马缓步过来的少年郎君身上。
他匆匆道:“郎君,小人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