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聊得热络,院子里也是一片热闹,五谷丰登喜已经和李大河家的孙子孙女打成了一片,李家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分别是大狗子二狗子三狗子,槐花和梨花。
大狗子和槐花是李满仓的儿女,二狗子三狗子梨花是李满粮的儿女,兄弟之间关系好,妯娌之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自然底下的孩子感情也就好。
李家和赵家一样,孙子辈自己住一个屋,一群小子玩了一下午,感情急速升温,闹着晚上要一起睡,叽叽喳喳吵得隔壁吴家的几个蛋心欠欠的也想过来。
不过正是吃夕食的时间,吴大柱压着不让他们去李家,房屋都是安排好的,赵老汉;老两口带着赵小宝和赵大山两口子住在吴家,赵二田和赵三地两口子住在李家,五个小子被大狗子和驴蛋他们争争抢抢,到底住哪儿还没落实。
晚饭吃得好,腊肉炒菜,炒鸡蛋,还炖了半只烟熏鸭,饭菜侍弄很是丰盛,是真把赵家当贵客了。
王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晓得这是能深交的人家,一家老小都很实在。
人太多,堂屋挤不下,主桌就让汉子们坐,妇人小娃单独支了一桌,李家的两个儿媳端着碗站着夹菜吃,等娃子们吃完跑去院子里耍,挪出位置来,她们才坐下。
吃完饭,朱氏妯娌三人帮着收拾碗筷,一起去灶房洗碗。都是年轻妇人,一顿饭下来就熟了,聊儿子聊娘家聊各自的男人,灶房里时不时传出笑声。
冯氏带着王氏去安置,大孙子回来报信后,她就把屋子都收拾了出来,和吴家一样,房子都是按照老屋重建的,一间是闺女出嫁前住的屋子,一间是婆婆去世前住的。当然,重建后都没住过人,平日里用来当半个仓房使,放点杂七杂八的东西。
眼下收拾出来,跟新屋子也没啥区别了。
“安心把东西放屋里,我家几个娃子都是老实性子,白日里把门别上,他们不会讨嫌进屋。”冯氏笑着说。
“老姐姐说这话就显得生分了,我们两家如今再亲近不过,这话真要说也是我来说,我家那几个小子别看毛躁,但都是本分孩子,万不会做那遭人嫌的事儿。”王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乡下泥腿子不会教孩子,好多娃进了别人家不讲规矩,喜欢动手动脚讨人嫌,冯氏这话说得敞亮,让她们只管安心,进了她家保证丢不了东西。
王氏自然不担心,她家值钱的东西都在木屋里,剩下些被褥衣物粮食锅碗瓢盆一应家当留在外头,最值钱的当属粮食和衣物。不过住进别人家,她没准备省粮,一顿饭舀几碗米能煮出多少饭她心里都有数,吃的差不多了她会立马补上,咋都不能让人家吃亏。
这头安顿好,冯氏又带着王氏去了吴家。
吴家就在隔壁的隔壁,走几步路就到了,吴大柱夫妻一直醒着神,驴蛋和小花也在门口守着,见她们过来,扭头就冲屋里嚷嚷:“爹娘,小宝小姑来了!”
好家伙,眼里只有给他们果子吃的赵小宝,吴大柱一拍大腿,带着婆娘连忙招呼王氏他们进院。
“叔,婶儿,就当自己家哈。”吴大柱也不咋会说话,手板心一直搓着裤腿,肉眼可见的局促。
吴大柱的媳妇比李满粮的媳妇还寡言,男人说话她就点头,男人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口子一样的老实。
客套了一番,冯氏带着他们安顿好,又拉着吴大柱媳妇和王氏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了,又回去问几个小子商量出个章程没有,今晚咋睡啊。
“冯阿奶,我和谷子睡你家,丰子阿登喜儿去和驴蛋睡。”太过受欢迎也是一种烦恼啊,赵小五嘚瑟扬眉,真是哒,恨不能学会分身术,大狗子和驴蛋为了争他都快打起来了,哈哈哈。
“成,那冯阿奶去给你们铺床,夜里也不要贪凉,记得盖被子哈。”冯氏笑着让驴蛋把赵丰他们兄弟几个领回家,她则让大狗子带着赵小五他们去洗漱,差不多也该睡觉了。
最后一盏烛火熄灭,整个村子也彻底陷入寂静。
星河漫天,虫鸣声声,震天响的鼾声响彻整间院子,久久回荡不歇。
第70章
这次建房子的一共有三家,山下赵家,村头吴家,还有死活都不愿再住在老宅的村长一家。
是的,村长一家没有死,流民进村时,他们反而是跑的最快的那批人。
许是有点家资的人都比较惜命,村里当初让挖地窖,他们头一个挖,让担粮食进山,他们头一个担,一听流民来了,他们也是最先逃进山的人。
山下房子被烧,他们在山里自然也瞧见了,心焦归心焦,却是半点法子都没有,更没有要下山和流民拼命的想法,房子能有命重要吗?尤其是自己的命,那是顶天丢不得的珍贵!不然年初地动,他们也不会忘了老爹还被压在废墟里,只顾着自己那条小命,最后不但死了爹,还得罪了村里人,落下个不孝的骂名。
房子烧了可以重建,庄稼没了田还在,只要人活着,那就啥都有。只有人死了,那才真是房子,田地、银子、婆娘儿女全都成别人的。
所有逃进山的村民,村长一家苟得最明白,偏生这样的人,还真就活得最久。
他们心里很明白,和那些没跑脱的村民相比,他们不知多幸运,地窖位置选得好,埋锅造饭烟都飘不出去。粮食也藏得多,在山里除了用水不太方便,夜里野兽的吼叫吓人了点,其实和山下也没太大差别。
直到他们下山,看见村民们从自家被烧塌的猪圈里抬出几十具焦尸,又从粪坑里捞出十来具滂臭的尸体,一家人的表情顿时就绷不住了。
想骂人,又还不知道该骂谁。
想撒泼,又找不到人泼。
当初花了二十几两建的院子,转眼就成了凶宅。
别说他们家不愿意再要这块宅基地,就连附近几家也不想要了,当初赵老汉他们和流民拼杀,把人家院子造得也是没眼看,乡下人又很是讲究这些,觉得地儿不详了。不过他们家既不像赵家和吴家被烧了个彻底,又不像村长家那么凄惨,再加上手头实在没那么多银钱,实在不凑手。
最后思来想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不然咋整?谁还能赔你咋地,这种事遇到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村长的几个儿子想重新划一片宅基地建房子,村里虽然很瞧不上这一家子不肖子孙,但也算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那屋是真没法住人了,凶得很。
几个村老问他们想划哪块地,村长的大儿子脱口而出:“村尾,靠近山脚那一片,和赵老叔家紧挨着的那处,地儿小点也没啥,离我们原来的屋远就成。”
赵山坳一听,当场就翻了个白眼,这厮心里打的啥算盘他能不知?真是算盘珠子都崩他脸上了,如今想和大根大河当邻居的人十根手指头都不够数,这人纯属做梦呢!
他毫不客气拒绝:“山脚下没位置了,别人也要建房子呢,哪有你家的位置。你重新找块地,都是一个村的,我们也理解你,不会故意寻你麻烦,但你也不要不讲道理!”
村长大儿子很想说自己咋不讲道理了,山脚下那么大,咋就没地儿了?可看着赵山坳那张老脸皮子,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他爹还在世时,村里谁见到他们不喊一声“大郎二郎”,如今别说打招呼,能给他个眼神都算好的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很想和老赵家当邻居,但心里也真担心自己若是胡搅蛮缠惹了这几个老头不高兴,回头村里有啥大事儿不告诉他们,那他们全家可怎么活哟!
这一天天的,又是流民又是征兵,屁事多的很,日子过得愈发不舒坦了!
“我还是想在村尾寻个地儿。”不等赵山坳发火,他忙不迭道:“村尾归村尾,山脚归山脚,我没别的意思,就想离原来的家远一点,离得近我怕夜里要梦魇。”
说着他又有些不高兴道:“山坳叔,这次我家也算是遭了大灾,虽然人是没事儿,但这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屋是彻底没法要了,我家也是苦主,你们就通融通融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山坳想了想,和几个老伙计商量一番,最后在村尾给他们划了一块地,离山脚挺远,反正是半点沾不上“邻居”两个字。
赵老汉完全不知还有这档子事儿,他们家忙得如火如荼,新房子建了大半个月,村里主动给他们又划了一大片地儿,新房子虽然还是黄泥茅草屋,但耐不住宽敞啊,房间比原来多了四间,院子比原来大了一半有余,连猪圈和鸡舍瞧着都带劲儿,估摸能一次性养四头大肥猪,完全挪得开身。
房子建成那日,赵小宝兴奋地围着院子来回跑,她好喜欢好喜欢新家呀,她又又又有新房间啦!
“娘,小宝今晚要自己睡!”冲过去扑到娘怀里,赵小宝仰起小脑袋撒娇。
王氏一把抱起闺女,怪沉手的,估计再过两年她都要抱不动了,她笑着问道:“自己睡不害怕吧?”
“不怕!”赵小宝一个劲儿摇脑袋。
她的新房间紧挨着主屋,右边是爹娘的屋子,左边是大哥大嫂的房间。
建房子时,家里人就考虑到她还小,担心她会害怕,特意把她的屋子放在中间,有个啥事儿嚷嚷一声两个屋的人都能听见,既能及时赶过来。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赵老汉离不开闺女,虽然心里明白她大了,该自己睡了,可心里到底不舍,要离得近一些才能放心。他当时还提出要不把主屋建大点,从中间隔断,在另一头给闺女放张小床,这般也算是“两间屋”了。
不过这个想法刚提出来,就被王氏无情拒绝。
还骂他:“知道的晓得你心疼闺女,舍不得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捆着闺女,束着闺女。离不开也要离,一把年纪的人了,咋净长岁数不长脑子,你还能守着小宝一辈子不成?搬个屋又不是离开家门了,好在是没打算嫁出去,若是像别人家要嫁闺女,就你这德行,岂不是死缠烂打都要去当那个陪嫁的?!”
赵老汉被骂的不敢吱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呵,让我说中了罢?”王氏冷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敢情这老家伙心里真打这主意呢。
别人的陪嫁是丫鬟小厮,她家小宝的陪嫁是个老不死的爹,王氏捂着心口又气又笑。好在他们家只有娶相公,没有嫁闺女,好歹是躲过了这桩千古奇谈!
不管咋样,房子是彻底建好了。
搬家那日,几家人都来帮忙,家当倒是不多,但热闹啊,一群娃子在院子里哇啦啦嚷嚷着,大人们忙上忙下进进出出。
乡下没啥礼节,不像镇上的人,头一遭去别人新家得带上门礼,泥腿子没那般讲究,大门开着,谁都能进院坐会儿,瞧上几眼,再喝口茶水唠唠嗑,就算暖屋了。
不过说是这么说,防不住大家伙有心,赵松赵柏两家合伙给打了一张大桌子,还有几张长条凳,连带一把躺椅;赵大牛和赵勇赵全三家,一人担了几捆柴火,把屋檐堆得满满当当;吴家三兄弟则是打了几张床,吴三柱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手艺好,他也没正经和木匠学过,但打出的床就是结实,睡着也舒服,赵老汉和王氏感激不已,直说大家都有心了。
李大河原本也想编点箩筐筲箕啥的,平日里装点东西方便,但被赵老汉拦住了,本来这段时间吃住都在他们家,劳累冯氏和两个儿媳顿顿煮这么多人的饭,他们说啥都不愿再麻烦他们编劳什子的箩筐筲箕。
李大河也是敞亮人,既然不让麻烦,他也就懒得搞了,日日过来帮着干活儿,其实也没歇。
“中午都在我们家吃,一个都不准走。”王氏和三个儿媳收拾好灶房,出来就对院子里的人说,“家里还有人没来的,都喊娃子去把人叫过来。”
“家里都煮了饭了。”李大河忙道:“改日吧,今儿你们也忙,还要收拾新家呢。”
“是啊,这几日建房子大家伙也辛苦了,饭啥时候都能吃,不急这一两日。”二癞阿爷忙道:“都歇歇,这么多人的饭要煮到啥时候,不要劳累几个侄儿媳妇了。”
“今日就算了,我们坐会儿就走,老嫂子也别辛苦了,过两日你就是不喊我们,我们也会拖家带口来吃饭的。”李大河顽笑两句,逗得大家伙都乐了。
“那成,就后日吧,我也不挨个上门请了,后日一大早你们都过来,记得搬上几张桌子板凳,还有碗筷,拿这些就成,其他的不要带。”赵老汉直接拍板决定,也懒得和他们客气。
“放心,天一亮就过来。”李大河爽快点头。
搬家第一日确实忙,打扫卫生就是一件麻烦事,每间屋子擦擦洗洗扫扫,光是水,赵小五和赵谷就来来回回担了好几趟。
这次建房子,他们兄弟几个不用再挤在一张床上了,最小的赵喜都感觉自己每日都在长身体,夜里睡觉总是半边身子悬在床沿,翻个身就能掉到床底下。
这次分房间,赵小五和赵谷两个大的一间屋,赵丰赵登赵喜三个小的一间屋,剩下一间空置房屋谁都不愿去睡。分房归分房,他们兄弟几个有些离不开,估摸只有成亲娶媳妇了,才能彻底分了睡。
赵小宝的屋子最先收拾好,床铺好了,凉席和褥子都是干净的,躺在上面凉悠悠还能闻到一股清新的竹子味儿。
凉席是赵大山闲得发慌喊儿子去山里砍竹子编的,爹和兄弟们热火朝天建房子,他就在一旁破竹分条晒竹丝编凉席,这是个细致活儿,还挺考验耐心。
赵大山原本还有几分浮躁,受伤的人看见身体好的人大开大合干活儿,心里咋都有些不得劲儿,但编了几日凉席,愣是给他性子磨得更稳重了。
也彻底静下心来养伤,不再焦心身体咋还没好,咋不快点好,急着干活儿啥啥啥的。
全家忙进忙出,一派热闹景象。
“娘,小宝好喜欢这间屋子呀。”赵小宝双手托脸趴在窗户上,外面就是院子,打眼就能瞧见哥哥嫂子侄儿们都在做什么。
说完她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两圈,嘿嘿,好大的床呀,好软乎,好舒服啊。
“爹,小宝好喜欢这张床呀。”她四肢大敞摊在凉席上,肉乎乎的小手微微一动,床上瞬间出现了一堆红地果和刺泡。
她捏着一个刺泡丢嘴里,酸酸甜甜的果香味儿美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忍不住换了个躺姿,翘着二郎腿,白皙圆润的脚趾一点一点,嘴里时不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呼噜声儿。
“小宝真的好喜欢呀!”她嘬着手指头上的果汁,美得冒泡。
第71章
全家忙活了整整两日才把新家拾掇出个模样来。
打扫干净的院子和房屋显得愈发宽敞,床,桌子、凳子、椅子一应家具全是新的,还能闻到木头香,夜里躺在宽敞了好些的床上,夫妻俩办事都能敞开干了,不至于翻个身就会滚到床下去。
人舒坦了,狗也舒坦了。
赵大山不但编凉席,还给小黑子做了一个狗屋,是用建房子剩余的木材做的,和人的屋子一样,又大又宽敞。狗屋紧挨着鸡舍,虽然现在家中没有鸡,鸡舍和猪圈空荡荡,但不妨碍小黑子得意满满日日巡视猪圈鸡舍好几圈,等日后家中养鸡养鸭养猪了,照看家禽的任务就要完全交给它。
不知是不是被赵小宝带去神仙地、沾了“仙气”的缘故,家里人都说小黑子机灵,比赵有才家的大黄狗还聪明得多,在山里那几日更是寸步不离守着家中的妇孺,夜里不睡觉瞪着双狗眼望着林子深处警戒放哨,天亮了才趴在凉席旁打盹眯觉。
他们在山里能过得这般安生,小黑子功不可没。它虽然还小,但气势头足得很,夜里听到啥动静,从喉咙里发出的沉闷警告能把朱氏几人都吓一跳,直呼这是条好狗。
王氏尤为喜欢它,刚捉来家里时还顿顿给它喂剩饭剩菜,如今是家里人吃啥它吃啥,吃肉都会给它碗里夹上两块,小黑子在家中的地位俨然已经成了她的六孙子,受宠的很。
明日要请客吃饭,王氏前一夜就把东西准备好了,为了不露馅,她让小宝把一整头野猪的肉都拿了出来,猪油,粗盐罐子、酱油醋罐子,还有一应灶房物什……都是她们当初匆忙带进山,后来还拿去了李大河家、属于明面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