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果然是他们家的大聪明。
从中间走到第一间仓房,一路出奇的顺利。
更让人惊喜的是,仓房居然没有上锁!
赵老汉兴奋的直接哆嗦,这里离前头的屋子近,他都能听见一长一短的鼾声,大晚上干活儿是累人,他不知守仓的人是贪图个轻松,明儿还要继续往里面装粮,还是单纯的自信不会有人来,故而没有锁门……反正门是真没锁,门栓只用一根树枝倒插着,不防人,只能防猫狗黄鼠狼等会偷粮吃的小动物。
轻轻把闺女放在地上,父女俩紧紧贴着墙壁,赵老汉伸手把树杈子取下来,推门时也没有“嘎吱”的声响,丝滑无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赵小宝不用爹招呼,率先挤了进去。
赵老汉单手把着门沿,紧随其后钻了进去,再悄无痕迹轻轻合上仓门。
月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父女俩看清了屋内的样子,满满当当的粮袋子一摞一摞堆放着,即便很认真很认真跟着金鱼侄儿学过算术,赵小宝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粮袋子都摞到了房梁上去。
“爹,好多粮袋子呀。”赵小宝仰头,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如果他们家有这么多粮食,哥哥侄儿们就不用辛苦开荒了,躺着都有大米饭吃呢。
“是啊……”赵老汉也被震撼的说不出话来,从山上往下望,只觉粮仓也就方寸般大小,等他站在高墙下了,又觉得这院子大的有点超乎想象,在山上时瞧着芝麻绿豆大点的仓房,如今身处其中,才发现里面竟能容纳不知能养活多少人家的巨数粮食。
粮袋子多到甚至没有下脚的地儿。
赵老汉忍不住伸手摁了摁粮袋,这个熟悉的触感,没错了,是谷子。他又耸动鼻子猛嗅,谷子有一股独特的气息,是个老农都能闻出来,就和商人对银子的感知远胜常人,农民对谷子的嗅觉也格外灵敏。
这屋子装的全是新粮,没有一袋陈粮。
“小宝,挪。”他强忍着激动的心,扶着粮袋子的手都在发抖,“先挪两袋到木屋去。”
赵小宝嗯嗯点头,小手摁着眼前的粮袋,仓房光线昏暗赵老汉看不真切,但木屋院子里正嗷嗷犬吠的长腿猎犬却被突然出现的两个粮袋子砸到了尾巴,吓得它一蹦三尺高,嗓子都嗷破了音。
“爹,还挪不?”赵小宝蠢蠢欲动问道。
“再挪一袋。”赵老汉搓着裤腿,“去年也交了一百多斤,两年就是三百来斤,三个粮袋子抵了。”
赵小宝点头,小手一拍,面前摞得高高的粮袋子就又缩了一截。
“你爹我马上就是出山虎之年,前些年不算,就按和你娘成亲那年开始算,从十六岁交粮税到今年,正好二十九个年头,就凑个整数,三十年。一年一袋粮食算,小宝,再挪个三十袋!”
当然,去年和今年是另外算的。
赵老汉看着眼前几乎满仓的粮食,要说不贪心那是假的,但那句“全挪走”到嘴边儿却咋都说不出来。贪心横生时,他就看一眼身旁的闺女,告诫自己可以了,做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把闺女教坏,他是来拿回自家的粮食,不是来偷别人的粮食,拿和偷,区别很大。
他只是不想自家努力收获的粮食,最后填了不知谁的肚子。
不能贪心,不能变成和当官的一样的恶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不能碰,一点都不能。
三十袋粮食,能把自家粮仓堆满,但在此处,就像饼子被啃了个小缺口,只是让他们能往前多走两步罢了。
但就是这两步,却让赵老汉身子一顿。
就在空出来的脚下,骤然露出了一块木板子,方方正正,原本该是严丝合缝盖住地面,但这会儿却像是被啥东西给顶了起来,压不住了。
而木板子的另一端,被堆积的粮袋子压着,导致这头微微翘了起来,赵老汉正是踢到了翘起的板子,低头这才看见。
赵小宝学着爹的样子蹲下,用小手去掰木板子:“爹,这是什么呀?”
板子上压着粮食,自然是掰不动的,赵老汉想了想,把手指伸到翘起的缝隙里。光线昏暗,实在看不清,但触感却很明显,一戳下去,那种熟悉的凹陷感,没错了,是谷子。
腮帮子鼓动两下,赵老汉沉默起身,看了眼面前堆满粮食的粮仓,又用脚尖抵了抵翘起来的木板子……原来他想的没错,仓房里真有粮窖。
上面堆着粮,下头藏着粮,甚至多到已经塞不下,连木板子都压不住。说是藏,可能也不准确,更像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放最多的粮食,毕竟这个地方本身就很隐蔽。
赵老汉不由低头看了眼脚下,下面,应该就是粮窖。
正值税收时节,竟是连下窖的路口都用粮食堵满了,另外几十间屋子呢,也是如此吗?
“小宝,再收五十袋。”他伸手抚摸着面前粗糙的粮袋子,“你爷奶辛苦了一辈子,吃撑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老实巴交给朝廷交了那么多粮食,也没见落着啥好,年年都是苦徭。”
“就当是寄存的,现下咱要收回来了。”
这里粮食堆满仓,指不定权贵人家倒入泔水桶里的剩饭就有他爹娘挥着锄头泼洒汗水种的粮食,他不拿别人的东西,他拿自家的。
幼年模糊的记忆里,有一幕是他老娘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嗷嗷大哭说对不起他,一把年纪生他出来吃苦,让他饿肚子,连一块多余的饼子都拿不出来,家里实在没粮了,让他多灌两瓢水忍忍饿。
娘要死了,养不了幺儿了,你日后可咋办啊。
辛苦了大半辈子,日日累死累活下地干活儿,有啥用啊,屁用没有!
哭声震天,翻来覆去说对不起他,养不了你了,养不了了。
也就是那晚,他没娘了。
五十袋粮食,是他爹娘辛劳一生的成果,咋就没养呢?赵老汉心想,我日后就吃这几十袋粮,吃到死,娘咋没养他?娘可把他养到老了。
第82章
五十袋粮一收,压着木板子的另一头也露了出来。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赵老汉蹲下身把木板子挪了开,没了遮挡,这下子瞧得愈发真切。堵得严严实实的粮窖口,一摞一摞粮袋堆在一起,多到根本数不清……下面有多宽,有多深,赵老汉试图拎起两袋瞅瞅,结果就是一眼望不到底,月光照不到下头,他也不敢点火,最终只能作罢。
其实无论多深,下面藏了多少,都和他没啥关系。拿不走的东西,不能拿的东西,再多又如何,顶多就是解个眼馋,屁用没有。
时辰不早了,再墨迹下去天都要亮了。
囫囵着把木板子给挪回去,赵老汉看了眼空出来的一小片粮仓,这处就好似一个牛棚,棚子里系着两排牛,他们今晚拿走的八十三袋粮就是一头牛身上的八十三根牛毛,全部加在一起许是还没有官爷们踢斛踢出来的粮食多。
他觉得自己还是没能下得去狠手,都没算上这么多年被踢出去的粮,那些可都进了官差们的口袋!
想归想,他也没有再让小宝挪粮,这次丢了近万斤新粮,无论是守仓人还是官差都讨不着好,他们这些年吃下的好处,这次就全吐出来罢。
赵老汉攥紧手头的木棍,转身轻轻推开仓门。
听见前头震天响的鼾声,晚风吹散了他心头那一丝燥热,等闺女出来,他紧随其后,再和之前一样轻轻合上仓门,把手头的木棍原封不动插回去。
依旧是贴着墙根走,连影子都没有露出来,走到之前的狗洞,还和来时一样,赵小宝把爹放到木屋去,自个哼哧哼哧钻狗洞,等出去了,再把爹放出来。
脚刚沾着地,赵老汉就一把抱起闺女,没敢走来时的那条小路,也没走官差们回去那条道,而是直接进了山。
…
足足走了半日,赵老汉才从山里出来。
眼前的小道他也熟悉,直走就是老三媳妇的娘家落石村,走另一头则是清河镇。
县里要征兵的事儿,照理应该通知一下亲家,但从流民进村到现下,他家愣是没腾出时间来,如今又是“失踪人员”,更不好出现在人前。
赵老汉看了眼落石村方向,有些犹豫,他的三个亲家都是老实人,不然当初也不可能结亲,家里都是普普通通的农家汉子,因为隔得远,又是邻镇,这几个月除了秋收,也没啥别的大日子,平日里没啥走动,估计他们到现在还不知晚霞村遭了流民洗劫,不然就他对几个亲家的了解,指定会来村里问问情况。
就算不关心亲家,也要关心闺女和外孙啊。
不过估计也快坐不住了,往年秋收,几个儿子都是割完自家的稻就立马带着婆娘回娘家去帮忙,年年没落下过。唯独今年没去,他寻思就这几日亲家就该带着亲家母来家里了。
交粮税的事拖了半个月,期间他们没来,估计也是不好第一时间登门。如今秋收已过,粮税已交,忙也忙过了,闺女女婿不回娘家,那就只有主动来婆家了。
想到村口的尸体,赵老汉更犹豫了,要不挪开吧?可别把他亲家母吓晕了。
“爹,到家了么?”颠簸了一路,突然不颠了,睡得迷迷瞪瞪的赵小宝睁开了一只眼。
“没呢,小宝继续睡。”赵老汉换了个抱姿,想让她舒服点。
赵小宝却不知想到了啥,原本困倦的双眼“唰”一下睁开,她挣扎着下了地,扭头看了眼四周,突然伸手攥着爹的裤腿,神神秘秘道:“爹,怎么办呀,小宝刚刚突然想起来,我把长腿狗狗藏到神仙地没有放出来。爹,我现在要放它出来吗?它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
难怪啊,难怪老觉得有啥给忘了!
赵老汉一拍大腿,闺女没提这事儿,他到现在都没想起来,那条凶不拉几会扑咬人的猎犬眼下还在木屋院子里呢!先前只顾着跑路,满脑子都是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愣是把那条猎犬给忘了。
“它就算能找到回家的路,咱也不能放它回去了。”赵老汉想了想,干脆抱起闺女朝着清河镇方向走去,“这条猎犬一瞧就知品相不凡,能被养在那处的狗能是啥孬狗不成?不知多机灵,它闻过我们的味道,肯定记住了,爹担心那些人会牵着它四处寻我们,若真让它寻到咱家去,那就完蛋了。”
事到如今,这条猎犬只有两条路,要么杀了,要么带回去。
放是不可能放的,虽然这狗看起来蠢得要死,一碗狗饭就能骗走,但万一呢?那可是近万斤粮食啊,就拿他们村来说,三十几户,一户一袋粮来算,也才不到四千斤粮。
这次丢的相当于两个晚霞村的粮税,虽然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个桃李村多,但当官的手里都有本账,记到账上的东西丢了,守仓的若不想落个失责的大罪,那就只有想办法把账平了。
近万斤粮,就算他们有本事把账抹平,心头的火气也平不了啊,肯定会四处寻找罪魁祸首。
咋找呢?是高是矮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可不就只能指望猎犬了吗?
赵老汉赌不起,也不想赌,那么费事儿干啥,这条猎犬几次想咬它,他可不稀罕,又不是自家的狗,于是他道:“直接杀了省事儿。”
“不行杀了省事儿!”赵小宝瞪大了双眼,没想到他是这样的爹,直接在他怀里上演了一出鲤鱼打挺,非常抗拒,“爹你坏,小宝都带你钻长腿狗狗的狗洞了,你怎么还要杀它?你太坏了,小宝不喜欢坏爹!你用完长腿狗狗就要杀它,你是坏爹!”
“不杀就要养,咱家已经有小黑子了,可没有多余的狗饭喂它。”赵老汉连忙用双臂摁住她,“我的小祖宗诶,你可当心别摔下去,真当你爹还是年轻小伙子不成,可经不住你这般闹腾。”
“小宝养它!”生气也不忘心疼上了年纪的老爹,赵小宝不打挺了,改撒娇,“小宝不要省事儿嘛,爹,有多余的狗饭,小宝刚刚多挪了几袋,嘿嘿,小宝把春芽家,小花小草家,槐花家,大萝卜家……把来咱家吃杀猪酒的人家的粮食全都偷偷拿回来了。”她满脸讨好的笑,爹只让她拿自家的,是她不听话,仗着爹不知道,把好几户人家的粮食都拿了回来。
赵老汉闻言傻眼了:“小宝你说啥?你不止拿了咱家的??你还把你大河叔家的粮食也拿回来了?!”
赵小宝理直气壮哼哼:“爹自己说的,请到家里吃杀猪酒的就是自己人,爹怎么能只想着自己,不想着大柱哥他们?哼哼,你忘记了,小宝可没有忘记,我都给拿回来了!”
春芽家的那袋粮食是她给春芽春苗拿的,可不会给周阿奶呢。
“……”
所以粮仓丢的不是“近万斤粮”,而是实实在在的万斤粮。
见爹盯着自己,赵小宝突然就有些心虚了,低着头对手指:“小宝挪粮也辛苦呢,小,小宝就顺手多挪了两袋……爹,小宝不是小偷,没有拿别人的粮食,小宝还有祖爷爷祖奶奶呢,他们也交了一辈子粮税,小宝没有拿五十袋,只拿了两袋而已……”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直接哑了声,怕爹骂她。
赵老汉却是一拍大腿,悔啊!
他咋没想到呢,他也有爷奶啊,十八代祖宗的份儿算上,挪它半个粮仓都不算过的!寄存,通通都是寄存,是他老赵家祖祖辈辈寄存在朝廷手里的粮食,如今就该由他和闺女这两代儿孙辈拿回来!
亏了,大亏啊!
“小宝干得好!不愧是咱家第一大聪明,脑子就是好使!”他哈哈大笑,抱着闺女抛了几下,乐得赵小宝也跟着嘎嘎直乐。
“爹,你不骂我呀?”
“爹骂你干啥?爹骂自己啊!爹这个蠢脑子,哎,吃亏了,吃大亏了!”赵老汉唉声叹气,这蠢脑子,关键时候咋就不管用呢!
趴在木屋院子里望着天空发呆的猎犬还不知自己的小命差点就没了,它好生疑惑啊,不过是吃了碗狗饭,咋就回不去了呢。
哎。
清河镇没啥变化,还是那般破旧萧条,可能也和如今秋收有关,都没时间来镇上呢,毕竟交粮都要去潼江镇,热闹都聚在了一处。
在闺女的带领下,赵老汉没走啥弯路,很顺利地来到了平安医馆。
医馆伙计一眼就认出了赵小宝,对赵老汉也有几分印象,以前还在潼江镇的平安医馆时这个老头年年冬日都会来买风寒药,长得高高大大让人一眼就能记住。
“这次要买啥?”伙计熟络地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