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眉看清来人,展颜笑道:“菱春啊,劳你亲自过来。”
这人她如何能不识得,这是邵郎近身侍奉的丫鬟,多少次他们私下见面,还是菱春给递信的。
宋禾眉熟络地让她将饭菜放在桌上,瞧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不由得好奇起来,打趣她:“这几个月不见你,怎得连孩子都有了,何时成的亲呀?邵郎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都不曾告知我,怎么说我也该给你准备礼银的。”
言罢,她嗔怪地看了一眼邵文昂,却是在对视的刹那见他慌乱地别过视线。
宋禾眉一怔,盯着他瞧了瞧,又转过头去看身侧立着的女子。
曹菱春是邵府的家生子,容貌普通身量寻常,娘亲曾跟她说,邵家是知礼人家,郎君身边伺候的没有妖妖艳艳不安分的。
而此刻老实本分的菱春怯生生看她一眼,并没有回她的话,而是从身后那个面生的丫鬟手中接过一个长枕:“郎君夫人新婚,奴婢身无长物,唯有一手绣工尚过得去,特绣了百子千孙枕,愿夫人早得麟儿。”
宋禾眉眼眸一亮,忙接了过来,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针脚,面上不由得羞得发红:“这针脚真好,我不擅女工,幸而你心灵手巧。”
娘亲曾说,让有孕的妇人绣出的百子千孙布,最能接喜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瞧了一下邵文昂,却觉他有些不自在,额角也渗出了细汗,瞧过来的视线竟带着些心虚。
宋禾眉只觉他这反应有些莫名,还未曾发问,那个眼生的丫头便开了口:“奴婢就说夫人定会喜欢,不枉费姨娘还害着喜呢,也要不眠不休地绣了这长枕。”
宋禾眉一怔,姨娘?
邵文昂是邵府独子,还有谁能纳姨娘?菱春才多大年岁,难道不曾告诉她,是因不愿说邵老大人孝期在身时,还要一枝梨花压海棠?
她有些懵,觉得自己不该细问的,竟将这场面弄得如此尴尬,只是正想着如何缓言一番,菱春便似受了惊一般,直接跪了下来:“夫人恕罪,这丫头是新入府的不知规矩,奴婢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什么身份定是该由夫人来定,万万不敢以姨娘自居!”
耳中一瞬的嗡响,宋禾眉抬眸凝视面前人:“什么?”
屋中当时安静了下来,耳边唯有龙凤烛燃时的轻微噼啪声。
曹菱春咬着唇,一双眼顿时变得雾气蒙蒙,眸光流转间,朝着邵文昂看过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禾眉一口气哽在喉间,心似被紧紧攥握住,猛地拉扯下坠。
眼见着邵文昂直接站起身来,似遮掩似不悦:“你还怀着身子,胡乱走什么,还不下去!”
身后的丫鬟忙不迭将人扶起,颤颤巍巍向外走,曹菱春踏出门前,还回看了宋禾眉一眼,这让她连喘气都觉滞涩,耳中嗡嗡鸣响。
这回屋中仅剩下他们两人,宋禾眉难以置信地抬头,从未觉面前人竟这般陌生。
这是自小侍奉他的丫鬟,甚至还比他年长三岁。
他说起情深不许的话时那般诚恳,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同菱春有了首尾?
孩子……竟还弄了个孩子出来,他知不知自己还在孝期!
他们把她当傻子愚弄,看着她蒙在鼓里,看着对他的姨娘笑脸相迎!
邵文昂心中慌乱,上来就要拉她:“夫人你听我解释,只是成婚前母亲让她来教我晓事的,我心中当真只有你一人,她出身卑贱我怎会满意她,我也是迫不得已——”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便响彻屋中。
二人身子都僵在了当场。
冲动上了头,这一巴掌宋禾眉用尽了全力,将邵文昂打得偏了头,怔怔然半晌没了反应。
而她自己的掌心在发麻,提醒着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她清润的瞳眸在生颤,在被隐瞒背叛的极怒之下大口喘着气:“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迫不得已?难不成还有人绑着你,强压你!”
邵文昂眼眶泛红,喉结滚动:“我知道你生气,但我只是……只是也想让你新婚夜能欢喜,我也是怕弄疼了你。”
“够了!”
宋禾眉高声打断他,只觉胃里翻搅着,若非未吃什么东西,她怕是要直接吐在此处。
邵文昂情急之下失了分寸,直接上前一把将她抱住:“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我的心都要碎了……”
宋禾眉视线模糊起来,深吸两口气,才强忍住落泪的冲动:“别碰我!”
她用尽全力将人推开,眼瞧着邵文昂还要上前,她想也没想抄起酒杯猛地砸过去。
这一下正中邵文昂的额角,当即便砸的乌青,整个人都晕眩起来扶着窗棂才堪堪站稳。
宋禾眉回过神来,只觉似有不透风的墙向她袭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整个屋子灼热的不像话。
她只剩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趁邵文昂未缓和过来,她直接夺门而出,外面的清风吹来她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要回家,要找爹娘和兄长,她不要嫁给这样的人!
怕人阻拦,她从后门跑了出去,却是在拐角正好瞧见骑着马摇摇向前的熟悉背影。
宋禾眉只觉所有的委屈都一齐涌了上来,一边跌跌撞撞向他跑去,一边哽咽唤:“兄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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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眉(开心):多谢啦~
喻(阴暗窥伺)生闷气ing
第二章 月色 买你一夜,不够可以再填……
宋运珧醉了酒,待看清来人时被吓了一跳,下马时险些摔到地上。
他张臂将冲过来的宋禾眉抱了个满怀,惊得酒意都散去了大半:“你怎么跑这来了?”
宋禾眉心底的委屈在亲近的兄长面前不再遮掩,直接在他胸膛处啜泣。
宋运珧面色当即难看起来:“是不是姓邵那小子欺负你了?真是反了天,这才刚成亲就敢这般待你,走,我这就去给你讨个说法!”
他从怀中揪出她的腕子就要走,却被宋禾眉拉住:“兄长,我不想再见他,我不嫁了。”
她哽咽道:“兄长,他把身边的丫鬟收了房,连孩子都有了,可他却将此事瞒得死死的不漏半点口风。”
宋禾眉想到那百子千孙枕。
让怀着他骨肉的女子绣出来的枕头,用在新婚洞房夜,祝她早些有孕。
她胃中翻搅的更加厉害,咬着牙道:“他竟这般折辱我!”
宋运珧满脸心疼,抬手去给妹妹擦泪:“莫哭莫哭,此事是邵家做的不对!”
宋禾眉终于找到了倚仗,回拉住兄长的手要归家,可兄长紧接着却道:“真是太不像话,你还没进门,竟先弄了庶子出来,哪里将咱们家放在眼里!”
宋运珧承诺道:“你放心,兄长定给你做主,你今日先回去,莫要叫旁人看了笑话,待到回门日,我再同爹娘一起好好说一说他!”
宋禾眉愣在了当场,眸里蓄的泪悬而未落,顿觉面前的兄长也跟着变得陌生。
“让我先回去?还要同他一起待到回门日?”
宋运珧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抬手握住她的肩头:“那庶子留不得,你放心,此事兄长来做,必不会脏了你的手。”
宋禾眉瞳眸涣散,眼前一切都好似陷入天昏地暗。
她听懂兄长的意思了。
婚事如常,只是会将孩子与生母妥善解决。
然后呢?让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把这死苍蝇吞下去,继续回去做邵家妇。
脑中回想起白日里兄长拍着胸膛的承诺,她抬手紧紧攥住兄长的衣襟,难以置信:“仅此而已?”
宋运珧似也有些不解:“眉儿还想如何,尽管说来,我来为你出面。”
宋禾眉心中燃起希冀:“婚事作罢,我要归家。”
宋运珧也愣了,想也未想便开口反驳:“这怎么能成,你们已拜过了天地,哪有归家的道理,更何况那邵家——”
他话说一半停了下来,迎着自家妹妹防备惊愕的眸光,他也不得不认真解释道。
“咱爹刚同邵大人通了条商路,邵家还能给三弟寻个科举的门路,这时候你要罢了婚事归家,岂不是将邵家给得罪了?”
“眉儿你听话,那邵文昂心里是有你的,兄长我能看得出来,他不过是幸个通房罢了,算得了什么大事,我看就是那邵老太爷走的突然,少年郎君血气方刚的一时失了准头,待日后落了胎,你将他看顾好了,必不会再有什么莺莺燕燕地碍眼。”
宋禾眉耳中嗡鸣,看着兄长的唇一开一合,分明头脑晕眩,却好像每一个字都能硬生生闯入耳中往心上砸。
她好像明白了,兄长不希望她归家。
那……爹娘呢?
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绝望,她想去见爹娘问个清楚,问一问他们是不是也会如此选择,可她此刻却冷静的可怕,即便再自欺欺人,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个结果。
不会的,爹娘不会同意她归家。
宋禾眉觉得自己似要站不稳,好像从她踏上喜轿的那一刻,爹娘兄长便再不是她的倚仗。
宋运珧观她面色不对,轻声哄着她:“乖,咱们先回去,这大晚上的一直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你瞧,你跑出来这么久,邵家都没有敲锣打鼓来寻人,定是邵文昂将事给瞒了下来,他还是在意你的。”
宋禾眉心中冷笑。
是在意她吗?还是觉得新婚夜出了这样的事,丢了邵家的脸面?
她只觉得好累,顺着兄长拉她的力道向前走了两步,却觉眼前的路好似张着一张血盆大口,等着她自投罗网,将她吞噬殆尽。
她突然顿住脚步,惹得宋运珧回头。
她一点点抬起头,似是想通了一般:“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兄长。”
“可我已经跑了出来,如此回去也太过没面子,你先去邵府罢,叫他亲自过来接我回去。”
她眼见着兄长听了她这番话后松了一口气:“这才对嘛,就得让他低头认错才行,这事是他的不对,但你今日也不该跑出来,没得让邵家揪了咱们的把柄,反倒是倒打一耙。”
他回身把马的缰绳塞到妹妹手中:“这个你拿着,在此处待着别乱动,我这就去邵家找人去,不过你记住,等回去了一定要忍到回门,你自己这边事事做到位,到时候这买卖才能好好谈!”
宋运珧交代两句转身便走,宋禾眉看着手中的缰绳,只觉可笑。
是喝多了吗?说话都不知遮掩了。
买卖,把关乎她此生的婚事,当做一场买卖吗?
只待宋运珧拐过巷角,宋禾眉直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风声自耳边刮过,随着马儿的颠簸,前面的路通向何处她也不知道。
似在梦中一般,她不是家中最疼爱的女儿吗?她不是有一门人人羡慕的婚事吗?
怎么突然变成这服样子?
怎么突然之间,她就被家中人给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