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视脚下尖锐的碎片,无视那些每一步都渗出更多鲜血的伤口,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元昭跟前。
这两年他长高了不少,原本还带着稚气的身形抽条得挺拔修长。
此刻他赤着上身站在坐着的李元昭面前,高大的阴影竟直接笼罩住了她。
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压迫感。
李元昭并没有动怒。
她只是微微仰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细细打量他。
目光从他赤裸的胸膛扫到流血的双脚,最终落在他泛红的碧色眼睛。
她虽利用了他,但也是真心喜爱过他。
那样鲜活、热烈、如同草原上不落的太阳,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不知疲倦地围着她转,谁能不喜欢呢?
他曾给过她不同于后宫任何人的、充满生命力的新鲜感与快乐。
可她是皇帝。
坐拥四海,富有天下。
无论是人还是物,只要她想,便可以轻而易举的纳入囊中。
所以有的是资格喜新厌旧。
今日她喜欢骄纵活泼的,明日便可能迷上温柔听话的,现在,又被王砚之那股清冷隐忍的劲儿吸引。
因此,她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眼神破碎的觉拉云丹,心中并无多少愧疚,更不认为自己的“移情”或“冷落”有何薄情寡义之处。
当初若不是她给了他庇护,他恐怕早已死在央金的刀剑之下。
是她给了他锦衣玉食的生活和尊贵身份。
如今她对他虽没了往日的新鲜感,但她也依旧愿意给足他尊荣,让他在这后宫里安稳地过下半辈子。
这样的“恩宠”,他又有何不满?
觉拉云丹最终承受不住她那样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双膝一软,跌坐着跪在了她的脚边。
他抬起头,金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陛下,你怎么来了?”
他以为,她日日宿在秋水居,早就忘了这凝香殿的路怎么走。
李元昭淡淡道,“你闹得这般厉害,甚至用伤害自己这种最愚蠢的方式,不就是为了引起朕的注意?”
她的每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所有的痛苦、挣扎、自毁般的发泄,在她口中,都成了“闹事”、“愚蠢”、“惊扰”。
“不是……不是这样!”他急切的反驳着,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随后,又自暴自弃的问道,“陛下……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李元昭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不管朕要不要你,你都是这后宫的宸美人。”
“宸美人……宸美人……” 觉拉云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封号,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李元昭已经毫不避讳对他的移情别恋,连一丝伪装的温情都懒得再给。
他语气中充满了自嘲与苦涩,“呵……是啊,我只是‘宸美人’了……已经不再是陛下的‘云丹’了,是吗?”
李元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要认清你的身份。你先是朕的美人,是大齐后宫的侍郎,然后才是觉拉云丹。”
觉拉云丹眼底的希冀彻底消失殆尽,“是啊,就如同我父王后宫里的那些妃子一般,一辈子……只能等着,盼着,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墙里,直到红颜老去,或者……被彻底遗忘。”
而他比那些女人更可悲可怜,她们至少还有个孩子傍身,有些虚无缥缈能支持她们活下去的希望,而他什么都没有。
李元昭听着他的控诉,非但没有动容,反而反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我……”觉拉云丹张了张嘴,只道,“我,我不知道。”
若如李元昭继续如从前那般爱着他,他心甘情愿将一辈子陷在这后宫之中。
可她做不到。
而自己,又无法接受一个“冷宫弃妃”的命运。
可他又能如何?
反抗?逃离?
他连这凝香殿的门都出不去。
李元昭直接问道,“朕听宫人说,你闹着要回吐蕃?”
提到“吐蕃”两个字,觉拉云丹眼中骤然亮起一簇微弱的光芒。
他急切地抬起头,双手不自觉地抓住李元昭的手,“若陛下心中已经没有了我,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我想回吐蕃,陛下会让我回去吗?”
她曾为他出兵吐蕃,不惜与央金开战,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一丝可能?
她会让他回吐蕃……
回到那片熟悉的、广阔的故土,是不是就能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卑微的等待与失落?
是不是就能找回一点点……曾经的自己?
李元昭瞬间想到了那些吐蕃贵族的请求,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她轻轻拂开他的手,将问题轻巧地抛回给了他,“你觉得呢?”
李元昭的态度,已然明了。
觉拉云丹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的火苗,“嗤”地一声,彻底浇灭。
李元昭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语气毫不客气:“既然入了朕的后宫,便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连尸骨,也要埋在朕的皇陵旁边。这是朕给你的恩典。”
不要不知好歹,更不要挑战她的耐心,消耗她所剩无几的旧情。
她站起身来,不再看他,对门外的宫人吩咐道,“传太医来,仔细为宸美人诊治。伤口未愈之前,就不要出门了。”
说罢,她径直朝外走去,没有丝毫停留。
觉拉云丹看着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终是跪下,对着她离去的方向,磕了一个响亮的头,“臣侍……谢陛下恩典。”
随后他就这样维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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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南诏国灭
李元舒历尽艰辛,九死一生,终于从大齐的天罗地网中挣脱,潜行千里,抵达了南诏。
初时,她也曾想过就此改换姓名,隐瞒身份,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可当她在市井上,亲眼目睹南诏王出巡的仪仗时。
那一刻,蛰伏在她血液深处、被李元昭多年压制却也无形中灌输的,对至高权力的渴望,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轰然复燃,烧尽了所有苟且偷安的念头。
不!
她李元舒,绝不接受庸碌平凡,悄无声息地度过一生。
她生来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执掌乾坤。
所以,她十分大胆,直接拦下了南诏王的车驾,并表明了身份。
南诏王当然不蠢,深知接纳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流亡皇女,无异于引火烧身,可能招致大齐的雷霆之怒。
但李元舒太懂得如何利用男人的弱点了。
她不过适当示弱,假装愚蠢,满足了他作为上位者的优越感,他便将这一切都抛之脑后了。
古往今来,有哪个男人能拒绝一个美丽脆弱,又看似全心全意依附自己、视自己为天的女子呢?
他甚至觉得,将一个身份如此高贵的宗主国公主庇护于羽翼之下,是彰显他魅力的绝佳证明。
于是,他力排众议,为她精心伪造了身份,将她封为王后,留在了身边。
她蛰伏,观察,学习南诏的语言、风俗、朝堂势力脉络。
她用从李元昭那里学来的手段,帮助南诏王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务,赢得他的信任与依赖。
而后她更是趁机进入朝堂,拉拢分化朝臣,将重要的权柄一点点挪到自己手中,一步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时机成熟后,她用上了曾经李元昭对付父皇的方法,让南诏王“药石罔效”,溘然长逝。
她,李元舒,就此成了南诏的新王。
正当她品尝着这来之不易的权力滋味,开始构想如何经营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时,北方的战报传来。
大齐对吐蕃正式开战了。
她看得明白,吐蕃赢不了。
李元昭的兵力之盛、布局之深,绝非如今的吐蕃所能抵挡。
但吐蕃一旦败亡,唇亡齿寒。
下一个,必然轮到南诏。
李元昭的野心,她太懂了。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姐姐”,有着超越历代男性帝王的、近乎偏执的功业渴望。
她要开疆拓土,青史留名,让所有质疑她女子身份的人彻底闭嘴。
南诏,就是她计划中下一块必须吞下的肥肉。
如果任由吐蕃覆灭,她们南诏根本无法独自面对吞并了吐蕃后、气势更盛、兵锋更锐的大齐铁军。
所以……绝不能让吐蕃轻易倒下!
与吐蕃结盟,共同对抗大齐,是南诏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她也知道,哪怕两个国家一起,也最多只能与大齐打个平手。
但只要能消耗大齐的兵力,拖延战事,让大齐不得不与吐蕃、南诏签订和约,便能给南诏苟延残喘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