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他握着镰刀的手都在发抖:“小宝,你说咱日日让小五他们进山割草有用吗?我们防得再仔细,手也就这么长一点,管不到别人的山头,火这个东西不像人打架,它烧起来谁都拦不住啊!”
赵小宝感觉到大哥在害怕,吓得攥紧了他的衣裳。
“不怕不怕,这火苗让大哥扑灭了,草都割了,没事了。”赵大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不清到底是谁怕,他这会儿腿都是软的。
赵小宝见大哥嘴巴都干裂了,递给他一瓢水:“大哥喝水。”
赵大山伸手接过。
刚喝完,小妹又递来一个野梨:“大哥吃梨。”
直到啃完梨,他才感觉剧烈跳动的心口舒缓了下来,山风一吹,虽感觉不到凉意,但没有闻到干柴燃烧的气息,多少让人心情松快了两分。
等大黑子再次跑回来催促,赵大山才把小妹抱进背篓里,心有余悸地在周围转了两圈,确定没事儿,这才继续往桃李村走。
路上一直耽搁,到桃李村时,太阳都开始往西移。
打探消息自然不能离得太远,不然啥都听不着,来也是白来。担心大黑子叫唤招来人,把狗子哄到身边后,赵小宝就听大哥的话把它丢回了神仙地,兄妹俩跟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往山下挪。
许是天热的缘故,村民都不爱出门,愣是没人瞧见有俩鬼鬼祟祟的身影挪下了山,最后藏身在村后的一处密林里。
相隔不远,从树叶缝隙中能看见桃李村的全貌,耳力好些还能听见说话声。
兄妹俩刚蹲下,还没喘口气,就听见山下传来喧闹声。
“回来了!里长回来了!我看见驴车了!”
“快,快去通知几个村的村长,就说里长回来了!!”
第109章
里长从来不知自己这么招人惦记,老远就听见村里嚷成一片,村口更是围满了人。
有人急匆匆朝着驴车跑来,边跑边嚎:“里长!里长你可回来了,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我家老三死的太惨了,一张脸被踩的稀巴烂,若不是大家伙脱了他的草鞋,我看见了脚板心的痣,就是打死我我都不敢认那是我家三娃子!!”
“那么俊个孩子,死的没个人样,他可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一定要给他讨回公道啊!!”
一个婆子跌跌撞撞朝着驴车扑来,驴受了惊吓,当即就要撅蹄子,还好赶车的是里长的大儿子,都是村里人,咋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婆子被驴踢,拉拽之下,坐在板车里的里长没个防备险些被颠到地上。
本就心烦意乱,这一跌把憋了几日的火气都给跌出来了,登时气得张嘴就骂:“吵吵啥,吵吵啥,还没落村就听见吵!真是半刻不得清闲,我上辈子是欠了你们不成,这辈子来给你们当牛做马!”
里长大儿好不容易安抚好驴,见婆子没眼色,挡着路不让开,正想发火,车板子就被老爹哐哐敲响,他连忙下去把爹搀下驴车。
颠了一日,浑身都要散架了,脚挨着地,一时竟有些站不稳。
缓了好一会儿,里长才甩着袖子往村里走,路过婆子身旁时,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里长……”婆子张嘴又要嚎,里长大儿一挥鞭抽在板车上,给她吓一激灵,到嘴边的哭声都骇得咽了回去。
里,里长的脸色怎的那般臭?他丢银子了?
围在村口的村民也发现了,见里长背着手走来,一双粗眉拧的死紧,瞧着像是在为啥事儿愁心。
“里长,您回来了,我,我们……。”几个站在最前头的妇人顶着一双红肿的眼,她们是家里死了男人、和男人躺在床上吊着一口命的人家,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里长回来好给她们做主,明明装着一肚子的委屈,可对上里长那张黢黑的脸,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人敢上去触霉头。
“嗯。”里长应了声,没做停留,像是没有看见村口围着的人,一路沉默回了家。
赵大山兄妹藏身的位置正好对着里长家,能大致看清他们家的情况,就见人群像蚂蚁,慢吞吞从村子挪到里长家门口。里长进了屋后没出来,他大儿牵着驴进了院,院门没关,但没人敢进去,都在门口守着,一个个跟门神一样。
“大哥,太阳要下山啦。”赵小宝不太关心山下的情况,指着斜斜挂在西边的大蛋黄,整个人缩在大哥怀里。
赵大山这才惊觉蹲了许久,腿都麻了,他赶紧换了个坐姿,活动了一下四肢。
山下一片安静,村民围着里长家的院子没散,期间有人去村口望风,估计是在等那几个村的村长吧?
先前嚷嚷挺大声,他都听见了。
“小宝,天要黑了,你害怕不?要不把大黑子放出来陪你?”理了理小妹乱糟糟的头发,跟着他走了一日,出门时拾掇得干干净净的白胖娃子,这会儿都变埋汰了。
赵小宝想说自己不怕,想了想,还是觉得要诚实,于是点点头:“大哥,小宝有一点点怕,只有一点点,没有很多。不要大黑子陪,它爱撒欢,被人发现就遭了,我们现在在躲猫猫呢。”
赵大山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瓜,担心自己盯着山下入了神,会忽略了小妹,想了想还是道:“小宝,今晚我们可能要一直待在这里了,你现在去神仙地和大黑子商量,如果它听话,你就放它出来陪你耍。”
赵小宝乖乖点头。
怀里一空,赵大山趁机又换了个坐姿,活动着僵硬的脖颈。
傍晚这段时间,几乎一眨眼一个样,太阳落了山后,前一瞬还觉得天亮堂得很,后一瞬就感觉暗沉了下来。
取下草帽扇了扇风,往嘴里丢了个白泡混嘴,赵大山的眼睛一直没从里长家移开。带着小妹就是运气好,一路又是摘果,又是灭火,到了这桃李村,没蹲上半刻钟,嘿,里长回来了!
原来他是真出远门了啊,还以为是找借口搪塞,没想到是真的。
就是这态度瞧着有些不对味儿,赵大山捏着下巴,里长这人吧,咋说呢,虽然没咋接触,但也能品出两分德行,在外人面前端得很,在自己人面前又惯会做面子。
尤其是对本村村民,忒会笼络人心,像前头赵三旺他们来桃李村找里长,想拉个人打听点啥都不成,一村的人齐心得很,全都听里长的吩咐,半点口风不露。一个巴掌拍不响亮,村民听使唤,里长自然要得心,可就之前那个场面,里长目中无人的态度,咋都和“得心”扯不上关系吧?
搁以前,他可能想不到这么多,可这不是爹经常挂在嘴边全家第几聪明,听得多了,他觉得自己脑子也灵光不少,顺着心头那股不对劲儿往下琢磨,认为正常的情况应该是婆子诉委屈,里长闻言大怒,然后派人去找另外几个村的村长,接着商量怎么平息村民的怨气,怎么找他们村的麻烦才是。
不理人?不能够啊!
山里蚊子多,赵大山边琢磨边拍蚊子,不知不觉间,天已彻底暗沉下来,天幕之上,几颗星星散发着亮眼的光。
山下,寥寥几户人家升起炊烟,里长家的院门口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等一行人从村外匆匆赶来时,山下都已点起了火把。
“大哥,怎么天都黑啦。”
怀里一沉,赵小宝凭空出现,身边还趴着一条被训得蔫头耷脑的狗子。
许是神仙狗饭吃多了,家里两条黑子都很通人性,大黑子本就是被养来守粮仓的,性子比小黑子要烈些,赵小宝还小,不咋会训狗,只会拧着狗耳朵翻来覆去叮嘱,直到到它嗷呜认怂才作罢。
这不,耽误了好些时辰,出来天都黑了。
天黑就要吃夕食,没等大哥说话,她忙把中午没吃完的半盆稀饭端了出来:“大哥,吃夕食啦。”
“小宝,大哥先不吃,把盆收起来,咱往下些挪,听听他们都在说啥。”几个村都来了人,天黑都没能阻他们的脚步,可见一个个心里着急得很,他怕听落了话,想往下挪挪。
“嗯嗯。”赵小宝拍了拍大黑子的狗脑袋,大黑子舔了舔她的手掌心,起身轻快地往山下奔跑,闹出些微动静,驱蛇驱虫。
仗着天黑,兄妹俩胆子大得很,差不多挪到里长家后院的小山坡才停下脚步。
万幸,这片好像没人养狗,一切都很顺利,虽看不见院里的情况,但能听得很仔细。
“说要拦水的是你们,现在闹上门的还是你们!”看着挤在院子里的众人,几个村的都有,乌泱泱大一群,甚至还有身上披着麻的,进门就是呜呜直哭,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上他家吊唁来了,也忒不讲究!
心头本就一团麻乱,被他们这么一闹,里长只觉脑仁突突地疼,也没了好脸色,说话半点不留情面:“几个村抱成团,结果被一个村的欺负,还有脸到我面前来哭,给我捅下这么大一个篓子,我没找你们要说法,你们倒是先嚷起来了!”
“里长,话不能这么说啊,当初你也是同意了的,我们也是看你点了头,这才敢动手断晚霞村的水。”
“就是,你不能不管咱啊!眼下村里人都在闹,一个个赖在我家不走,扬言不给说法那就谁都别想好过,我家门槛都被人用斧头砍得稀巴烂,夜里觉都睡不踏实!”
“我们村还有好几个汉子吊着命,这一口气若是没撑住,后山又要多几个山包,那都是一条条人命啊!当初是里长你说的,只要咱们几个村齐心,晚霞村就翻不起风浪,是你这么说,我们才敢做的,如若不然,我们咋能升起这个心思!”
“现在你想撒手不管,万万没有这个道理!”
“就是!你不管不成!”
一群人七嘴八舌,吵得人分不清哪句话是哪个说的。
几个披着麻的婆子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哇哇嚎哭。
“你们当初说的好听,什么我们人多,晚霞村的人少,他们抢水一定抢不过我们,我们听了你们的话,这才让家里汉子跟着你们去打架,可结果呢?晚霞村死了多少人我不知,我只晓得我儿子死了,他死了!!”
“这和你们说的不一样!根本不一样!你们哄骗我们去当壮劳力,哄骗我们打架!哄骗我们丢命!!我儿子苦苦撑了几日,日日灌水,夜夜吐血,我和老汉求神拜佛还是没能留住他,我还是没能留住我儿子!!”
“他现在还躺在棺材里,我儿子死了!你们都应该负责!!负责!!”
婆子原本是坐在地上嚎,最后直接躺在地上翻来翻去打滚,嚎得撕心裂肺。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连于家弯断了晚霞村的水都是于家弯的人跑来村里叫人,村长这才说的。说断了下面的水,他们上面就能多担几桶浇地,现在人家打上门了,要他们打回去。
连给他们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说谁不去,日后就要少担几桶,只能看着别人丰收,自家欠收,隔年要饿肚子……
村长一说,所有人都慌了,这才叫上自家汉子扛着锄头跟上。
可谁曾想,说好的他们几个村已经抱团,人多,一定没事儿!
结果呢?就半日不到的工夫,好生生的人出去,最后抬回来个要死不活的人!
第110章
都是屁!
村长说的都是屁!里长说的也是屁!
她现在就想让儿子活过来,要让晚霞村的凶手偿命,水不是她儿子断的,她儿子就是去帮忙,死的也不该是她儿子!
“里长,你不能不管,这事儿你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婆子在地上滚来滚去,见没人来搀她,她心一横,起身就朝里长家大门撞去,“今日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撞死在你家门口!”
里长就坐在堂屋门口,她这么直挺挺冲过来,给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好在他儿子就站在一旁,眼疾手快把人拦住,拽着婆子的胳膊就往李子坝村长所在的方向推:“张嘴死闭嘴死,说话全没个忌讳!你就算要死也别死在我家门口,自个回家死去!”
“要说法,你要怎么个说法?人是我们打死的不成?来找我家讨要说法!”
披着麻就敢上他家门,里长大儿脸色难看的紧,有些话他爹不好说,他却是能说:“你们莫怪我说话难听,断水这主意是你们先提出来的,现在出了事儿,也别把锅全扣我爹头上!退一万步说,你们好几村啊,不是一个两个,是几个大村!舀一群人联合起来还干不过一个晚霞村,他们才多少户人家?有几个壮年汉子?亏得你们还有脸上门来叫嚣,若我是你们,这会儿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实在丢脸!”
被一个晚辈指着鼻子骂,几个村长都感觉老脸有点挂不住。
“大侄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桃李村也没好到哪里去,里长就算不替我们做主,也要替你们村的人出头吧?难不成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现在我们水也不敢拦,人也死了,两头落空,这口气咋能咽下?”
“真咽下了,日后晚霞村的人怕不得要蹲在我们头上拉屎窝尿!”
几个村的村长你一言我一语,尤其是河口村的村长,他二孙子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见天喊背疼,内脏疼,浑身哪儿都疼,当初那一锄头下去他是亲眼瞧见的,力道重的很,夜里他做梦都是孙子躺在棺材里的画面。
他是真的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掺和这一脚,就算于家弯的拦水,他们河口村也捡不到啥大趴活,离得远,就算河里蓄水也蓄不到他们村去,当时真是猪油蒙了心,被人一挑征兵的话头,心里顿时就不平了。
可眼下后悔也晚了,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想个办法平息村里人的怒火,人命关天,少死几个,还能说是自己命不好,可死的太多了,就算想拿话头把人堵回去,一张嘴也说不过好几张,全都跑来他家哭,要说法,日日吵得人脑壳痛,日子都要没法过了!
“里长,我们是和你一条心的,眼下就要你一句话,这事儿管不管!”河口村村长发了狠,也不顾他是里长得罪不得了,“若你不管,我们就只能去县里报官了,这件事我们兜不住,那就只能找有本事的人来兜。断水一事是经了你的允许,你是知情人,到时闹到公堂上,供出你来,你可千万莫要怪罪!”
这是赤裸|裸的危险,你不管,我就告,你是里长,事情真闹大了,你也跑不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