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洳墨来报,“殿下,裴大人和杜大人来了。”
李元昭没有抬头,“让他们进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入,正是今日平步青云、出足了风头的两位大人。
新晋五品中书舍人裴怀瑾,和升任七品监察御史的杜悰。
今日下朝以后,数不清的官员想要邀请这二位大人前去明月楼庆贺一番。
没想到推拒了所有人的两人,如今竟巧合地出现在了长公主殿中。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两人跪地行礼,动作齐整。
李元昭却没有抬头,继续处理手中的事儿,任由两人跪在堂下。
陈砚清推门而入时,就看到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
这场景实在有些出人意料,裴怀瑾和杜悰刚受了圣上的嘉奖,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
怎么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来拜见长公主,还摆出这等谦卑的姿态?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上前单膝跪地,向李元昭禀报:“殿下,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
李元昭笔下不停,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砚清看了看眼前的情况,越看越觉得别扭。
裴怀瑾和杜悰都是一身青色的官袍。
只是裴怀瑾跪在那里身姿挺拔,带着几分清风朗月的疏淡。
而杜悰则是面色深沉,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
陈砚清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怎么感觉,跪了一地的,都是她的狗?
更荒诞的是,他们三个男人,居然对着三个女人俯首称臣。
良久,李元昭才放下手中的笔,将写好的纸张放在一旁,拿起镇纸压住。
她抬眼看向跪在下方的三人,缓缓开口,“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陈砚清最先站直了身,眼神扫过身旁的裴怀瑾与杜悰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终究是殿下的身边人,日日随侍左右,与这些需要叩首方能进言的朝臣,终究是不一样的。
裴怀瑾起身后,深深鞠了一躬,才说道:“家中族老已发来信函,要我归家祭祀先祖、继承家业,需半月时间,臣特来向殿下告假。”
李元昭指尖轻叩着案面,“裴家的人,反应倒是挺快。”
裴怀瑾垂眸道:“叔父数罪在身,已连累裴家,未被逐出族谱已是法外开恩。族中需要有人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李元昭笑了下,转头问陈砚清,“事情安排好了?”
陈砚清立马回过神来:“已经安排妥当。裴固言一出京城,就会死在路上。届时,世人只会怀疑是崔家怀恨在心,派人中途劫杀了他。”
裴怀瑾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他虽然知道叔父是罪有应得,却没想到长公主竟会赶尽杀绝,连让他苟活的机会都不肯给。
李元昭捕捉到他瞬间的失态,冷笑道,“怎么?你叔父都逼杀你了,你如今还对他不忍心?”
裴怀瑾知道自己如今不过是依附于人的棋子,根本没有资格置喙长公主的决策,只能低头道:“臣不敢。”
“你该想明白,”李元昭直起身,慢慢说道,“他不死,裴家那些曾依附他的党羽怎会善罢甘休?他不死,你如何坐稳这裴家家主之位?”
做了她的人,就不该有这些宋襄之仁的想法。
她似笑非笑看着他:“你应该谢我。”
裴怀瑾沉默片刻,终是俯身行礼,“臣……谢过殿下。”
李元昭的目光从裴怀瑾身上移开,落在杜悰身上:“你呢?是对你的职位不满意?”
杜悰闻言立刻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忙不迭再次跪下来重重叩首,“臣不敢!臣是专程来谢殿下提拔之恩!”
他内心清楚,若不是听从长公主吩咐,在朝堂上带头弹劾张诚,又联络一众新科进士造势,把水搅浑,哪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一跃升任监察御史?
李元昭嗤笑一声,“谢我干嘛?你该谢你身旁的裴公子,没有他的舍身取义,哪有你现在的平步青云。”
杜悰侧过头看了一眼裴怀瑾,后者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他的心头,原本升职的喜悦也被冲淡了不少。
他没想到,殿下第一次交给他的差事,竟然是为了给这个裴怀瑾铺路!
凭什么?这个刚出现没多久的男人,凭什么值得殿下如此费心?
他回过头,额头依旧抵着地面,“臣蒙殿下不弃,才有今日之位。臣此生定当为殿下效犬马之劳,绝不辜负殿下的信任!”
李元昭看着他这副慷慨激昂的模样,不置可否,转而对裴怀瑾道:“你归家一月,足够稳定族中局面了。记住,裴家现在是你的了,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就不必回来了。”
裴怀瑾躬身应道:“臣明白。”
李元昭摆了摆手:“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几人齐声应道,缓缓退出书房。
苏清辞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声道:“殿下,裴怀瑾虽已臣服,但他心中未必没有芥蒂。”
李元昭拿起奏章,重新审阅,淡淡道:“芥蒂?慢慢磨,总会磨平的。”
苏清辞继续道,“杜悰倒是个可用之人,就是我隐约觉得,此人太过心思深重,不好掌控。”
李元昭看了她一眼,“你如今看人,倒是越来越准了。”
苏清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跟在殿下身边,免不了学到了许多。”
李元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你弟弟因我的原因五年不能科考,你父亲没有为难你?”
提及此事,苏清辞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却很平静,“如今我是他在朝中唯一可依靠之人,父亲那般会审时度势的人,怎会为难我?非但没有,近来见了我,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
李元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果然,女人最坚实的护身符,从不是父亲、丈夫和孩子,而是握在自己手中的权力。
她目光重新落回案上,“好好干,往后你会明白,这朝堂之上,能护着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苏清辞低头应道:“是,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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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立储之争的序幕
大齐先祖是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自高祖以来,历代帝王皆尚骑射。
每年夏、冬两季,圣上都会带着文武百官、宗室子弟、世家大族等前往北苑行猎。
北苑是皇家专属的狩猎园林,自开国初年建成至今,便是君臣较艺、一展雄风的所在。
然而自从圣上头风愈发严重后,每年北苑狩猎大典一事便交由长公主主持。
圣上虽然仍亲临观礼,却不再挽弓逐猎。
而长公主确实颇擅骑射,不仅在世家大族、贵族子女们中所属一流,与禁中诸班直的侍卫和京畿诸军的将校们都能一较高下。
每年猎获之丰,无人能出其右,连那些常年征战的将领都对她的骑射功夫赞不绝口,私下里称她有“先祖遗风”。
今年开猎前的朝会上,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太常寺少卿突然进言,建议今年猎前祭祀一事,由二皇子负责。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自觉的看向站在最前排的长公主。
历来,这猎前祭祀马祖,猎后献禽于太庙的事儿,都是由长公主代圣上完成的。
这不仅是对她能力的认可,更是一种象征着权力的殊荣。
而此时,太常寺少卿这番话,明显是将历来对朝政毫无涉猎的二皇子,公然拉上权力角斗的战场上来。
崔相这时也出列复议:“陛下,太常寺少卿所言极是。二皇子即将弱冠,也该多参与这些皇家大典,熟悉典仪规矩,为日后分忧做准备。”
他话语中虽未明说,但众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二皇子已到了该接触核心事务的年纪,长公主总不能一直把持着这些象征皇权的差事,是时候“还政”于皇子了。
祭祀看似只是个仪式,实则是代表皇帝与天地、先祖沟通的权力象征。
谁主持了这个仪式,在世人眼中,便意味着谁更接近权力的中心,甚至被默认为潜在的接班人。
而崔相作为二皇子的亲舅舅,如今主动出头,这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他要借着这场祭祀,为二皇子铺路,动摇李元昭的地位。
果然,他话音刚落,朝中跟随崔家的老臣,以及一些不喜欢女子干政的老臣都站了出来,力劝圣上让二皇子主持祭祀,言语间皆是“祖宗礼法不可废”“牝鸡司晨非吉兆”“男子当承社稷”的说辞。
“陛下,长公主毕竟是女子,主持祭祀,终究于礼不合啊!”
“二皇子乃皇家血脉,主持祭祀名正言顺!”
“请陛下三思,莫要因一时偏爱,坏了祖宗规矩!”
圣上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头风似乎又隐隐作痛,没有发话。
这时,工部尚书张大人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祭祀之事关乎重大,需得熟悉典仪、行事稳妥之人主持。长公主多年主持,从未出错,实乃不二人选。二皇子虽需历练,但不必急于一时,可从旁学习,待日后熟练再主持也不迟。”
这张大人本是寒门庶族出身,年纪轻、资历浅,在朝堂中毫无根基,全凭李元昭一手提拔才坐上工部尚书之位。
对他而言,长公主便是他的靠山,自然要拼尽全力为她说话。
有张大人带头,那些被李元昭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臣子们也陆续站了出来,纷纷表示支持长公主继续主持祭祀。
他们或是寒门士子,或是被世家排挤的边缘官员,皆是靠着长公主才有了如今的位置,此刻自然要抱团护着自己的“根”。
一时间,殿内形成了鲜明的两派。
崔相一党力主二皇子主持,张大人为首的寒门官员则力挺李元昭,两拨人乌压压跪了一地,争执声此起彼伏,将朝堂搅得如同菜市场一般喧闹。
一场简单的祭祀典礼,像是成了影响国运的大事一般,两边人马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让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