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河那老小子心大啊,居然睡得着,赵老汉直接拿过老大手里的锄头,去把他家水渠挖宽了些,见还是排不过来,干脆在另一头又挖了个水渠。也就是自己人,换别人家就是田坎冲塌了他都不敢挖,庄稼户等闲不敢轻易动别人家的田,甭管啥原因,容易招来矛盾。
他们自家的田也淹了,尤其是秧田,两侧特意挖出来的排水道已经彻底瞧不见,水从田里漫了出来。自家的田咋都好搞,赵老汉干脆利索也挖了个水渠两头排水。
正忙活着,就听下方一声惊呼,像是田坎坍塌了,水流声哗啦啦倾倒,动静大得很。
“田坎塌了?”赵老汉下意识回头。
“塌了。”下方响起一道欲哭无泪的回应,瞧不见人,但声音挺熟,是周二垛。他爹和春芽阿爷是亲兄弟,两家的田一上一下挨着,“我三叔挖了两个水渠。”
赵老汉闻言把锄头递给老大,自己下去瞅了眼。
果真,春芽家的田一左一右两个水渠,不知道啥时候挖的,两边一起排水。周二垛家就一个水渠,自然排不过来,田积水严重,塌的也是毫不意外。
“傍晚那会儿还是一个水渠,这会儿成两个了,都没和我家知会一声。”周二垛握着锄头的手都在发抖,气的,“他田里的水全排到我家田里来,早说要挖渠我也好跟着挖啊,不声不响的,现在好了,我家田坎塌了。”
他说着就要下田,被赵老汉拦住:“乌漆嘛黑还下着大雨,太危险了,明儿再弄吧。塌都塌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你先去看看另外几块田,该挖渠就赶紧挖,莫要磨蹭。”
周二垛迈出去的脚一顿,既没下田,也没去看另外几块田,而是让赵老汉自个去忙,不用管他。
等人一走,他拿着锄头就把春芽家新挖的水渠给砌上了。
赵老汉模糊瞧见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开口。
关系好的亲戚,那真是没话说,吃点啥好的都要往你家端一碗,你家有啥事儿也是第一个帮着出头。关系不好就算是亲兄弟都有心眼子,明知道下这么大的雨家家户户都守着田排水,要说春芽阿爷挖水渠不知道后果,他半点不信,都是老农民了,能骗得过谁去?
这下好了,周二垛把春芽家水渠砌了,而他家又挖了两个水渠,估计都等不到天亮,春芽家的田坎就要塌。
果不其然,一大早周婆子就去周二垛家掐腰大骂一通,声音大的都能压过暴雨声:“你个烂心肝贱肺肠的东西,心咋恁坏呢?你家田坎被大雨冲垮了就来堵我家的水渠!还是拜一个老坟的亲兄弟,我看你屁都不是,老爹老娘要是在地下看见你干的事儿都能气得掀棺材活过来!”
“躲在屋里干啥?你敢干还不敢见人了?!”
周二垛的娘一把推开灶房门,站在屋檐下指着她鼻子大骂:“你个贼喊捉贼的玩意儿,年轻时爱使坏就算了,没想到老了反而愈发不干人事!烂心肝贱肺肠的是谁你自个心里有数,明晓得这个天田里积不得水,你瞒着我家偷偷挖了两个水渠,水都往我家流,傍晚的时候分明还是一个,咋夜里就成了两个?你敢说不是偷偷挖的?!”
“我扛自家锄头挖自己田坎,难道还要满村通知不成?”周婆子破口大骂,“你家心大不把秧田当回事儿,关我啥事儿!我家上心庄稼,吃完饭要去看一眼,睡前还要去看一眼,自家秧田快遭淹了,我挖个水渠咋了?分家分了几十年,你那嫂子姿态还没摆够不成,难道我干啥事儿都要提前知会你一声?!”
周二垛的娘气得就要冲过去和她干仗,被她儿媳一把拉住:“娘,外头下着雨呢,咱不和她一般见识!她家使坏,咱就还回去,一点错没有!”
“好你个吴氏,说漏嘴了吧?我就知道你家是故意堵我家田坎,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在家闲的发慌,村里又闹腾的厉害,朱氏和两个妯娌看完热闹回来学嘴,说两家打起来了,在院子里滚了一身泥浆。往前数几十年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没想到亲兄弟上了年纪反倒处的跟仇人一样,心眼坏的都算计上对方的庄稼了。
“春芽阿爷闪了腰,这才收了场。”一家子坐在堂屋里望着外头的大雨吃果子聊天,朱氏摇着头说道。
王氏颠了颠怀里的闺女:“还有心思吵嘴干仗,看来心里还是不着急。”
说着,她看了眼三个儿媳,道:“这就是俩妯娌年轻时候关系没处好,记着恨呢。周婆子阴着挖,周二垛明着堵,瞧着是各自出了各自的气,其实谁都没落着好,田坎塌了倒是能重新砌,亲兄弟的关系坏了可就轻易好不了了。”
“你说他们两家有多大的仇吧,真没有,听你爹说,当年他们几兄弟分家分的还算公平,春芽阿爷和二垛爹平日里也没啥大矛盾,可见问题还是出在两个婆娘身上。”她张嘴吃下闺女塞到嘴里的梨块,一嚼之下,满嘴汁水,“难时不互助,还暗中使坏,关键还没占到啥便宜,你说这招出的昏不昏?”
朱氏机灵得狠,哪管招昏不昏啊,问题不在这上面,顽笑道:“这事儿我可干不出来,想要把日子过好,就得亲兄弟拧成一股绳,外人这才不敢欺负。甭管是分家的兄弟,还是没分家的兄弟,往上数拜的都是一个祖宗,心眼子不冲外人使,反倒冲自己人来,我瞧不上这种人,我也不当这种人。”
罗氏也回过味儿来了,小心翼翼瞅了眼娘,跟着点头:“我也干不出来,日后给谷子和阿登娶媳妇也要擦亮了眼睛,万不可找这种搅家精,好好的兄弟关系给搞成这样,我生俩儿子养俩儿子,累死累活一辈子,老了就想享福,可不想日日给他们两家断官司。”
“就是就是。”孙氏也是个聪明的,忙道:“大嫂二嫂,我若是有哪点没做好你们一定要说出来啊,咱都是一家人,有事直说就成,千万不要记仇,不能像周婆子两妯娌一样呢。”
赵小宝坐在娘的腿上,就这么看着三个嫂子你一言我一语,听得她脑子晕乎乎的,不是说春芽阿爷打架嘛,咋又说自家啦?
她仰头望着娘,却见娘笑得可和蔼了,也忍不住跟着乐:“娘,你怎么偷偷笑呀?”
王氏瞪了眼三个儿媳,笑着伸手点了点闺女的鼻尖,没说自己为何笑,而是问道:“一大早就看你们姑侄几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啥呢?”
“小五说河里涨水了,今日不能下篓子,危险。”赵小宝咬了一口梨,把果肉塞到娘的嘴里,抱着梨继续咬,含糊不清道:“他说神仙里的秧苗还没有长好,要趁这几日爹和哥哥们没空,让我把他和谷子放进去挖鱼塘。”
稻种是同时育的,外头的秧田被淹了,神仙地里的却没事儿,隔十来日等秧苗长好就要开始插秧,这两日外头下大雨,赵老汉顾不上里面,可不就轮到他们进去干活儿。
神仙地风和丽日,大黑子趴在鱼塘边上,长长的四肢舒展开来,狗嘴张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原来的鱼塘有点小,是他们兄弟在开荒的间隙抽空挖的,当时就是脑子一热,挖的也埋汰,随便刨了个土坑引了水再扔几条鱼就是鱼塘了。眼下想扩建还怪麻烦,一个站在水里挖,一个在岸上刨土,费事儿得很。
这般忙活一日,不出意料,第二日就看见两条鱼翻了肚皮,已经死了。鱼这玩意儿也算个娇贵物,好生养着都能死,他昨儿在水里扑腾了一日,当时就提着心,没想到还真翻了肚皮。
不知死了多久,没味儿,但到底是死鱼,赵小五不准备拿出去吃,不过扔了也可惜,干脆捡起来丢给大黑子:“大黑子,来,吃鱼了。”
“汪汪!”大黑子很生气,仰着脖子冲他一通犬吠,转头就去了小果园。
“完了,哥,你以后吃不到果子了。”赵谷乐得不行,“大黑子比小黑子机灵,还挑嘴,你朝它丢死鱼,它记仇了。”小果园如今是大黑子在看守,虽然他们能进神仙地,但从来不敢去果园摘果子吃,会被追着撵,大黑子虽然不敢咬他们,但敢撕扯他们的衣裳,上次喜儿不信邪爬树去摘梨,裤裆都被咬破了,光着腚被小姑放出来的。
果园里的果子,除了小姑,没人敢去摘。阿爷不行,阿奶也不行,爹娘更不行,大黑子比神仙还霸道护主,狗眼里只有小姑一个人。
“哼,我咋吃不到?小姑会给我吃。”赵小五捡起地上被大黑子嫌弃的死鱼,决定拿出去给小黑子吃,这可是引了溪水的鱼塘,就算是死鱼也比外头的活鱼好吃,他就不信小黑子会嫌弃。
而且小黑子也不知道这是死鱼。
兄弟俩挖了三日鱼塘,第四日才出去,因为雨停了。
连续下了四日的大暴雨,头两日吹大风下大雨,后两日只下雨不吹风,但雨势更大,山里都有了发山洪的架势,家家户户的田都被淹了,田坎塌了无数,最下面靠近河边的农田更是被河水蔓延。
水位暴涨,之前下鱼篓那片全淹了,赵老汉一开始担心山体滑坡,后来担心发山洪,焦心得嘴皮子燎泡,睡不好觉,吃不好饭。若不是有小宝托底,坚定说只有大雨,山里没有塌方,他都想把一家子让外头挪了,这雨下的是真骇人啊。
上次下这么大的雨还是十几年前,后山都跨坡了。
第五日出了太阳,还是大太阳,晒得人有点热乎,在这个季节怪反常,但村里人此时谁顾得上热不热,都巴不得太阳越大越好,最好把被淹的农田晒干他们好重新撒稻种育苗。
春播耽误不得,雨停后,村里家家户户齐上阵,连娃子都被压到田里去守着排水,除了靠近河边被彻底淹没的农田没法子,只能等水位褪去,其他地方是砌田坎的砌田坎,放水的放水,甚至还有人往水渠下面放筲箕接鱼。山上有小溪,里面有游鱼,虽然没发山洪,但山上的水往下头流,游鱼顺着山沟流到田里,还真有人接到。
河边危险,赵小五他们就往山里跑,尤其是有水沟的地方,在下游放筲箕,半日下来就能捉到半桶鱼,大的小的都有。
等河里水位下去,已经是半个月后。彼时,新的稻种已经育好,撒到了新平出来的秧田里。
等待稻种长成的间隙,神仙地的秧苗终于慢吞吞长好了,株株四叶,绿油油一片。
赵老汉和三个儿子轮换着插秧,如今能一次进俩人,干活儿比原先快不少,只用了三日不到的工夫,四亩地的活儿就干完了。
“整整七亩地啊……”赵老汉背着手走在田坎上,又笑又叹气,高兴归高兴,可也愁啊,插秧还罢,一个人都能干,秋收时就不成了,不是说一人干不了,是累,活儿又细又多,就算现在能多一个人也费事儿,忙不开手。
“爹,现在咱家有十三亩半的地了。”赵大山高兴地直搓手,外头六亩半,神仙地七亩,未来的日子真不敢想啊,做梦都要美醒!
“啥咱家十三亩半?咱家只有六亩半!”赵老汉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扭头瞪了大儿一眼,“这七亩地是你小妹的,你们兄弟是沾了小宝的光,借了她的地方种粮食,就像地主老爷家的佃户,只是不收你的租子,你们兄弟已经捡了大便宜了,可不能说这种话。”
他晓得老大没那个心思,也不是嘴快,就是心里头没和小宝客气,所以这般说。当然,自家兄妹算的太清不好,但不算也不成,这件事要说清楚,免得日后扯皮心里不舒坦。
家里的是家里的,小宝的是小宝的,要分开算。
小宝是个好娃娃,自然不会让她哥哥侄儿饿肚子,但她哥哥们心里也要明白,啥东西可以分,啥东西不能,心里要有数。
“爹,我知道的。”赵大山挠挠头,嘿笑两声,“神仙地的东西我万不敢惦记,也没惦记过。”
说罢,又摇摇头:“也不是一点不惦记。”
赵老汉刚想瞪他,就听他道:“惦记着给小宝种一辈子的地呢。爹,我想过了,小宝有神仙地这个事儿,就捂死在我们和小五他们这两代人嘴里吧。”
赵老汉一愣:“啥意思?”
“等小五长大娶亲了,他生的娃子,这事儿就不说了,咱们几代人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赵大山仔细想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树大分支是自古以来的道理,他不敢保证孙子和曾孙辈各个老实憨厚,就算祖坟埋得再好,几代人里总会出个歪苗子,哪家都跳不过,虽然到时他们兄妹几个可能都入土了,但谁知道呢?
没得年轻时候他们千防万防,临到老了,要吃孙子辈的亏。
现在是没办法,小五他们也知道神仙地的存在,若是当年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当年也有这个脑子,他都想瞒着小五他们这一代。
不过也不晚,几个小子性子都不歪,对他们小姑也维护,日后只要娶媳妇擦亮眼睛,就出不了大岔子。
但下一代得彻底瞒死了。
赵老汉还真没想过这事儿,眼下听老大这么一说,仔细一想,还真有那么两分道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都说富不过三代,小宝自打出生后家里的日子就一日好过一日,富了爹娘,富了兄嫂,富了侄儿,刚好三代,可以了。
至于她的儿孙,小宝要不要说,全看她自个。
……神仙地应该是不能传代的吧?赵老汉忍不住琢磨,要不还是少开几亩地,免得百年后小宝跟着去了,开几百亩都白搭!
抬手拍了拍老大的肩膀,赵老汉满脸欣慰:“老大,你咋变聪明了?”
“……爹,老三都是全家第二大聪明了,我当大哥的咋能落太多。”那日进山躲征兵,爹和孙亲家说的话他可都听见了。
“嘿,你小子。”赵老汉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身上,眺望着不远处春日气息十足的七亩地,因下大雨憋了许久的郁气一扫而光,乐道:“从今日起,你就是全家第四大聪明了!”
“哎,可怜老二那脑子,桃子没缺他一口,大米饭也没少吃,咋就不灵光呢!”
“全家就属他最笨!”
说罢,仰头哈哈大笑。
第97章
十几天后,忙忙碌碌的春播终于过去。
正经算时间,今年春播已经耽搁,期间里长还派了人来,得知别村都是差不多情形,几个村老立马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一人耽搁是耽搁,所有人耽搁那就是正当时。
若是县里因此问责,那也是所有人一起顶着,眼下他们村可不敢当、也不想当这出头鸟,因为躲过征兵一事,乡亲们对他们很是羡慕妒忌,自家的儿孙被抓走去当壮丁,如今生死不知,晚霞村的汉子却一个个全须全尾从山里下来,恰好躲过一劫,这搁谁受得了?
好在晚霞村偏僻,平日里村子间互不往来,倒也避免了不少摩擦争吵。
这日清晨,踩着朝露,赵老汉带着老大老幺,父女三人一大早就出了村。
春播忙完,最近几日天气燥热不下,不明显,但就是觉得浑身不舒坦,去山里拾柴,明明是遮阴地儿,可稍微动一动浑身就开始出汗。赵老汉觉得这可能是心理作用,他问村里人,大家伙都说没啥感觉,但一个个又脱去了夹袄,都换上了薄衣,口不对心,让人闹不清楚是真不热还是假不热。
途径落石村,父女三人没歇,但在半道上遇见了背着背篓去清河镇赶集回来的孙大哥,隔着老远就挥着胳膊喊:“亲家,亲家大哥,你们这是打哪儿去啊?”
走近了才发现背篓里还有个赵小宝,擦着汗笑道:“亲家小妹也在。”
“这是赶集回来?”赵老汉没说自己要去石林镇买牛,这玩意儿他现在都没想好到底咋整呢,不过驴是要放在外头的,便道:“我去石林镇瞧瞧有没有好驴,想买上一头。”
一头驴可不便宜啊,少说都要八.九两呢,孙大哥心里有些吃惊,没想到亲家家底还不薄啊。晚霞村那个情况,买驴都没啥太大用处,进村的路只有一条,还窄,就是想套上板子外出去拉人赚两个脚钱都费劲儿,驴买回家顶天就帮着干活儿扛点重物,可亲家一家汉子,地就那么几亩,真不缺这个壮劳力。
当初爹娘相中老赵家,图的也是家中汉子多,一个个长得牛高马大,希望外孙像阿爹阿爷,别随了自家,他们家都是矮冬瓜,也是随了祖先辈。
就算晓得赵家穷,爹娘都没嫌弃过,只要生个好娃子就成。
小妹这些年带着男人儿子回娘家,也没说过婆家的情况,问就是日子好过,半点没受罪吃亏,公婆好,哥嫂好,侄儿也听话,小妹最好……家底咋样,平日里吃啥,穿啥,用啥,一字不多说,嘴巴严实的很。
没想到啊,这是真不错,都能买驴了。
他心里也高兴,热情道:“快中午了,来都来了,先去我家吃个午食,歇会儿再继续赶路吧?”
“不吃了,时辰还早,要抓紧时间赶路,夜里要宿在路上,得寻个好地儿呢。”赵老汉拍了拍他的肩,又问了嘴换粮的事儿,得知已经换好了,就在清河镇换的,他们家离清河镇近,换粮不咋费工夫,赵老汉也没问换了多少,只要换了就行,别的就不操心了。
离开时,孙大哥从背篓里拿出一包饴糖塞到赵小宝手里,赵老汉和赵大山都没反应过来,他拔腿就跑,仿佛生怕他们不要,摆着手笑呵呵道:“买完驴回来,来家里吃顿饭再走,我回去和爹娘说,就在路口守着了,可一定要来!”
“哈哈,成!”赵老汉笑着摆手,也不和他客套,“也别守着了,我们自个上门哈!”
“哈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