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钦端坐在主位上,面容肃穆,唯有紧握扶手泛白的指节泄露了情绪。
江柳烟早已红了眼眶,连忙起身去扶:“快起来,地上凉。”
楚行知却不动,又重重磕了第二个头:“二老身体可还康健?”
“康健,都康健”江柳烟声音微颤,指尖抚过儿子眉骨上那道新添的疤痕,“倒是你。”
楚钦突然起身,大步走到儿子面前,将他拽起:“堂堂将军,像什么样子!”他力道极大,楚行知却纹丝不动,反而就势扶住了父亲的手臂。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楚钦眼中闪过欣慰:“黑了,也壮了。”
楚行知唇角微扬:“父亲倒是没变。”
江柳烟抹了抹眼角,转头吩咐下人:“快去备热水,再把新做的锦袍取来。”又对楚行知道,“陛下今晚在麟德殿设庆功宴,你梳洗后随我们同入宫。”
楚行知点头应下,目光却扫过厅内:“婠婠呢?”
“去库房给你取剑了。”江柳烟笑道,“那孩子听说你要回来,非说你的佩剑该磨了,这几日天天盯着匠人打理。”
楚行知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忽然压低声音:“父亲,母亲,孩儿有要事相询。”
去往皇宫的马车上,楚钦闭目养神,江柳烟正为儿子整理衣领。
楚行知握住母亲的手,沉声道:“婠婠与太子,是怎么回事?”
车厢内陡然一静。
车窗外,皇城的灯火渐近,映得楚钦半边脸明明灭灭。
他缓缓睁眼:“你听说了什么?”
“今日在香满楼,裴昭说漏了嘴。”
楚行知眉头紧锁,“太子专程给婠婠留雅间,上元节还带她赏灯,这绝非寻常君臣之谊。”
江柳烟与丈夫交换了个眼神,轻叹道:“你刚回来,本不想让你操心这些。”
“母亲!”楚行知声音陡然提高,“东宫是什么地方?秦家虎视眈眈,二皇子暗中作梗,婠婠那般单纯性子。”
“她长大了。”楚钦突然开口,“不是当年跟在你身后要糖人的小丫头了。”
楚行知攥紧拳头:“父亲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婠婠往火坑里跳?”
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柳烟掀开车帘,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一个月前,我曾前往东宫。”楚钦声音压得极低,“他承诺,待时机成熟,会予婠婠正位。”楚行知瞳孔骤缩:“空口无凭!”
“他以龙纹佩为质。”车厢内再度陷入沉寂。楚行知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冷笑:“好个时机成熟!秦家势大,陛下又倚重秦松,这时机要等到猴年马月?难道让婠婠熬到人老珠黄?”
江柳烟忽然按住儿子的手:“行知,你妹妹的心意,你可问过?”
楚行知一怔。
“那丫头提起太子时,眼睛是亮的。”江柳烟苦笑,“就像当年……”她没有说完,但楚行知明白,就像当年母亲提起父亲时一样。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镇国公到。”
楚钦整了整衣冠,深深看了儿子眼:“今日庆功宴,莫要失态。婠婠的事,容后再议。”
车帘掀开,凛冽的夜风灌进来。
楚行知望向前方巍峨的宫门,忽然觉得那朱红的颜色刺眼至极。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
随着内侍一声尖细的“陛下驾到。”
满殿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
楚晚棠跟在父母身后,额头抵在手背上,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御阶之上。
明黄龙袍的衣摆从眼前掠过,景德帝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楚晚棠这才看清殿内情形,景德帝端坐龙椅,皇后沈映雪穿着正红凤袍陪坐右侧,而萧翊立于御阶之下,玄色蟒袍衬得他愈发清冷矜贵。
“楚爱卿。”景德帝目光落在楚行知身上,难得露出笑意,“此番平定北狄,生擒敌酋,朕心甚慰。”
楚行知出列行礼:“为陛下分忧,乃臣本分。”
“好!”景德帝抚掌,“赏黄金千两,东海明珠一斛,加封骁骑将军,领北衙禁军副统领。”
殿内顿时哗然。北衙禁军拱卫皇城,这副统领之位向来只授天子心腹。
楚晚棠惊喜地看向兄长,却见楚行知神色凝重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景德帝满意地点头,目光扫过镇国公一家,忽然道:“楚家满门忠烈,实乃朕之股肱。”
楚钦连忙带着妻女出列谢恩。
楚晚棠垂首行礼时,忽然察觉到视线,萧翊正望着她,眸色深沉如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迅速分开。
宴席过半,沈映雪忽然轻咳几声,面色苍白地靠向凤椅。
“皇后可是不适?”景德帝皱眉。
沈映雪勉强笑:“旧疾犯了,容臣妾先行告退。”
她目光扫过席间,忽然道,“楚夫人精通医理,可否劳烦相伴?”
江柳烟连忙起身:“臣妇荣幸。”
楚晚棠担忧地望着母亲随皇后离去的背影,忽听身旁裴昭低声道:“别担心,娘娘这是给你娘制造机会呢。”
“什么机会?”
裴昭冲她眨眨眼:“自然是谈你与太子的事。”
楚晚棠耳根热,正要反驳,忽见秦悦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向御阶走去。
“陛下。”秦悦盈盈下拜,“臣女斗胆,愿献舞一曲,为楚将军庆功。”
景德帝颔首:“准。”
乐声起,秦悦水袖翻飞,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随着舞姿若隐若现。
那玉佩上赫然刻着“翊”字!席间顿时议论纷纷。
“那不是太子殿下的贴身玉佩吗?”
“看来秦小姐与殿下好事将近啊。”
楚晚棠攥紧了衣袖,却见萧翊面色骤冷,目光如刀般射向秦悦。
凤仪宫内,沈映雪褪去华服,只着素白中衣靠在软榻上。
“若云,本宫今日请你来,是想说说婠婠的事。”她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元璟那孩子是认真的。”
江柳烟赶忙开口:“娘娘明鉴,婠婠年纪尚小。”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映雪苦笑,“当年本宫入东宫时,也是这般年纪。”
她从枕下取出卷画轴,展开竟是少年时的江柳烟与沈映雪共赏海棠的画像。
“若云,你可还记得这支簪子?”
沈映雪从妆奁中取出银簪,正是当年她赠予她的那支。
江柳烟眼眶微红:“映雪,你当真要婠婠走我们的老路?”
沈映雪望向窗外明月,轻声道:“不一样。元璟比他父亲……勇敢得多。”
殿内,秦悦一舞毕,正要谢恩,萧翊突然起身。“秦小姐。”他声音冷若冰霜,“本宫的玉佩,何时到了你手中?”
满殿死寂。
秦悦脸色煞白:“这、这是臣女捡到的。”
萧翊冷笑一声,忽然解下腰间佩玉。“既如此,本宫倒要问问。”他目光如炬,“谁给你的胆子,仿造东宫信物?”
秦悦被当众拆穿伪造信物,脸色煞白,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捏碎。
景德帝目光沉沉地扫过她,又瞥向秦松,后者立刻起身告罪:“小女无知,冒犯太子殿下,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景德帝淡淡“嗯”了声,并未深究,但殿内气氛已骤然冷凝。
萧翊重新落座,面色如常,仿佛方才的锋芒只是错觉。他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悬挂的海棠香囊,目光不经意扫过席间的楚晚棠,她正低头,呼吸急促,显然也被方才的变故惊到。
景德帝举杯,朗声笑道:“今日是庆功宴,诸位爱卿不必拘礼!”
众人连忙附和,乐声再起,舞姬翩跹入场,方才的剑拔弩张被暂时掩下。
楚行知冷眼旁观这一切,心绪纷乱。
第15章 兄长阻止宴席过半,楚晚棠百无聊赖,……
宴席过半,楚晚棠百无聊赖,低头用银勺搅着甜汤,忽然感觉袖口被人轻扯。
她侧眸,见个不起眼的小宫女俯身为她添茶,低声道:“郡主,殿下酉时三刻在御花园等您。”
楚晚棠搁下汤匙,轻轻点头。那小宫女添完茶便退下,仿佛只是寻常侍奉。
她抬眸,恰好撞上兄长锐利的目光。
楚行知静静看着她,眼神深不可测。
楚晚棠眼睫颤动,呼吸错乱,连忙低头,假装整理裙摆。
戌时的御花园静谧幽深,月光透过梅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楚晚棠披着斗篷,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约定的凉亭。
萧翊早已等在那里,墨色锦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见她来了,他颔首,道:“冷吗?”
楚晚棠摇头,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殿下,秦小姐那玉佩……”
“假的。”萧翊打断她,语气冷冽,“我从未赠她任何信物。”
夜风吹过,梅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