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他开怀的,是赤祖德赞话里话外毫不掩饰的臣服之意。
“赞普虔心可嘉,朕甚慰之。传朕旨意,赐吐蕃赞普锦缎千匹、茶饼百斤。卿等远来辛苦,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谢陛下恩典!”赤祖德赞躬身谢恩,却并未依礼退回席位,反而目光转向李元昭所在的高位,接着说道。
“我等虽在千里之外的吐蕃,却也久闻大齐镇国长公主文武双全、胆识过人、威名远扬。赞普对公主殿下敬佩不已,特让臣带来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说着,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
打开后,一串绿松石和红珊瑚相间的手钏赫然呈现。
石头颗颗饱满硕大,一看便知是极难采得的珍品。
“此绿松石,生于吐蕃雪峰之巅,乃天神所赐的圣物。”
赤祖德赞双手托着锦盒,看向李元昭。
“这般灵物,唯公主殿下这等真龙之子,方可配佩戴,还望殿下笑纳。”
李元昭听闻这话,眼睛微不可察的眯了眯,没有接话。
下方的苏清辞听得心头一凛,瞬间察觉出不对劲。
殿内贵妃、皇子、公主齐聚,赤祖德赞却跳过所有人,唯独向长公主献礼。
更要命的是“真龙之子”四字,分明是在暗合“真龙天子”之意。
如今圣上尚且在位,这番话难免会给殿下招来“觊觎天子之位”的罪名,引朝臣非议,甚至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果然,圣上听闻这话,目光下意识转向李元昭,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就在此时,李元昭却忽然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多谢赞普与王子的好意,只是本宫素来不爱金银玉器这类俗物。此手钏虽精美罕见,却尚不及父皇往日赐我的一件寻常珠宝玉器,实在当不起圣物二字。”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贬低了。
表示你这东西再好,也不上皇帝随手赏赐的东西。
赤祖德赞的眼神沉了沉。
李元昭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愈发坦荡:“况且,当今天下,父皇乃是唯一的真龙天子,而天下万民皆是父皇的子民,若论真龙之子,朝中百官、四方百姓皆可算得上是。既是天下人共有,又岂是我一人能独享的?王子这番话,倒让本宫不敢接了。”
圣上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的复杂渐渐褪去。
他缓缓点头,“元昭所言极是。吐蕃王子一番心意,朕代她心领了。但这手钏,既是吐蕃圣物,大齐岂有夺爱之理,收回去吧。”
这话算是给赤祖德赞递了台阶。
他不再执着,“是外臣思虑不周,还望陛下与公主恕罪。”
说罢,他便示意随从将锦盒收下,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宴席这才正式拉开帷幕。
此次宴会规制之高,远超寻常宫宴。
每位宾客案上都摆着银质食器,里面盛着烤驼峰、熏鹿脯,以及各式各样的炙肉、鲜果……
还有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中原各地的名酒佳酿。
贴心的是,为顾及吐蕃使臣的饮食习惯,还特意备了乳酪、青稞酒等吐蕃食物。
殿中的波斯地毯上,数十位舞姬翩跹起舞。
水袖翻飞间,腰间金铃轻响,舞姿柔美如流云。
乐工们更是卖力,丝竹管弦与编钟大鼓相和,曲调时而悠扬婉转,时而激昂明快,将殿内的热闹气氛推向高潮。
酒过三巡,赤祖德赞酒意上涌,表示此次吐蕃使团也带来了艺人,愿为陛下跳“蕃舞”助兴。
圣上欣然而允。
几位身着吐蕃传统劲装的男子走进殿中,手持羊皮鼓、骨笛,伴着粗犷的乐声跳起了“蕃舞”。
场上宾客纷纷拍手叫好,连圣上都饶有兴致地放下酒杯,看得格外专注。
一时间,殿内丝竹声、欢笑声、敬酒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宾客尽欢的融融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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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可你偏偏,连下毒都下得这么不入流
李元昭其实并不喜欢饮酒。
这世间一切放纵享乐的事物,她都提不起多少兴致。
在她人生里,唯有权力和那个位置,才值得她倾注全部时间与精力。
喝酒这种事儿,除了浪费时间、麻痹头脑,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可今日不同,父皇兴致高昂,席间频频举杯向她示意。
她推拒不得,连饮了几杯。
身旁的宫女见酒杯空了,立刻上前为她添满,动作恭敬利落。
只是她端起新添的酒杯,刚饮下第一口,舌尖便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微的不对劲。
这酒的口感比先前那杯略涩,还带着点异样的甜意。
这微弱的味道混在酒液中,若不是仔细察觉,根本发现不了。
李元昭面上不动声色,假装未曾发觉异常,依旧端着酒杯,目光自然地环视全场。
她的视线从含笑应酬的贵妃身上掠过,扫过神色沉稳的崔相,又落在正与朝臣谈笑的吐蕃使臣身上……
最后,在不经意间,与斜下方的李元舒对上了目光。
后者见她突然望过来,瞬间慌乱地移开了视线,与身旁之人交谈起来。
李元昭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将手中喝了一口的酒杯递向身后的陈砚清,淡淡吩咐道,“喝光。”
陈砚清愣了一瞬,满眼困惑。
她为何突然要把自己的酒杯递给他,让他喝酒?
但见那是她喝了一半的酒,他瞬间有些面色发红,顺从的接了过去。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转了转杯身,让自己的唇瓣贴上李元昭方才触碰过的位置,才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李元昭没再看他,径直起身,向御榻上的圣上告罪,“父皇,儿臣不胜酒力,头晕乏力,身体不适,想先退下歇息片刻。”
圣上正与赤祖德赞谈得兴致勃勃,见状也未多问,只摆了摆手,笑着应允:“既如此,你便先去歇息,莫要勉强。”
李元昭谢过圣恩,转身大步走出麟德殿。
刚到殿门口,她便停下脚步,转头对身后紧随的洳墨吩咐道:“去把小铃铛和李元舒都叫来。”
洳墨领命后,李元昭不再停留,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偏殿。
这座偏殿本是为宴间需歇息的宾客准备的,殿内陈设齐全,不仅有桌椅,还备着卧床、浴桶等家具,十分清净。
李元昭走到主位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眼底一片阴沉。
她不确定这酒里是否有毒,有什么毒,又是否会让人瞬间毙命。
但既然酒已入喉,除了尽快寻小铃铛来查验解毒外。
那还有个规避办法就是,第一时间给陈砚清喝下。
陈砚清不是天命之子,死不了吗?
不可能二人喝了同一种毒酒,就死她一个吧?
天命若想护着他,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是吧?
陈砚清对李元昭的心思一无所知。
他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内那张铺着锦缎的大床,瞬间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涌,脸颊烫得惊人。
他连忙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心头满是困惑与慌乱。
她为何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不多时,酒被洳墨派人取来了,连带着那个为李元昭添酒的宫女。
那宫女一进偏殿,见到李元昭,便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几乎不用李元昭开口审问,就哭着交代:“是……是三公主殿下吩咐奴婢的,让奴婢在长公主的酒里加些东西,奴婢不敢不从……”
李元昭闻言,眼神未变,只淡淡扫了一眼带宫女进来的侍卫。
侍卫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架起那宫女,拖着人便往殿外走。
无需多言,这等牵涉宫闱算计的棋子,等待他们的结局只有被秘密处决。
陈砚清在一旁看得面色骤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李元昭方才让他喝那杯酒,根本不是什么特殊示意,而是发现酒中有毒,才将酒递给他!
可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喝?
是想拉着他一起死?
不多时,小铃铛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在见到陈砚清时,她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情,随即立马移开了视线。
行礼请安后,她快步上前接过酒盏与酒壶,用指尖蘸了点残酒,放在鼻尖轻嗅,又取出银簪探入酒中,动作麻利地查验起来。
仔细查验过,小铃铛这才回话,“姐姐,不是毒药。”
李元昭松了口气,问道,“那是什么?”
小铃铛脸上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磕磕巴巴道,“这是一种……烈性催情的春药,药性很猛,半个时辰后,身体就会开始发热,想要……那个……”
陈砚清人彻底傻了。
春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