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杞安面无表情地听完,摆手挥退了祝锦。
他进到屋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妆奁之前的人。
宋时薇端坐着,身后的婢女正在用干的布巾仔细将她发丝上的水汽擦干,大概是晚膳耽误得久了,所以一直到这会儿还没有结束。
谢杞安走近,从婢女手中接过帕子继续擦干头发,他动作放得很轻,英挺清隽的面庞在烛光下,显得温和可亲。
可这些表象不过是错觉罢了。
宋时薇隔着铜镜朝他望去,呼吸慢慢放轻了。
对方今日照例去过大狱,她嗅到了腥甜的味道,甚至比前几日更甚。
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克制地抿了下唇角,便又垂下了眼帘,不再去看对方自铜镜里映照出来的身形。
谢杞安极有耐心,丝毫不觉疲累,甚至比婢女还要细心些,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弄断,及腰的青丝被一点点擦干,松散垂落下来。
他将半湿的布巾折好放在一旁,微微躬下一点身子,将身前的人拢在怀里,附耳说道:“已经擦干了。”
宋时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吞,她道:“多谢大人。”
谢杞安抬眼,隔着铜镜同身前之人对视,他问:“婠婠明明不喜欢,为什么不说?”
她的那些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再如何克制遮掩,落在他眼中也清晰无比,他清楚她的每一个表情。
明明不喜欢他的靠近,明明对他身上沾染到的血腥气厌恶到了极点,却什么都不肯表露出来,宁愿背着他慢慢吞下心口的难受,也不肯反抗一次。
就这么在乎陆家的人吗?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谢杞安伸手按住宋时薇的肩头,手指一点点合拢收紧,宋时薇越是妥协他越是难受,看到喜欢的人为了旁人隐忍,他几乎嫉妒到发疯。
手指收起的力道渐渐变大,手背上青筋迸起。
宋时薇吃疼的皱了下眉,又松开,她对上谢杞安的视线,轻声道:“大人喜欢。”
谢杞安动作顿住,看向眼前的人,耳边回响着宋时薇方才说的话,那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中。
他明白宋时薇的意思,但他不想在她面前再装下去了,他要宋时薇看清他的本性,既然无论如何她都不爱他,那便没有再继续装下去的必要。
他面色扭曲了下,声音冰冷,不近人情:“我是喜欢,所以婠婠只是受着。”
宋时薇不想再和他说话,起身想要离开。
却又被按了回去。
谢杞安松开她的肩,俯身凑近,手掌扳过她的下巴,强迫宋时薇看向面前的铜镜,同里面的自己对视。
“皇上已经醒了,婠婠不想知道宫变最后的结果吗?”
宋时薇不想知道,却不得不听。
谢杞安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转述元韶帝的决断:“圣上震怒,三皇子被贬为庶人,流放西凉,永世不得回京,至于长公主,白绫赐死。”
“主谋已经落网,至于剩下的帮凶,也会一一受刑。”
“但凡有所牵连者,死罪难逃。”
他说的时候,唇边隐隐挂着一点笑,觉得阴冷凉薄。
宋时薇知道谢杞安是在威胁她,这些都是对方故意说给她听的,只是她实在摸不透谢杞安的心思,不知道要如何做,对方才能满意。
随着谢杞安越说越多,她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仿佛亲眼看到了受刑之人。
温热的手掌在她颈间摩挲了下,熟悉的气息几乎将她全部包裹了起来,谢杞安道:“别怕,只要婠婠听话——”
还未说完,那双薄唇便覆了上来,后面的话被尽数吞没在了唇齿之中。
舌尖撬开贝齿,笔直地闯入其中。
宋时薇瞥过铜镜,眼睫细细颤了颤,紧跟着阖上了眼。
她乖顺地仰着脖颈,承着谢杞安渐渐腾起的情|欲,指尖游移,所到之处皆能勾起一片酥麻的痒意。
宋时薇没有坚持多久,便随着他的动作沉沦进了欲|海,铜镜照出一片桃粉之色。
她被谢杞安托着腰抱起,而后抵在妆奁前,后脊碰到铜镜冰凉的外框,原本混沌朦胧的思绪骤然清醒了过来,转瞬又被拉入了混沌之中。
谢杞安撩起她的长发,问道:“婠婠想看吗?长公主的下场?”
宋时薇勉强分出一点心神,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咬着唇瓣摇了摇头。
谢杞安没有勉强她,不过表情似是有些遗憾,他凑近,声音放得很低,似有蛊惑之意:“婠婠别急,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都会是一个下场。”
宋时薇想不起来何人欺负过自己,倒是觉得自己现在就在被欺负。
她实在受不住时,终于张口咬在了谢杞安的肩上,眼眶里盛着的秋水一晃,顺着鼻尖滑落下来。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被咬住的人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倒唇边挑起,勾起了一道兴味的弧度。
*
随着元韶帝忽然转醒,大皇子代为监国的日子骤然止住。
太医劝元韶帝大病初愈,断不可劳累,却被一口回绝,元韶帝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最优秀的儿子竟然趁着他病倒,伙同长公主迫不及待起兵造反。
久病床前无孝子,可他这个皇儿甚至连十天半个月都不愿等。
元韶帝的手段比起大皇子还要狠辣,凡是与宫变沾上一点关系的尽数入狱,一个不留,只待秋后问斩。
朝堂上人人自危,生怕被扯进其中。
谢杞安因为护驾有功,深受元韶帝信任,甚至远超宫中的几位皇子。
大皇子心急却又不敢表现出来,虽然已经除掉了最有威胁的对手,但元韶帝自醒来后便阴晴不定,态度实在难以捉摸。
他才享受到大权在握,天下在手的掌控欲,怎么可能甘心轻易放手。
大皇子原想冒险一回,到父皇跟前自荐分担事务,奈何父皇现在哪个皇子都不见,就连原本格外受宠的十五皇子也被拒之门外。
他同谢杞安道:“谢大人劝一劝父皇,切勿劳累过度再损伤了龙体。”
谢杞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不咸不淡地回道:“皇子贵为天子,不会轻易倒下的。”
大皇子心道,父皇今年都倒下几次了。
不过他回去路上细细琢磨了一番谢杞安的话,忽然福至心灵,若是父皇再倒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醒了,届时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储君,再无人有异议。
宫变之事,除了三皇子和长公主外,领兵的几个将士全部当街问斩。
元韶帝有心震慑众人,命刑部先凌迟再斩首,而三皇子母妃一族几乎全族被判了死罪。
公主府一夜之间荒凉下来,凡是在府中伺候三年以上的下人尽数处死,其余的虽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这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玉瑶郡主。
长公主拼死求见不成,往宫中递了一块免死金牌,是先皇赐给蔡氏的,如今蔡氏全族难逃,只求保玉瑶郡主一命。
元韶帝许是念在亲情,又或许不愿是史书上留一个残暴的骂名,最终放过了玉瑶郡主。
处刑那日,谢杞安并未上值。
他留在府中陪宋时薇作画,雪梅图才画到一半,前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祝锦前来回禀:“大人,玉瑶郡主登门求见,奴婢不敢多拦。”
她说话中间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
谢杞安淡淡道:“放她进来吧。”
片刻后,人被带了过来。
宋时薇看到人后,才明白祝锦刚才为何欲言又止。
玉瑶郡主完全没了往日的金贵张扬,头发虽然束着,却仍旧乱糟糟一片,身上的穿戴之物也没了之前的繁复,腕间露出的肌肤上带着新鲜的伤口,不是别人划的,而是自己。
方才在门外,府上的下人拦着不让进,她便往自己腕上割了一刀,俨然一副拼命的架势,所以祝锦才不得不来禀报。
宋时薇被眼前看到的一幕震住了,一时间几乎闻不见刺鼻的腥甜味,愣怔在原处。
玉瑶郡主看到她时亦是始料未及,眼睫微微颤了颤,顾不上多看。
她朝谢杞安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大人救救母亲!”
第43章 婠婠会为我求旁人吗?
玉瑶郡主完全顾不上体面, 俯身磕了个头:“求大人救救母亲吧!”
自从母亲出事后,她求过许多人,从前有交情的人都求遍了, 可没有一个人肯伸手,其中还有不少人受过母亲的恩惠。
头几日,那些人对她还有几分客气, 可之后见事情尘埃落定,一个个便落井下石,恨不能反咬一口。
她从小被母亲护着,什么都不懂。
公主府的东西全部被查抄了, 她手里没有值钱的物件,求助无门, 只能拿自己去换。
她忍着恶心去讨好那些平日里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人, 可那些人哄完她,转头就变了一副嘴脸,绝不承认之前答应过她的事。
她一开始就想求谢杞安, 她想哪怕是给他做妾,她也愿意,只要谢杞安能救她母亲。
可谢杞安谁也不见,她连凑近的机会都没有。
一直到今天,母亲被人送回公主府,可一起送回来的还有一根白绫。
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去死。
玉瑶郡主一连磕了几个头,额头砸在地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不过片刻, 额头上就磕出了一片青紫色的痕迹。
等再抬起头时,已经有了血痕:“求求大人。”
宋时薇下意识撇开了眼,转身想走。
她才迈出半步, 便被握住了手腕,带着冷意的指腹贴在她腕间慢慢摩挲了下。
宋时薇站定,顿在了原处,她视线斜斜的落在一旁的青瓷瓶口上,可还是能嗅到那股血腥气,便是屏住呼吸也无用,实在难捱。
她听谢杞安问:“郡主有什么值得本官出手的东西?”
玉瑶郡主朝他看去,眼里充斥着血色:“我愿意给大人做妾,哪怕为奴为婢也行,只求大人高抬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