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这些年来,他处处用心、事事讨好,或许潜意识中早已清楚:唯有如此,才能得她的欢心,保全自己。
而如今,远在魏州的他,孤立无援,无人能护住他。
皇姐一句话,便能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他知道,皇姐要的不是他一句“我不争”,而是一个能让她彻底放心的“投名状”。
一个斩断他所有夺位可能、让天下人都看清他“无争之心”的证明。
魏州城门大开的当日,城内城外的百姓、士兵与官员大户,都亲眼见证了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大场面。
上午还在长公主面前哭哭啼啼、狼狈不堪的二皇子李元佑,下午竟换上了一身素白僧衣,头发尽数剃去,光着头跪在城门正中央,对着密密麻麻的灾民叩首告罪。
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城门内外。
“本王奉命赈灾,却懦弱无能,纵容大户囤粮、官员贪腐,致使魏州灾情愈发严重,无数百姓饿死,罪孽深重,百死难辞!今日本王自愿削发为僧,前往魏州开元寺修行,为枉死的灾民诵经超度。并在此立誓,此生永不回京,以此向魏州百姓谢罪!”
话音落下,他对着灾民们重重磕了三个头。
围观的百姓一时寂然。
片刻后,才有人低低议论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子,竟会自削其发、当众下跪认罪。
灾民看着眼前这一幕,积压多日的恨意渐渐消解,不少人红了眼眶,却再没人喊着“杀了二皇子”。
而在场的有心之人,却听出了更深层的意味。
“永不回京”四个字,无异于宣告二皇子彻底退出了储位之争。
日后他若再敢踏回京城半步,再妄想争夺皇位,便是失信于天下百姓,届时不仅会失去民心,更会落得“言而无信”的千古骂名。
自此,二皇子怕是再也没有半分上位的可能了。
远处,李元昭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城门下那道素白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这个弟弟,果然比他表面装出来的,更懂得如何顺势而为。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回了京城。
圣上闻言,竟直接一口老血喷出,昏厥了过去。
想当初,听闻二皇子被围困魏州、生死不明时,圣上尚且没有如此怒火攻心,而如今二皇子平安无虞,只是出家为僧,反倒气得他急火攻心、呕血不起。
“陛下!陛下!”
徐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扶住圣上瘫软的身体。
他声音都在发颤,转身对着殿外嘶吼,“快!快去宣林太医!”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内侍们慌忙搬来软枕,又有人去传太医。
脚步声杂乱,人心惶惶。
郑相原是来向圣上替二皇子和崔家求情,竟刚好目睹了这一幕。
他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疙瘩,眼底满是凝重。
这林太医他也早就听闻,是长公主寻来的“名医”,据说擅长调理头风之症,入宫后深得陛下信任。
近半年来,陛下的日常汤药几乎全由林太医一手打理,连太医院的人都插不上手。
可这段时间,陛下虽然头风未曾发作,但身体却愈发孱弱。
偶尔几日看似容光焕发,眼神明亮得反常,倒像是民间常说的“回光返照”,总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而如今,更是因为一则消息,便直接承受不住,昏死了过去,分明是内里早已虚空。
“徐公公,稍等。”郑相快步上前,“林太医虽医术高明,可陛下此次情况危急,单请一位太医恐有不妥。依老臣之见,不如将太医院署大人也一并宣来,让两位太医共同诊治,也好确保陛下安危。”
徐公公侍奉圣上多年,何等精明,一听便明白郑相话中深意。
他立即点头,扬声补充道:“传太医院署正大人也一同前来!”
瑶阳公主府内,李元舒听到传回的消息时,也惊得霍然起身,精致的妆容下满是难以置信的怒意。
“什么?他是疯了不成?!”
她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
“我之前让人传信给他,只让他当着灾民的面跪地认罪,做做样子稳住民心,何曾叫他削发为僧,还立誓永不回京?”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越说越怒,她猛地一挥袖,将案上茶盅扫落在地。
“我们在京城为他四处谋划、四处打点,我更是放下公主之尊各处求人,可因为他,我们所有的谋划都毁了!”
她扶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
“现在好了,李元昭在魏州名声大噪,民心尽得,我们却因为这个蠢货,彻底没指望了!”
曹冬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劝慰:“殿下息怒,此事或许还有变数。二皇子毕竟是圣上唯一的皇子,圣上定然不会轻易接受他削发为僧、永不回京的决定,说不定还会立即派人将他接回京城。皇命难违,纵是皇子也不得不从。”
“对!父皇只有这一个儿子,他绝不会放任他做和尚!”
李元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本宫要即刻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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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事事靠着女人为你撑着
李元舒匆匆赶到父皇寝宫时,就见殿外两侧跪满了人。
朝中的文武大臣、后宫的嫔妃……
连她那几位素来没存在感的妹妹,也都穿着素色宫装,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神色凝重。
李元舒心头一紧,穿过人群径直往寝殿冲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徐公公拦了下来。
“徐公公!父皇怎么样了?我听说他晕过去了,很严重吗?”
徐公公叹了口气,“殿下,圣上刚醒不久。”
“刚醒就好!”李元舒追问着,就要往里闯,“那为何不让我进去见他?”
“贵妃娘娘在里面陪着圣上呢。”徐公公侧身挡住她的去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母妃?”李元舒闻言,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了。
母妃肯定也是来向父皇求情的,有母妃在,父皇说不定会心软,下旨让李元佑回京。
寝宫内,气氛却远不如李元舒想象中那般缓和。
李烨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在宫人的服侍下,喝完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待宫人尽数退下,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崔贵妃,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他对崔贵妃从来没有过感情。
当年纳她入宫,不过是看中崔家在朝堂的势力,想借崔家稳固自己的皇位。
这些年给她贵妃的尊荣,允许她打理后宫,也不过是看在崔家还有利用价值,以及她生了李元佑这个唯一的皇子份上。
可如今,崔家倒行逆施、民心尽失,李元佑更是自断前程。
到了这个地步,她一个女人的价值,早已所剩无几。
崔贵妃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哽咽。
“陛下,您要为佑儿做主啊!佑儿年幼,心智不成熟,定是被奸人蒙骗了才会做出削发为僧的糊涂事!他那永不回京的誓言,做不得数的啊!”
李烨闻言,怒火又起。
他扬起手,直接给了崔贵妃一耳光。
“你养的好儿子!”他声音沙哑虚弱,“自己懦弱无能,把魏州搅得一团糟,如今竟敢作出这等糊涂事儿,你还有脸到朕面前哭?”
李烨如今病体虚弱,这一巴掌其实并不重。
但却让崔贵妃瞬间僵住,哭声戛然而止,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跟着李烨这么多年,哪怕他再不满,也从未这般羞辱于她。
这段时日,崔家失势、儿子生死未卜,如今又落发为僧,她早已熬得心力交瘁,全凭一口气强撑才未崩溃。
可如今,李烨这一巴掌,竟让她再也承受不住了一般。
她蓦地抬头,唇边扯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陛下,佑儿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当年他刚出生,您便以尽孝之名,将他送去太后宫中抚养。太后去世后,佑儿好不容易回到我身边,可您对他呢?非打即骂,日日将‘他连李元昭的十之一二都比不上’挂在嘴边。佑儿变成今天这样,难道与您毫无干系吗?”
李烨万万没想到,一向对他顺从恭敬的崔贵妃,竟敢这般控诉自己。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连连咳嗽起来,“崔氏,谁给你的胆子,竟敢这般同朕说话?”
“崔氏,崔氏……”贵妃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熄灭。
她抬眼看向李烨,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与悲凉。
“我与陛下做了近二十年夫妻,陛下怕是早就忘了,我也有自己的名字。我不叫崔氏,我叫崔云漪。”
李烨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但也强撑着怒骂道,“你莫非连这贵妃的体面,都不想朕给你留了?”
“贵妃的体面?”
崔云漪眼中含泪,唇边却带着近乎癫狂的笑意,声音陡然拔高。
“这贵妃的体面究竟是陛下给的?还是崔家给我的呢?”
李烨面色猛地发沉,问道,“你什么意思?”
“陛下,这些年来,您看似是高坐在龙椅上,但实际上不过是躲在龙椅之后,事事靠着女人为你撑着。当初您靠沈琅才得以登基,后来靠我们崔家替您坐稳皇位,如今又靠李元昭替您打理朝堂、稳定民心。”
“您倒是说说,这体面,到底是谁给谁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凄厉的嘲讽,“陛下您骂佑儿懦弱无能?可真正既懦弱,又无能的是您啊!”
“遇到事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等别人替您把难关过了,您就翻脸不认人,想着怎么把功劳都算在自己头上,把隐患都除得干干净净。这二十年,您除了刚愎自用、过河拆桥,还会什么?”
这一席话说得,李烨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只觉得自己又要气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