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凉亭的雕花格窗,在楚晚棠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经历风雨后,依旧努力向着阳光绽放的海棠。
六月初二,安国公府六十寿辰,冠盖云集,宾客盈门。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水马龙,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勋贵官宦。府内张灯结彩,戏台高搭,觥筹交错间,一派富贵雍容、热闹非凡的景象。
楚晚棠随着母亲江柳烟下了马车,立在府门前,看着那熟悉的匾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她今日穿了身湖水绿绣折枝玉兰的襦裙,臂间挽着月白披帛,妆容清淡,却难掩天生丽质,只是脸色仍比往日略显苍白,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
刚踏上台阶,早有得了消息的安国公世子夫人、萧翊的舅母林氏笑着迎了出来。林氏性子爽利,刚看到楚晚棠便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真切的心疼与欢喜:“好孩子,可算是来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受了伤,可把舅母担心坏了。老太爷昨儿还念叨,怕你身子不爽利来不了,正遗憾着呢!快随舅母进去,你外祖父和外祖母见了你,定要高兴坏了。”
林氏的热情驱散了些许楚晚棠心头的紧张,她柔顺地行礼:“劳舅母挂心,晚棠已无大碍了。”
一行人穿过庭院,步入正厅。厅内宾客如云,目光或明或暗地汇聚过来
安国公沈老大人身着绛紫色寿字纹常服,精神矍铄,与同样雍容华贵的沈老夫人正坐在主位,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外祖父,外祖母。”楚晚棠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越动听,“晚棠恭祝外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哎哟,是婠婠来了!”沈老夫人见到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深了几分,忙不迭地招手,“快起来,到外祖母这儿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楚晚棠起身,走到二老跟前。安国公虽端着大家长的威严,看向她的目光却也充满了慈爱,捋着胡须点头:“瘦了些,气色倒还尚可,伤处可都大好了?”
“劳外祖父挂念,都已好了。”楚晚棠乖巧应答,随即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卷轴,双手奉上,“这是晚棠的一点心意,亲手所绣,愿外祖父身体康健,松柏长青。”
沈老夫人示意身旁的嬷嬷接过展开。
当那幅巨大的绣品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原本喧闹的正厅竟出现了瞬间的寂静。
那是幅《百寿图》。
并非寻常的笔墨书写,而是以各色丝线,运用了平针、套针、滚针等多种繁复针法,绣出了一百个形态各异、没有雷同的“寿”字。字体或古朴苍劲,或飘逸灵动,字与字之间以祥云、瑞鹤、松枝、仙桃等吉祥纹样勾连环绕,构图精妙,配色雅致,更难得的是那一针一线蕴含的耐心与诚意。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绣面上,丝线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震撼人心。
“这……”安国公眼中闪过惊艳,他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但这幅由外孙女亲手绣制、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百寿图》,却实实在在地触动了他。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婠婠有心了,这份寿礼,外祖父很喜欢!”
沈老夫人更是拉着楚晚棠的手不肯放,满眼怜爱:“你这孩子,伤才刚好,怎么就费这样的心神?这得绣多久啊!”
周围顿时响起片赞叹之声。
“楚姑娘真是蕙质兰心,这绣工,怕是宫里的绣娘也比不上。”
“何止是绣工,这份孝心才最是难得。”
“镇国公府真是好家教,女儿养得如此出色。”
听着众人的夸赞,江柳烟面上有光,含笑看着女儿,心中既骄傲又酸涩,她知道,女儿绣这图时,怕是还怀着对太子的满腔情意与期盼。
就在这时,略显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刻意营造的甜腻:“秦松之女秦悦,恭祝安国公福寿绵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丞相之女秦悦盛装而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珠翠环绕,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个紫檀木盒。
“秦小姐有心了。”安国公面上笑容淡了些,只礼貌地颔首。沈老夫人更是只瞥了她眼,便又转头关切地问楚晚棠近日饮食如何,需不需要再请太医瞧瞧。
这般明显的亲疏之别,让秦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目光扫过那幅引人注目的《百寿图》,又落在被沈老夫人紧紧拉着手、众星拱月般的楚晚棠身上,嫉恨涌上来。
她示意丫鬟奉上礼物,是尊价值不菲的玉雕仙翁献桃,虽也珍贵,但在楚晚棠那份独一无二的心意面前,便显得俗气而缺乏温度了。
秦悦强压下心头不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转向楚晚棠,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熟稔的关切,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遭的人都听清:
“晚棠妹妹,今日也来了?听说,妹妹前些时日随太子殿下南下查案,不幸受了重伤,哎呦,姐姐我呀,心里真是担忧得很,妹妹如今身子可大好了?说起来,查案本是男子之事,凶险万分,妹妹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何苦要去受那份罪?若是留下什么病根,或是损了容颜,可怎生是好?”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楚晚棠不顾身份、涉足险地,甚至暗讽她可能因此落下瑕疵,不再完美。
楚晚棠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许是站得久了,又或许是秦悦的话勾起了些许不适的记忆,她心口发闷,眼前微微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下。
“晚棠!”江柳烟和裴昭同时低呼。
就在楚晚棠以为自己要失态跌倒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旁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肢。那手臂坚实而温热,带着她熟悉的、清冽的龙涎香气。
她愕然抬头,撞进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
是萧翊。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就站在她身侧,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周身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压。他扶住她的动作迅捷而有力,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四目相对的刹那,楚晚棠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担忧与紧张,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下刻,他的眼神便恢复了惯有的淡漠,扶着她站稳后,便立刻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扶只是出于礼节,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
“静姝郡主小心。”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这声“静姝郡主”,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楚晚棠的心。她垂下眼睫,低声道:“多谢殿下。”
这幕落在众人眼中,心思各异。太子殿下亲自出手扶住楚家小姐,虽然后续冷淡,但那份下意识的维护,却瞒不过有心人。
秦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秦姐姐这话说的,”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满,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清阳公主走了过来,她亲昵地挽住楚晚棠的另一只胳膊,毫不客气地对着秦悦道,“晚棠姐姐是为了正事受伤,是功臣!岂是那些只会躲在闺阁里嚼舌根子的人能比的?姐姐的身子自有太医调理,不劳秦姐姐费心。倒是秦姐姐,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听说前几日你家的马球赛,可是输得挺难看呢!”
清阳公主年纪虽小,但身份尊贵,性子又娇憨直率,这番连消带打,说得秦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反驳,只得强笑着讷讷道:“公主说笑了。”
清阳公主哼了声,不再理她,转而关切地问楚晚棠:“晚棠姐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站累了?我陪你去那边歇歇可好?”
萧翊站在旁边,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别处,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道纤细的身影。他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厅内丝竹又起,寿宴依旧热闹,只是这暗流涌动的氛围,却悄然弥漫开来。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楚晚棠虽陪着沈老夫人说着话,眼角余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见他与几位宗室亲王饮了几杯后,低声对安国公说了句什么,便起身离席,往后院方向走去。
她的心,也跟着那离去的背影提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连沈老夫人说了什么都有些听不真切。
沈老夫人是何等人物,将小姑娘那点心神不宁尽收眼底,她慈爱地拍了拍楚晚棠的手背,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傻孩子,心都不在这儿了,还强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做什么?快去罢,园子里的海棠虽谢了,景致却还是好的。”
楚晚棠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云,像是被看穿了心事,羞赧地垂下头,声如蚊蚋:“外祖母……”
“去吧去吧,”沈老夫人笑得愈发和蔼,“元璟那孩子,心思重,有些话,总得有人说开才好。”
得了这话,楚晚棠不再犹豫,起身敛衽行礼,便悄悄离了席。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安国公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水榭参差,假山流水。楚晚棠沿着青石小径快步走着,夏日繁茂的花木掩映着她的身影。她不知萧翊去了哪个方向,只是凭着直觉前寻去。
第32章 心意互通穿过片竹林,临近处……
穿过片竹林,临近处僻静的荷花池畔,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负手立于水边的熟悉背影。
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了层温润的金边,却化不开那背影透出的孤寂与沉郁。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下,泛起细密的疼。
“翊哥哥!”她唤了声,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萧翊闻声转过身,看到是她,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又被那刻意维持的淡漠覆盖:“静姝郡主?你怎么来了此处?宴席尚未结束。”
又是“静姝郡主”!
楚晚棠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息着,仰头看着他冷峻的眉眼,连日来的委屈、担忧、不解,还有那份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深情,在这刻尽数涌上心头。她不想再猜,不想再等,不想再看他独自背负一切。
她深吸口气,不顾礼节,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怕他再次转身离开。声音带着微颤,却异常坚定:“萧元璟,你看着我!”
萧翊身形微僵,目光落在她紧抓着自己衣袖的纤白手指上,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楚晚棠看着他,眸中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你怕我因你受伤,怕我卷入纷争,怕那深宫高墙困住我,是不是?”
萧翊抿紧薄唇,沉默不语,默认了她的猜测。
“可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我生性不喜束缚,向往宫墙外的天地。可那是在没有你之前!萧元璟,你听好了,无论前路是风雨还是刀剑,无论是深宫还是江湖,我都会陪着你!自古帝王多孤家,可你不会,因为你有我!”
她的话语,一字一句,敲打在萧翊的心上,那坚固的冰封外壳,开始出现裂痕。
“我们这一路走来,江南之行,遇刺挡剑,哪次不是将彼此的性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她想起为他挡剑那刻的决然,想起海上烧烤时他细心地为她挑去鱼刺,想起他醉酒后偷偷印在她额头的那个吻......点点滴滴,汇聚成海,早已将她淹没。“这样的情意,你怎么能......怎么能说放开就放开?”
最后一句,已是带了泣音。
看着她滚落的泪珠,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深情,萧翊紧绷的、名为“理智”和“为她好”的那根弦,彻底崩断。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离。他的手臂箍得她生疼,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对不起婠婠,对不起......”
他不停地道歉,拥抱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是我不好,是我太害怕了,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看着你毫无生气的样子,我脑子里在想,若是你醒不过来了,我该怎么办?这东宫之位,这万里江山,于我还有什么意义?”
他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你那么美好,像自由自在的风,我怎么能怎么忍心因为自己私欲,将你禁锢在这四方宫城里,让你失去笑容,自由?我宁愿你怨我,恨我,也不要你因我而受到任何伤害。”
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听着他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告白,楚晚棠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心疼。她伸出手,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泪水浸湿了他玄色的衣襟。
“你就是个大傻子……”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捶了下他的背,“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傻子,没有你的地方,就算有再大的天地,于我而言也是牢笼。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深宫又如何?刀剑又如何?我心甘情愿。”
“婠婠……”萧翊低唤着她的乳名,将她拥得更紧,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他低下头,轻吻她的发丝,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后怕。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起,池中荷花静静绽放,见证着这对有情人冲破隔阂的瞬间。
许久,萧翊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他稍稍松开她,但仍圈她在怀里,抬手,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但那份深情不再掩饰,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是我钻了牛角尖,”他低声道,语气带着释然与新的决心,“总想着要将你护得滴水不漏,却忘了我的婠婠,从来不是需要被圈养的金丝雀。”他是翱翔九天的鹰,而她,是能与他并肩的风。
楚晚棠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萧翊ῳ*Ɩ凝视着她,目光坚定起来:“待回宫,我便以你江南救驾,为我挡剑之功,向父皇陈情,恳请父皇下旨,为我们赐婚。”
他不会再退缩,不会再让她不安,他要名正言顺地让她站在自己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楚晚棠是他萧翊认定的人。
楚晚棠心中甜涩交织,轻轻“嗯”了声,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坚定。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后,嫉恨如毒焰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相拥的两人。秦悦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姣好的面容因扭曲的愤怒而显得狰狞。她原本只是想跟过来寻机会与太子说几句话,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刺眼的一幕,楚晚棠!她凭什么!
萧翊与楚晚棠相携回到宴席时,虽未有过于亲密的举动,但两人之间那无形流淌的默契与温情,以及萧翊偶尔落在楚晚棠身上那不再掩饰的柔和目光,足以让所有有心人明白。太子殿下与楚家小姐,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生了嫌隙,反而情意更笃。
那些关于太子厌弃楚晚棠、欲另选太子妃的谣言,在这刻不攻自破。
清阳公主见状,立刻笑嘻嘻地凑到楚晚棠身边,冲她挤眉弄眼。谢临舟与裴昭对视眼,也都露出了释然和欣慰的笑容。谢临舟心中虽有丝淡淡的涩然,但更多的是为晚棠感到高兴,只要她能够如愿,他便安心了。
安国公与沈老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两位老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了然与满意。沈老夫人更是轻轻对老伴道:“看来,咱们府里,快要办喜事了。”
安国公捋着胡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中神色各异的宾客,最终落在自己那外孙挺拔的身影和楚晚棠清丽坚定的侧脸上,心中暗道:风波或许未尽,但这两个孩子若能始终如此同心,何惧前路艰险。
宴席依旧热闹,而某些潜流,却因这后花园的场景,悄然改变了方向。笼罩在楚晚棠心头的阴霾散去。
翌日,东宫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翊朝服未换,端坐于书案之后,眉宇间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决然。他面前摊开着奏疏,正是他斟酌许久,准备呈递给皇帝的请婚奏表,字里行间,不仅陈述了楚晚棠江南救驾之功,更剖白了两心相许之情,恳请父皇念在镇国公府世代忠良、楚晚棠品性端淑的份上,赐婚太子妃之位。
“殿下,诸事都已准备妥当。”贴身内侍躬身禀报。
萧翊合上奏疏,指尖在封面轻轻摩挲,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心意,“更衣,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