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一挥,手里出现一个装满红地果的小篮子,王氏和赵老汉也不客气,一人抓了一捧,边吃边商量日后的事情。
大旱暂且不去想了,他们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扛。
王氏道:“等天气暖和些,外头也要准备春播了,无论是不是今年大旱,庄稼还是要继续种,没得为还没发生的事连日子都不过了。”
“倒是山火和野兽下山,咱得想个法子。”王氏把嘴里的果皮吐掉,“我是这般想的,等春播后,让小五他们几个去把起火的那片林子的野草给割了,反正家里日日都要进山找柴,不如就让几个小子忙活这事儿。还有咱们屋后的树也砍些,空出片地来,山里一定不能起火,对咱家来说,这事儿比地里缺水还要严重。”
赵老汉点头,把剥了皮的果子塞到闺女嘴里,见她吃下,又拿了一个开始剥:“让村里的娃子也跟着一道,二癞驴蛋大狗子他们,一个调皮的不行,给他们找点事儿干,回头我去和大河他们几家说一声就成了。先把咱屋后头这片给割了,再割沙地那一片,不行再砍些树,反正不能烧起来。”这活儿不轻松,野草这玩意儿今日割,明日就又冒出来一茬,他们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用这种蠢招。
管它有没有用,先做了再说。
“至于下山的野兽,也不能干看着,小宝没有梦见野猪伤人,狼也只霸占河边,但这玩意儿吓人啊,村里娃子多,指不定没防备就被叼走一个。”不但狼吃人,野猪也吃人呢,它们都下山了,没准还有更厉害的东西也会下来,大旱若是严重到山里都找不到一滴水,到时就不是村子和村子之间抢水这么简单,而是人和人抢,野兽和野兽抢,野兽和人抢,“咱家要不要建个扎实的外墙?建高一些,野猪撞不倒,狼翻不进来。”
“建倒是可以建,但现在不成,会引人怀疑。”赵老汉想了想说,“先等等,看那场大雨是不是今年下,如果是今年,就在夏日之初建,村里若是问起,我们就说看天气不对,担心野猪下山,我们家在山脚下,家里娃子多,不放心。”
王氏点头:“成。”
赵小宝捧着装满野果子的小篮子,时不时被爹娘投喂,乖乖听他们说话。
“大旱的事不好和村里说,亲家那边也不好开口,现在多挖个水井又太扎眼了,小宝说最后老井都不出水了,新挖也没啥用。”赵老汉叹气,“回头和大河他们说一声,别的不论,粮食一定要多囤,最好把家里剩下的新粮全换成陈粮。还有几个亲家,让老大他们各自带媳妇回趟娘家吧,说说粮食的事儿,有就换,粮食也藏紧点,莫要借给旁人,若真大旱了,地里还不晓得是个啥光景,就怕颗粒无收。”
去年天时好,收成不错,今年就饿不着肚子。若是今年收成不好,那明年就过不下去了。
乡下人没啥赚钱路子,只有卖新粮能赚些银子,日常花用就是这么省出来的。三个亲家都是勤快老实人,去年征兵后给他们递了信儿,今年新下的粮食不要卖,都留着,他估摸着都听了话,但也怕家里妇人忍不住去换了钱。
妇人家掌管一家吃喝花用,娶媳妇嫁闺女,样样都要钱,眼睁睁看着钱匣子只出不进,心里肯定着急。可这几年眼见日子会更难过,粮食一定会缺,今年卖了,明年地里庄稼收不上来,镇上的粮铺恐还会大涨。
商人逐利,天灾人祸伤百姓,但肥他们啊!
赵老汉怕到时有钱都买不到粮,到那时候,半袋粮食都能买个青头姑娘当媳妇了,穷人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王氏知晓事情的严重性,干脆利索道:“明儿就让老大他们带着媳妇回去,再叮嘱一下儿媳,让她们自己和老娘说清楚好歹。”女婿的话不一定好使,但亲闺女说的话一定有用,虽然不能摊开明说,但妇人家有妇人话的说道,相信几个亲家母会上心。
若这件事不提前通气,明年没得粮食吃,亲家肯定会上门来借粮。真到那一日,他们家肯定会借,不过自家就能把事情办好,那最好还是不要有那一日,互相帮衬是应该,但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明面上他家日子也不好过,不能拿出太多东西。
至于儿媳妇们会不会胳膊肘往娘家拐,王氏从来没担心过,拐才正常呢,对自个亲爹娘都不关心的闺女还能是啥好人?
她宁可多费点心,和亲家维护好关系,为的也是儿媳妇和孙子。要想儿媳妇从心底里尊敬你,你这个婆母也要当好啊。
利益能使大家绑在一条船上,但真心才能让彼此互相交托,她坚信这一点。
她愿意为了儿媳和孙子拉亲家家一把。
商量好这件事,然后又说到买牛。
等天气暖和,不止外头要春播,面前这四亩地也要准备育苗平地了。
既然晓得大旱要缺粮,自然要多多开荒种地了。
“咱家有这个条件在,那就尽量多开几亩荒地,只要粮食多,粮仓堆得满,管它什么大旱还是打仗,咱都不怕。”王氏道:“小五他们去后山割草,家里就少了几个劳动力,你前头说要买牛,我琢磨了一下,可行,买一头帮着开荒耕地,你们爷几个也能轻省些。”
“就是这牛买来应该咋整?放外头还是神仙地?”
朝廷对耕牛管控严格,买牛要去官府报备,可能还有负责这方面的管事会来村里检查牛,除了老死病死的牛能杀,其他情况一律不得杀牛。就算牛老到不能干活儿了,你想趁着它还活着杀了吃肉,那也是犯法的,若是被人告到官府,打板子蹲大牢少不了。
严重的可能还要被判死刑,甚至流放充军,可怕的很。
当然,农户人家一般也不会杀耕牛,一是不敢,二是舍不得。娶个媳妇才几两银子,买一头牛就要十几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牛比人还要值钱。
杀牛,那跟要全家人的命没啥区别。
“当然放在神仙地,放外头干啥?咱家这么多壮劳力,就几亩地,哪里用得着牛。”赵老汉虽然很想和乡亲们炫耀,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若是前脚把牛牵回来,后脚就有人嘀咕他颠了。
就他们村这点地,真的,牛来都屈尊了。
屁大点地,多懒的人啊,还指望牛干活儿!
王氏也觉得放在神仙地好,但问题就是:“若是有人下来检查牛咋办?咱还能突然把牛放出来啊,放出来村里人问起咋办?咱咋说?”
赵老汉也被难住了,犹犹豫豫道:“咱村这么偏,报备一下就得了,不会真有人吃饱了撑的跑这么远下来检查吧?”连征兵的兵爷都嫌太远,一来一回不划算呢。
王氏看着他,赵老汉也看着她,这谁都不敢保证啊!
“娘,还要买驴。”赵小宝拽了拽娘的衣裳,撒娇,“爹答应小宝了,要买牛买驴。”
驴啊,置办家当不是小事,尤其是牛和驴这等花销大的物什,动辄就是十来两银子。王氏掐着手指算了算,也行,驴性情温顺,能爬山,能驮重物,像是秋收这等赶天时的时节,谷子打出来能让它驮去晒谷场,何况面前就是四亩刚开出来的地,日后还会开更多,虽然眼下能一次进两个人了,但神仙地的晒谷场在悬崖,无论是从地里担谷子过去,还是晒完担谷回来,都不是一个轻省活儿,有头驴帮忙能轻松好些。
驴可以放在外头,架上板子就是驴车,虽然他们村这条路驴车过不去,但没准日后能用上呢?
毕竟他们父女前头从石林镇回来说过,石林镇的大户人家都要举族搬迁了。
假使,假使府城兵打仗打输了。
王氏抚着疯狂跳动的心口想,庆州府要是完蛋了,百姓的日子肯定没法过,到时所有人都往外头跑,他们家肯定也要跑啊。
留下来的只会更惨。
“买!”她摸了摸闺女的脑袋瓜,看向老头子,下定了决定,“不管了,先买了再说,若今年就是大旱,谁还有心思下乡来检查牛,怕是都忙着守水井去了。”
小宝可说了,镇上和县里打水都要排队,有专门的人守水井呢。
赵老汉一琢磨,好像是这么回事儿,谁能日日下乡盯着你不成?这又不是县衙统一买来划分给哪个村的官牛,这是他们自己掏银子买的,谁会一直盯着别人碗里的肉?
不是自个的东西,总归没那般上心。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买牛,买驴,不在潼江镇买,去最远的石林镇买,这般不容易遇到熟人,方便把牛放到神仙地。
“我们家要有牛有驴啦!”赵小宝笑得脆生生,挥舞着小手,“好耶!”
“哈哈。”又一桩心事放下,对未来也有了安排,赵老汉心情也跟着舒坦,一把年纪没个正形学闺女挥手,“嚯嚯嚯,老汉我终于要有牛了!”
王氏撕开果皮,轻轻咬了一口抿甜的红地果,失笑摇头。
罢了,未来如何管不着,过好当下就成。
“走啦。”她拍拍裤腿起身,“再不出去长寿面该坨了。”
第92章
朱氏煮好长寿面,在灶房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出来,进屋去叫也没见着人,娘没影儿也就罢,许是被小妹带去了神仙地,可咋连爹都不见了??
“小五,你阿爷是不是出门了?”顺手把小妹踢成一团的被子叠好,摆正枕头,还整理了一下床铺,朱氏单膝跪在床上探出半个身子问蹲在屋檐下吃朝食的儿子,“你奶你姑都不在屋里,你去村里找找,让你阿爷回来吃朝食了。”
“阿爷没出门。”蹲在狗屋前和小黑子一起喝粥的赵喜头也不抬道:“我一直在院子里呢,没看见阿爷出门。”
“那人呢?”
“在屋里呀。”
屋里没人啊!
朱氏从床上下来,刚准备出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响动。扭头一看,好么,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坐在床头,脸上带着笑,瞧着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我还以为爹去村里了,正想让小五去找呢。”朱氏一时没察觉到不对,看向正在给小妹穿衣裳的王氏,笑着说,“娘,长寿面煮好了,快带着小妹去吃吧。小五他们嚷着饿,已经在吃朝食了。”
“饿了就吃,不用等。”
刚开春,早晨还是有些冷,在神仙地没啥感觉,出来就凉飕飕的。王氏给闺女穿了两件内衫,外头又套了一件新薄袄,这个冬日他们家挺好过,去年买的棉花排上了用场,几房都做了新棉被,新冬衣,棉花塞得足足的,夜里睡觉半点不觉得冷,暖和得很。
前两日把厚实冬衣棉被收了起来,换上了薄袄,太厚实穿着干活儿会出汗,被风一吹反倒容易生病。
赵小宝一个小娃子也不喜欢穿太厚,影响她躲猫猫,和小伙伴耍都跑不动,撒娇又生气嚷着也把冬衣彻底脱下了。
穿好衣裳,赵小宝滋溜一下从床上滑下来,见哥哥们端着碗,一个站在院子里吃,一个蹲在屋檐下,一个还绕到了屋后山坡上,侄儿们也是东一个西一个,吃朝食一个都不落桌的。
“大哥二哥三哥,小宝起床啦!”她站在院子里,双手叉着腰大声道。
“哎哟,咱家小寿星起床啦。”赵三地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筷子往碗里一扎,单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摸出一早就准备好的铜板递给她,“来来来,三哥先来,小宝今年五岁,五个铜板哈,愿我们小宝一生顺遂,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赵小宝激动地小脸通红,伸手接过,脆生生道:“谢谢三哥。”
在山坡的赵二田也下来了,他嘴笨,和大哥也摸出五个铜板递给小妹,也是说着祝福的好话。
“乖乖的,好好长大。”他摸了摸小妹的脑袋。
赵大山也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小寿星,平平安安的。”
“谢谢大哥,谢谢二哥!”又是十个铜板,双手都要捧不下啦,赵小宝肉眼可见的高兴,声调飞扬。
朱氏她们瞧见,也回屋拿了一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帕子头绳之类的小物什,逗得赵小宝哥哥嫂子叫个不停,满院子都洋溢着欢声笑语。
“小宝,可劲儿长啊,明年就是六个铜板了。”赵老汉端着碗吸溜着稀粥逗闺女,“一年加一文,活个一百岁,光是礼金都收不完。”
“哈哈,到时大哥给不了了,就让你大侄儿补上,总归不能让我们小宝过生辰收不到零花钱。”赵大山接茬道。
赵小宝小心翼翼把哥哥们给的铜板放到钱袋子里,她的私房钱就是这么存的,平日里娘给几文,过生辰时哥哥给几文,攒了整整五年呢!
她可有钱了!
心满意足,她挨个蹭蹭哥哥嫂子们,亲热完,乖乖去堂屋吃长寿面。
面汤是昨日下午熬的骨头汤,面条擀得又细又长,两个金黄的鸡蛋卧在面上,略漂浮着油星的骨头汤撒上些许葱花碎,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拿起筷子,挑了一撮面,桌下晃动的双脚暴露了她此时有多快乐。
今日天气不错,居然出了太阳。
吃完朝食,后背都出了汗,赵小宝先去找大嫂,朱氏给她垫了块汗巾,然后才放她去村里耍。
万物开春,田里后山都是一片绿意盎然,猫冬几个月,家家户户大门敞开时,村里好几个妇人的肚子都鼓了起来,再过些日子,村里又会有新的一群小娃子呱呱落地。
年年后山都有新垒的山包,年年村里都有婴儿啼哭,人不再是那些人,村子却还是那个村子。
天气好,村里也热闹,汉子们扛着锄头去地里锄草,妇人端着装满衣裳的木盆结伴去河边洗衣裳,男娃们更是成串的满村跑,闹出的动静比谁都大。
几个老头坐在村头大树下商量去周家村捉猪崽,就这事儿,他们一直拿不定主意。他们想养猪,养上一年,到年尾卖给周屠夫的婆娘也能赚个几两银子,周屠夫和他儿子虽然被征走了,但他婆娘和儿媳都是有本事的妇人,顶了上来,继续收猪开铺子买猪肉。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他们本来就没多少家底,又被流民嚯嚯了一层皮,如今两个裤兜一样重,娶媳妇都掏不出钱了,一个个心里都急得很。
想养猪,又担心养了又是一场空,白白便宜了别人。
看见赵小宝慢悠悠走过来,小身子还没榕树大,扑过来就抱着树皮一顿蹭,赵山坳忍不住逗她:“小宝,咋还亲热上大树了?我要没记错今日是你生辰吧?你娘有没有给你做长寿面吃?”
“吃了呢。”赵小宝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春天的大树叶子绿油油的,梦里的大树光秃秃的,都没有衣裳穿了,好可怜的。
一阵风吹过,一张树叶落在了她的头顶。
赵小宝摸下头上的叶子,咧嘴嘿嘿乐,扭头看向几个村老:“山坳叔,你要养猪呀?”
赵山坳笑得豁出一口烂牙:“是嘞,想养两头猪,过年也有个盼头。小宝,你爹在家没?你爹有见识,我们想问问他今年能不能养猪。”
“小宝,你家养猪不?”李来银也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