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历来与柳进章交好,两人算得上是忘年交。
如今柳进章惨死,他难保不会主张严惩。
所以一时之间,崔相竟拿不准圣上的圣意,究竟为何。
是真的动了怒,想严惩二皇子以平民愤?
想寻个 “证据不足” 的台阶,从轻发落?
贵妃娘娘这些日子私下里去求了圣上数次,想为李元佑求情,可每次都被圣上以 “后妃不得干政” 的理由挡了回来。
她如今,对这个老登,早已没了半分情爱了。
那些年藏在心底的爱慕与期盼,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深宫冷寂磨成了灰。
她早看透了此人的薄情寡义,嘴上说着一生钟情先皇后,可后宫的孩子却一个接一个地生,那份“专情”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幌子。
这些年,要不是她在后宫暗动手脚,怕是李元佑早就不是他唯一的皇子了。
可如今,圣上对自己的亲儿子竟是半分偏袒都无,眼看着李元佑被软禁,她却毫无办法。
上次让内侍给元佑送些点心,都被禁军拦了下来,说 “圣上有旨,二皇子的饮食由内务府统一安排,旁人不得私送”。
她更是时不时就对着崔士良哭道:“都怪你!若不是你纵容九郎胡作非为,若不是我们迟了半年才知他姐姐的死讯,齐生怎会有机会反水?我们又怎会落到这般被动的境地!”
崔士良自是有苦说不出,儿子已经死了,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也想进宫求见圣上,将“齐生姐姐被崔九郎虐待致死、尸体喂狗的旧事和盘”托出。
以此表明这齐生与崔家有仇,定是有人指使、故意陷害。
可惜,两人至今不知道,这齐生是到底受何人指使。
崔士良不是没有听从三公主的,怀疑过李元昭,可惜奈何没有一点证据能证明,此事与她有关。
况且,此事说出来,不仅洗刷不了二皇子的嫌疑,反而只能因草菅人命,加重圣上对崔家的厌恶。
说不定会导致他,连自己的相位都可能保不住。
思来想去,这条路终究是走不通。
崔士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娘娘,事到如今,只能走下策了。”
贵妃猛地抬头,“下策?什么下策?”
“弃车保帅。”崔士良一字一顿道,“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所有罪责,才能保住殿下。”
贵妃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你要让谁去?”
崔士良没有明说,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眸色深不见底。
能让圣上“顺理成章”地从轻发落二皇子,又能平息朝臣与民间的怒火,还能保全崔家根基的“棋子”,定然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
这个人还需得跟柳进章有过节,而且还得与二皇子有表面上的嫌隙。
这样一来,他“指使齐生杀了柳进章,嫁祸二皇子”的行为,才能让天下人信服。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中,最符合的,唯有刑部尚书卢远道。
卢家是累世勋贵,朝中子弟众多,他若主动出来“顶罪”,分量足够重,足以平息民愤。
更重要的是,他与柳进章的旧怨,早已不是秘密。
当年卢远道纵容侄子贪墨赈灾银,在户部任职的柳进章察觉了端倪,写了一封奏疏弹劾。
还是他出面压了下来,这卢远道自此便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些年,他利用卢远道刑部尚书的职权,罗织罪名铲除了不少政敌。
而卢家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情,也是他一直在背后帮他善后。
崔家与卢家的利益早已深度绑定,说是唇齿相依,实则是他手中握着卢家的生死簿。
而卢远道的小儿子,前年因在酒楼里背后议论李元昭,被恰巧路过的二皇子听见,当场让人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
偏巧那天卢家的马车迟迟未到,卢家那小儿子在寒风里躺了半宿,腿骨受了寒,落下个跛脚的毛病。
此事卢远道虽从未发作过,可说他自此私下里对二皇子存了怨怼,也说得过去。
若他肯乖乖顶罪,最多不过是抄家流放,那他还能承诺在二皇子登基后,给卢家官复原职,封个爵位。
若是不识趣……他手里那些证据,足够让卢家满门抄斩。
唯一可惜的是,卢远道在刑部多年,手段狠辣又懂得藏拙,这些年替他铲除了多少异己,是他手里最趁手的一把刀。
如今为了保二皇子,却要亲手折断这把刀,终究是损失了一个得力盟友。
可转念一想,比起二皇子的名声与前程,一个卢远道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让他洗清嫌疑,哪怕卢家暂时受些委屈,将来总能加倍补回来。
这笔账,卢远道自己算得明白。
----------------------------------------
第74章 所以,他怎么会和她去争呢?
李元佑此时还不知道外面的腥风血雨,他自从被软禁在自己殿中后,终日无所事事。
殿门被禁军侍卫守得严严实实,每日除了内侍送饭来以外,根本不会打开。
他每日能做的,不过是在屋里看看画本,逗逗笼中的鹦鹉,或是躺着发呆。
以他浅薄的脑壳,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究竟谁要害他。
索性他也懒得费神。
反正人不是他杀的,他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怕的?
父皇总会查清真相,放他出去的。
只是他有些忧心皇姐。
听说她病得很重,连朝都没法上了。
而且更让他心慌的是,皇姐会不会真的信了外面的传言,以为是他为了争储,才杀了柳太傅?
他从小就知道,皇姐很厉害,比谁都厉害。
文治武功,无所不能,无所不精。
她能让那些他见了就发怵的老臣都弯腰行礼,能让素来严厉的父皇露出难得的笑容。
她性子是冷了些,对旁人总是淡淡的,可对他,总归不同。
他还记得十岁那年,见皇姐因为驯服了一匹西域来的烈马,被父皇称赞。
他心里羡慕得紧,也想学她的样子,偷偷牵了匹刚入马场的野马。
结果那马儿发了狂,他刚一翻身上鞍,就猛地立了起来,四蹄乱蹬,甩着脖子在原地打转。
他死死抓住缰绳,却还是驯服不了它,眼看就要被甩下来。
周围的侍卫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有的伸手想去拦,却被野马的冲劲逼得连连后退,没人敢轻易上前。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得粉身碎骨时,是皇姐骑着自己的马儿,面无表情地靠近,连缰绳都没拽,只借着马速一跃,稳稳落在他身后的马背上。
下一瞬,她的手臂穿过他腋下,牢牢扣住他手中的缰绳。
“俯低身子!”
皇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下意识地跟着弯下腰。
只觉皇姐膝盖用力一顶马腹,同时手中缰绳猛地向后一勒。
那匹野马吃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前蹄再次扬起,却被她死死控住。
一来一回几个回合,那匹烈马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渐渐温顺下来,打着响鼻放慢了脚步。
直到马彻底平静,皇姐才松开手,从他身后翻身下马。
她拍了拍雪色骏马的脖颈,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对他道:“没有那个能力,就不要瞎逞能。”
他趴在马背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周围的侍卫和宫人围上来,都在夸赞长公主骑术卓绝。
他却只记住了她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那么稳,那么安心,像一道屏障,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从那天起,他就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和皇姐是不一样的。
皇姐是天生的强者,似乎生来就该执掌这万里江山。
而他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能力的人,既没有运筹帷幄的脑子,也没有争强好胜的心。
所以,他怎么会和她去争呢?
他打心底里知道,他根本争不赢。
他巴不得皇姐能顺顺利利地登上那个位置,到时候他就巴巴地凑上去,求她赏个山清水秀的封地,当个闲散王爷。
可是,为什么如今,两人的关系却越来越远了呢?
皇姐是不是在有意疏远他……
正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元佑听见动静,瞬间从床上翻起身,几步就冲了出去。
只见沈初戎站在门外,一脸不耐烦的看着他,“听说您找我?”
这些日子,哪怕外面吵得再沸沸扬扬的,说是二皇子派人杀了柳太傅。
其实沈初戎也不太信。
估计朝中真正信二皇子杀了太傅的人,也没几个。
这就是口碑。
那些大臣只是不愿意出来站队罢了。
加上这一批新提拔起来的年轻臣子,个个言辞犀利,三言两语就能把想辩解的人堵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