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准备缓口气,低头就见脚下有一层厚厚的落叶,那口还没舒出来的气顿时倒吸了回去。可轮不到他多想,熟悉的车轱辘声再次响起。
赵老汉快速看了眼天时,大致估算了下,想到之前那伙人说的话,寻思这应该是他们嘴里的“轮班”,这趟应该是那啥老九他们押运的队伍。
潼江镇有粮仓这事儿只是他的猜测,这么些年一直没听人提起过,显然老百姓并不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估摸只有当官的才知晓,先前第一波运粮的队伍赵老汉就特意观察了,押粮的不是脚夫,全是穿着官衙服役的官差,正儿八经的官爷。
除了最前头的四辆是驴车,后面全是俩人一组押运的板车,赵老汉不知这是驴车不够使还是咋,反正后面的人干的也是力气活儿。
这一趟也是如此,前四辆是驴车拉粮,后面的全靠两条腿走,一人推车一人举着火把在旁边帮忙,估计也是轮着休息。不过板车和车轮子和他们百姓使的不太一样,粮食摞得高,但推车的人瞧着却没费啥大力气,好似一个大力士,能肩扛八百斤的重物。
一人如此,可能是巧合,所有人如此,那就是车轮子的问题了。
赵老汉抱着闺女藏身在另一片密丛,望着大道上的运粮队伍老眼里流露出一股羡慕,虽然他们家汉子力气个顶个的大,山旮旯也使不上板车,可不妨碍他钦羡别人有好东西。
连板车都和老百姓使的不一样,当官就是好啊,哎。
这次没有蕲大郎,再无人发现林子里藏了对蠢蠢欲动的父女,押粮队伍一刻没停。
等人走远,赵老汉才抱着闺女悄悄跟了上去,借着夜色的遮挡,他远远坠在后面,就像李来银他们坠在乡亲们的队伍后头,无人在意。
车队是往清河镇方向而去,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驴车突然拐了个小道。
那个方向赵老汉没去过,站在岔路口,他有些犹豫,继续顺着大道走就是清河镇,看来粮仓位置是在潼江镇和清河镇的中间?
“爹?”他骤然停下来,捏着块麦芽糖无意识舔食的赵小宝立马清醒过来,下意识就要带着爹去木屋。
“没事儿,小宝继续睡。”赵老汉压低声儿,脚步踌躇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如果爹说‘进木屋’,小宝就要立马带爹进去,就和之前一样,咱得躲起来。”
“好哦。”赵小宝困得直打哈欠。
有闺女在,赵老汉心里虽然有几分紧张,但勉强稳得住。先前确实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官爷里居然还有能人,凭直觉就能发现林子里藏得有人!天地良心,那块碎石还是车轮子迸过来的,他们父女俩一个比一个老实,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好在有小宝神仙,他们躲得快,不然就要被抓个正着。
不能小看任何人啊,赵老汉心有戚戚,外面的世界大得很,有本事的人也多得很,行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万不能大意,否则一脚踩错,那就真掉坑里了。
又走半个时辰,车队停在一处院墙面前。
离得太远,赵老汉看不清楚,只隐约瞧见一个像是大户人家的宅院、但又有些不一样的外墙。那处火光通明,驴车板车挨挨挤挤停靠在一起,厚重的院门大开,押粮的官爷连同两个守门的官爷正在卸货,所有人忙中有序,一袋袋粮食搬去了大门内,至于里面是啥场景,有多少人,赵老汉是真看不清。
那般大的院墙,占地面积有两个于家那么大,不知里面放了多少粮食。
赵老汉藏在一处低矮的山坡后,搬粮食没啥好看的,他开始打量周围的地形。
一路走来没瞧见村落,只有一条通向这里的小道,宽度正好能容纳一架驴车。周围没有农田,更没有房屋,只有缓坡和荒郊野岭,来的一路地势算不得平坦,但眼前却是一片平地,火光的映照的下,隐约还能瞧见粮仓后的山岳形状。
靠山而建。
这个方向,赵老汉忍不住开始在心里规划逃跑路线,此处是潼江镇和清平镇的中央,潼江镇向南,清河镇向东,而粮仓背靠的位置却是西北的方向,一山通万山嘛,庆州府本就是山岳森林多,尤其是西北方向,若说他们村后面那座山还能连通邻镇、甚至邻府,西北方向的山岳就是正儿八经的古林山脉,所向不知何处,进去就是个死。
而晚霞村和此处正好是完完全全的两个方向,连山脉都不是同一条。
稳妥了。
赵老汉暗暗握拳,真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地儿,任由他们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他们身上。他一双老眼湛湛发光,长满老茧的手指抠着身下的土疙瘩,一眨不眨盯着粮仓所在的方向。
他也不担心会被人撞见,县里在此处建粮仓肯定有所防备,就跟他们村挖地窖一样,不但要防着流民,还要防着村里人。粮仓更是如此,若是人人都知道粮仓的地址,保不齐三天两头就有偷儿摸过来,就算守卫之人不惧宵小,烦也得烦死。
故而方圆数十里之内,必然没有村子。
甚至还有可能流传出一些神神叨叨的传闻,村里老人就是这般哄骗小娃的,不准他们进山,就说山里有狼有虎要吃人,不准他们去河里凫水,就说水里有会拽人的大鱼,被拖下去就会被淹死……赵老汉寻思回头打听一下,这片是不是也有什么吃人妖骇人鬼的灵异传闻。
赵小宝睡得迷迷瞪瞪,手里紧紧攥着的麦芽糖都化了,小手黏糊糊的,赵老汉把她叫醒时,她还吸溜了下口水,甜滋滋的呢。
“爹,小宝没有睡。”
赵老汉轻轻捂住她的嘴,抱着他压低了身子,父女俩几乎是贴在了山包后头。半边侧脸被远处的火光照亮,熟悉的车轱辘声再次响起,押粮的第二批官差卸了货物后开始回镇了。
竟不是原路折返,而是走的另一条道。
赵老汉一颗心怦怦跳,连呼吸都放轻了,一双眼紧紧盯着离开的驴车和官差,确定人数对得上,没有一个官差留下,来时多少离开时也是多少。
赵小宝这会儿也清醒了,大眼睛滴溜溜打转,盯着离开的驴车,眼中不由闪过一抹羡慕,驴呀,小宝也想要。
父女二人一个羡慕官府的板车不知咋弄的,好似能借力,使着不咋费劲儿,好想要。一个羡慕驮板车的驴,好威风好威风,他们村别说驴,连牛都没有一头,四条腿的家畜只有狗子,狗子还和鸡鸭不同,鸡鸭是牲畜,养大了要吃的,狗不一样,它是守家门的,养久了感情深厚和家人也没啥区别。
像赵有才家那种吃狗肉的到底是少数,狗灵性,死前自己就会往山里跑,找到时可能身体都僵了。
别说吃,能忍住不哭就是好的。
看着车队消失在视野里,连月光都不知何时悄然消失,周围一片漆黑,风动清晰可闻,赵老汉把捂着闺女嘴巴的手缓缓挪开。
“爹,小宝想养牛和驴。”赵小宝轻声道。
又藏了一会儿,赵老汉才抱着闺女起身,瞅了眼粮仓正门,绕了个道,去了另一个方向:“小宝比爹敢想,你爹年轻的时候顶多做个养牛的美梦,你想牛不够,连驴都惦记上了。”
他乐呵呵的,看着脚下边走边躲,生怕踩着坑:“牛可贵了,一头就要十几两银子,可能还抢不着。咱们村太偏了,牛市里的好牛都让先得信儿的挑了去,回村的山路又陡峭,稍有不慎就会摔下山坡,人摔了还能爬起来,牛摔了可咋整?它不听招呼也不会爬坡啊!”
“驴比牛要便宜些,运气好八.九两就能买着,可咱家也用不上驴啊,你三个哥哥就能当驴使,等小五他们长大,又是五头驴,拉货都没驴的份儿,他们就能干。”
“那小宝想要牛。”赵小宝哼哼,“牛可以耕田,小宝把它放到神仙地去开荒耕地。”
赵老汉脚步猛地一顿,哎?他怎么没想到呢?等征兵一事过去,冬日就近了,寒冬腊月在家无事可干肯定要去神仙地开荒种地,银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买一头牛,回头人和牛轮着干活儿,开荒不知多快!牛也是家中一大重要财产,和置办田地建造房屋差不多,说出去可长脸了,等小五长大说亲,女方一听他家有牛,哎妈呀,肯定得同意啊!
不过买牛要登记信息,眼下肯定是买不成的,起码也得等征兵过去,甚至是流民这事儿彻底过去,他们不用再躲躲藏藏时才能买。
“成,爹先记着,回家就和你娘商量,咱家买头牛。”他颠了颠怀里的大胖闺女,就没哪个庄稼老汉不稀罕耕牛,回头就说是闺女要买,老婆子指定会同意。
“小宝还想要驴。”赵小宝立马道。
“驴啊,好,回头也和你娘商量,她同意就买。”驴温顺,还能驮物爬山厉害得很,架上车板子就是驴车,日后出门家里的妇人小娃就不用走路了,很是得用。
大半夜的,父女俩嘀嘀咕咕商量一路,赵老汉已经给闺女许下了一牛一驴的诺,还拉了勾。
山路是走惯的,赵老汉半点不觉得累,直接爬上了后山。待寻了个高处,能瞧见山下的粮仓大致轮廓,还能隐蔽藏身时,天边已悄然泛起了鱼白肚。
一夜已过,黎明悄然而至。
寻了个平坦的地儿,赵老汉把闺女放下,借着山林的遮挡,他看向山下,决定用一天的时间来观察粮仓的守卫情况,若是守仓的人不多,明儿后半夜,就是他带闺女拿回自家粮食之时。
“绝不便宜了那群臭当官的!”他磨牙嚯嚯。
赵小宝挥舞小拳头应和:“绝不便宜臭官官!”
她盘膝坐在地上,不用爹交代,小手一挥,地上就多了一盆热粥,一篮子肉饼子,两副碗筷,一个装满水的木盆。
卷起袖子,把手伸到木盆里,开始搓洗黏糊糊的小手,还不忘招呼爹:“爹,洗手手吃饭了。娘说吃饭前一定要洗手,脏手不能碰筷子。”
“你娘说得对,小宝做得很好,真是爹娘的乖女儿,如果能乖乖刷牙那就更乖了。”赵老汉立马夸赞,跟着盘膝坐下,掬了捧水出来搓洗双手。
赵小宝哼哼唧唧不吱声。
晨光熹微,就着第一缕光线,父女俩吃了一顿热乎乎的朝食。
吃完也没闲着,因为赵老汉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棵野梨树!
妈呀这可给父女俩乐坏了,他们村后那几座山头翻遍了都没找到野梨树,唯一的那棵还在村子里,肯定挖不得,小娃子们都盯着呢。
这里就不同了,管你是野生还是人种的,遇见了就是他们的。
挖,连根拔起挪到神仙地里,隔年就有吃不完的梨了!
第80章
吃完朝食,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
赵小宝把碗筷盆丢到木屋灶房,拿出大哥编的新凉席,枕头、薄被、还有锄头,全给一骨碌丢到地上。
赵老汉扯过凉席铺好,在周围撒上驱蛇虫药粉。
清晨的山里尚有几分凉意,虽然闺女火气足足的,赵老汉也担心她会受凉,把她伸到外头的脚丫子塞到被子里,拍了拍她的小身子,温声哄道:“睡吧,等爹把野梨树挖出来就叫你。”
“嗯。”赵小宝乖乖点头,眼睛刚阖上,嘴里就发出了呼噜声。
赵老汉忍不住摸了摸她胖乎乎的脸蛋,本就是爱睡觉的年纪,跟着他奔波了两日身体哪里受得住,昨夜一路都在打盹,却又不敢睡踏实,眼下才算得了空闲睡觉。
仔细检查了下周围,确定没啥问题,凉席就铺在野梨树的上方,抬眼就能瞧见,有啥事儿也能第一时间跑过去。
放下了心,赵老汉拿起一旁的锄头就开始挖野梨树。
红地果和刺泡算是小野果,想吃个舒坦是不能的,把一簇枝丫上结满的果子全摘了,也就混个满嘴,两口就能吃完一个夏日的运气。野梨不同,虽然村里那棵野梨树结的果子又小味儿还涩,但这不是有神仙地么,神仙地似乎格外眷顾果树,甭管是移植进去的刺泡还是随意埋在土里的红地果,长得都比外面要好,结的果子滋味更是美妙,又大又甜又香,就和那时时散发着果香的桃树一样,估计年头长些,多沾些神仙地的福气,还会长成另一个品种。
把野梨移植进去,等几个年头,结的果子肯定又大又甜汁水足。
就像下水肝脏吃多了没有夜盲症,赵老汉虽然不懂为啥,但心里就是坚定多吃果子一定对身体好,小宝喜欢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
此时太阳已升至半空,有些热了。
挖了半个时辰,野梨树的根|茎都露了出来,想把果树移植到神仙地,必须把果树挖出来,砍倒也成,小宝不能隔着泥土把果树挪到神仙地去,就像她不能隔着墙壁把屋里的东西拿到木屋,神仙手段也不是无所不能。
挖累了,赵老汉就停下来看一眼山下,白日瞧得真切,隔着密林都能看出那是一座高墙宅院,只是围墙后的布局不是镇上大户人家几进的住宅,一眼望过去首先是一处宽阔平坦地面,然后两侧是走廊,走廊也并非大户人家的游廊,而是一间间紧闭房屋。
屋里是啥,赵老汉不用想都知道,粮啊。
他心里还挺震惊,原以为长平县置在潼江镇的顶多是间粮窖,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占地面积能有大半个晚霞村那么大,昨夜瞧着院墙轮廓就觉得很了不得,心头有些发虚,如今爬到了半山腰,站在高处看着粮仓的宽阔宏伟,心头的震撼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这真的是长平县的粮仓吗?真是只是暂时存放百姓缴纳上来的粮税的地方吗?
赵老汉都忍不住疑惑了,往年县里征徭役,也没征到这边来修过粮仓,这么大的工程,不修个三五年能成?没漏风声可能吗?
县里能拿得出钱和人修这么个粮仓?
这怕不是府城修的吧?!
被心里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正好野梨树有摇摇欲坠的架势,赵老汉连忙丢掉锄头,冲过去抱住要倒不倒的野梨树,连忙扭头叫闺女:“小宝,小宝醒醒,爹把野梨树挖出来了,你赶紧收到神仙去,可不能闹出太大动静……”
“唔。”赵小宝翻了个身从席子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趿拉着鞋子走过去把野梨树挪到了木屋院子里,吓得正在满院子叽叽喳喳的两只母鸡和十八只已经褪去了绒毛的小鸡扑腾翅膀四散而逃。
野梨树悄然消失,此处只留下一个被挖的乱七八糟的树坑。
换了个藏身地儿的父女俩盘膝坐在山上,眼睛直溜溜盯着山下。
经过半日的盯防,很显然没啥进度,山下安静的仿佛一座死宅,若非昨夜亲眼见到有两个守门兵爷关上大门,他都要相信里面真没人了。
“爹,官官的粮仓好大哦,比我们家还大。”赵小宝捧着脸蛋,小脚一晃一晃的,粮仓的大门和府城的城门一样又高大又厚实,要猛猛推才能推开,“爹,官官的晒谷场都比我们村的大,他们是不是有很多田呀?是不是也要像我们一样割稻晒谷?”
赵老汉闻言猛地一顿,扭头看向大胖闺女:“晒谷场?那是晒谷场?”
“小宝说错了吗?”见爹盯着自己,赵小宝吓得缩了缩脖子,指着那处宽阔平坦的地儿,“小宝以为那是晒谷场呢。”
“是啊,那是晒谷场,我咋没想到呢……”赵老汉恍然大悟,他还当那是院子,心里还寻思别人的院子都是方的,这院子咋是长条的,对啊,是啊,那般平坦宽阔,还是石头砌的,必然是晒谷场,是平日里晒谷子使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