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们老百姓做主?呵呵,想多了。
两拨人进山后,本就不大的村子显得愈发冷清,鸡鸣狗吠愣是一声没听见,纸钱飞扬,鼻腔里全是香烛味儿,瞧着也让人怪于心不忍。到底是苦主,里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李来银过来坐:“来,咱唠唠。”
李来银小心翼翼挪过去,只坐了半边屁股,老脸挂着讨好的笑:“里长,多谢你们援手,如果不是乡亲们帮忙,他们怕是还要遭一回罪,山路陡峭,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实在有心无力,想抬也没有那把子力气。”
里长闻言点点头,叹着气道:“说这些干啥,乡里乡亲的总不能一点不帮忙,说出去也不是那么回事儿。”这李来银素日在他面前虽也伏小做低,但哪里像如今这般模样,好似他是根救命稻草,只要他开口,他能软下膝头给他跪下磕头。
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但这事儿不可能,里长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和他道:“我知道村里的难处,可你也知道,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好些人家一日只吃一顿,一顿半个饼子还是紧着家中的壮劳力,妇人小娃能混个水饱就已很是不容易。你们遭了难,大家伙心里都很同情,这不,一听晚霞村出了事儿,乡亲们二话不说就扛着锄头跟过来帮忙了,能下力气的事儿,没人开口说一个不字,可再多的,咱也做不到,更拿不出来啊。”
他唉声叹气,说完还伸手拍了拍李来银的肩膀,想让乡亲们凑粮食给他们度日,这是万万不可能的,谁家没有难处?便是你们村再难,说到底和他们也没关系。
亲朋好友还罢,有那个心就借上半袋粮食,等回头秋收后再还给人家。可无亲无故的外人,谁乐意借粮食给他们?说得难听些,就是亲戚开口,人家都不一定乐意。
这不是抠门,实是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好些人从生到死就没体会过啥叫“吃撑”,半碗稀粥混一日的人家多了去,泥腿子的日子拮据,谁都大方不起来。
李来银低着头,一双粗糙的老手来回搓着,似乎被他的话说得抬不起头。
“靠山吃山,呵呵,就是刨树根吃都饿不死。”半晌后,他狠狠一抹脸,抬起头冲里长干笑几声,“您说得对,大家伙都不容易,乡亲们跑上跑下帮我们找人又抬棺,这已是天大的情分,我不该妄想太多。呵呵,是老头子着相了,里长勿怪,勿怪啊。”
“你能想明白就好。”里长也是真怕他开口,虽然他不会同意,但拒绝好像也显得很不近人情,他不愿意当那个无情之人,他自己能想清楚再好不过。
他只能宽慰道:“再艰难也要把这段日子挺过去,等秋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来银点点头,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在一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带我四处转转吧,瞧瞧村里的小娃,都还有多少娃子活下来?”里长起身,背着双手迈进了村头吴家被烧得乌漆嘛黑的院子,瞧着是要挨家挨户探查访问。
李来银见此只能跟上去,带着他从村头走到村尾,一家一家看过,遇见娃子就拽到跟前让他跟里长打招呼,胆子小的他就挥手让娃躲屋里去,免得惹了里长心中不喜。
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里长心头仅存的一丝疑虑也散了不少,实在看不出个啥,是真的一个正当年的汉子都没瞅见。虽然觉得一个都没活下来有些说不过去,可想到那些尸体,他又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
人是真死了,房子也是真被烧了,做不得半点假。
三十几户人家,大半房屋都空着,就算家中有人,也全是起身都要撑着膝盖颤颤巍巍唉声叹气的岁数,带着个孙子孙女,老的老,小的小,老的不晓得何时就会两腿一蹬归西,小的瘦的风一吹就能倒不知明日会不会被饿死。
一看一个没用,再看就是摇头,一村子老弱病残,真是徭役都征不到他们头上。
“我记得这家的汉子体格都挺壮硕,三兄弟都随了他们爹,长手长脚的。”站在老赵家被烧的院子门口,里长忽然道:“这家人全都躲到山里去了?先前在窝棚没有看见和他们体型相似的尸体。”
李来银闻言心头一跳,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嗫嚅道:“他们家在山脚下,离山近,应该是全家都躲过了。”
里长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这家人他印象很深,老汉和三个儿子长得跟猎户似的又高又壮,家中人丁很是兴旺,生了一窝带把的。前几年好似生了个闺女,还往他家拎了一篮子鸡蛋?
记不太清了,隐约记得好像有这么回事儿。
这样的人家,家里汉子多,在村里都属于一霸了,居然也怂得全家老小都躲到了山里,看来那群流民是真的杀人不眨眼啊!
他心里没来由有些发毛,这何止是蝗虫过境,完完全全就是所过之处连一个会呼吸的都不会放过。
没忍住再次扭头问李来银:“你们真没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就一点踪迹没留下?”
李来银苦笑摇头:“里长,我们若是知道,肯定一早就告诉大家伙了,哪里会藏着掖着。”他心里忍不住庆幸,先前还有人提议把流民的尸体也扔到粪坑里泡泡再捞出来当做流民蒙骗里长他们,还是赵大根那厮站出来坚决反对,当时他还怼了几句,觉得这办法挺好,尸体越多越能唬人,回头征兵,官爷翻着户籍册子一提晚霞村,里长第一反应肯定是晚霞村能应征入伍的汉子都死完了,不用来他们村抓人,白走一趟抓不到的。
可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尸体太多也不成啊,不然里长图省事儿上报他们村的壮年汉子全都死绝了,到时户籍一销,等日后藏在山里的人下来可就直接成了黑户!
届时又是一堆扯不清的麻烦事儿。
还有赵家人,李来银这会儿都忍不住后怕,还好没和赵大根掰扯,不然真把流民混到尸体堆里去,就那刀疤黑斑和斧头的体格,岂不是正好对应了赵大山三兄弟?
要是里长误会了,把赵家人“遇难”一事落实,回头再给销了户,赵大根那厮怕是要发大疯!
还好还好,李来银偷偷擦着冷汗,他现在已经不想和赵大根掰手腕了,虽然内心仍旧对他们有几分介怀,但征兵一事确实也是他们提出了解决办法。还是那句老话,活人比死人更重要,啥矛盾,怨怼,在生死攸关的大事面前都要往后挪。
人和房子都看完了,接着又去瞅了地里的庄稼。
今年雨水日照都还成,庄稼长得好,也没受损,里长连连感叹还好流民没打地里粮食的主意,这可是晚霞村最后的活路了,若是庄稼被毁,这个村的老弱妇孺也不用活了,躲到山里的村民也不用找了,大家伙拾掇拾掇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省事儿。
“可要好生看顾着地里的粮食,眼下啥都没有粮食重要。”他忍不住叮嘱道。
李来银忙不迭点头:“里长说的是,我们会上心的。”
“嗯。”里长满意点头,都是把庄稼看成命根子的老把式,他倒也不担心他们会提前收割粮食,没到日子,都舍不得呢。
等他们悠哉哉回来,进山找人的乡亲也下山了,一个个脸色苍白,瞧着像是被什么给吓到了。
“这是咋了?”里长心头一个咯噔,他们可别是在山里发现流民了吧?
“我们在山里发现了好几具尸体,还有一具无头尸。”说话的汉子面色惨白,可见被吓得不轻。
他们进山后就在半山腰打转,寻思转两圈就下山,结果走到一片林子时突然闻到一股熏天恶臭,这不刚被窝棚折磨过么?这味儿简直太熟了!他们既害怕又好奇,循着味儿找过去,就看见一个不知是不是村民挖来抓野兽的陷阱里横七竖八插着七八个汉子,不知道死了多久,蚊虫绕着嗡嗡飞,尸体被野物啃噬已瞧不出原本面貌。
那场面真是,一群汉子当场把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有个更是吓得直接跑到了石板上哇哇大吐,结果抬眼又在斜坡发现了一具无头尸,给他当场吓得七魄丢了六魄,下山都是同村的汉子搀着下来的。
“里长,我再也不进山了,简直要吓死个人!”那人哭道。
“咋还有无头尸啊?!”里长骇得倒吸一口冷气,原以为窝棚就够吓人了,没想到山里还有尸体!
一群汉子直摇头,他们是说啥都不愿意再进山了,鬼知道这些村民是咋死的,再联想到晚霞村这几个老头说不知道流民跑到哪里去了,他们更是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来了!
里长扭头看向李来银,就见老头面色呆滞,瞧着像是不敢相信的样子。他强忍着想跑的冲动,问发现无头尸的年轻汉子:“你们确定是晚霞村的村民吗?”
“咋不是呢,都穿着和咱一样的粗布麻衣。”那人双腿软得不成,瘫软在地根本起不来,“我们尽力了啊,翻了几座山头一个活人都没找到,就找到这几具尸体。”
他撑着地面费劲儿起身,手软的锄头都拿不起来,看向里长:“我家里还有点事儿,能不能先走了?”这村子邪性,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其他人也忙附和:“对,对,我们还得回去赶席面呢,孙家今日娶媳妇,我们总不好不在……”
里长也是这么想的,忙看向李来银。
李来银捏着衣角擦了擦泪水,哽咽道:“劳各位乡亲辛苦,还请你们告知发现尸体的具体位置,我好叫她们进山去认人。”他看了眼守在窝棚的妇人们,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看向里长,“里长,这,这您要进山去瞧一眼吗?眼见为实啊,若能当场辨出身份,您也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里长打断:“我腿脚不好,就不跟着你们进山了。”他现在就想赶紧回村召集村民商量怎么对付流民,晚霞村就是前车之鉴,他只要一想到窝棚里那些惨死的人就觉得浑身发毛,那群该死的流民吃完晚霞村抢的粮食,一定会把目光投向别的村子,如今时间紧迫,他根本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正好进山埋尸的乡亲们也陆续下山了,人一多,他底气就更足了。
“如今尸体也埋了,你们就安心在村里等着躲到山里的村民下山,守好庄稼,看好小娃,等秋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里长对晚霞村的几个村老道:“眼下村里就全靠你们几个老兄弟主事了,咱能帮的也帮了,你们自己也要支棱起来,以前咋过日子,以后也咋过,流民总不会再来,你们安心就是。”
赵山坳几人动了动嘴皮子,瞧着是想开口说啥,最终还是垂下脑袋没有开口。
几十个乡亲扛着锄头,有的连招呼都没打,三两结伴已经出了村。
“遇难的村民辨不出身份,我目前也不好往县里上报。”里长说,“只有等躲到山里的村民全部回来,到时谁家少了人,再对上一对,就清楚死的都有谁了。”
李来银等人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里长说的是,就听里长的。”
赵山坳犹豫着问道:“那户籍方面……您也知道,县里每年都会下服徭役的文书,到时县里照着名册上的数目要人,我们村又拿不出人来,因为辨不出身份没有及时销户,名册和实际情况对不上,到时我们该咋办啊……”
“这你不用操心,我会如实禀报给差爷。”朝廷对户籍管控尤为看重,里长最烦心的也是这件事,辨不出身份才是最难的,若是一不小心把张三的尸体按到了李四头上,回头李四下了山,偏生户籍又被销了,回头闹起来他这个里长也别想当了。
如今的晚霞村,张三李四的情况还不少,届时县里因为徭役的事情要查户籍,那就把事儿丢给当官查,他还能落个袖手旁观。
反正这件事不好搞,里长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沾手,不知道都死了谁?行,那就当谁都没死,就先这么着吧!
等县里要人了,死了谁,谁没死,到时就由当官的说了算。
至于有没有张冠李戴的事情发生?呵呵,那就全看命了。
就算真有糊涂账,活着的人成了没户籍的黑户,那也怪不到他头上。
要闹?成,去县衙闹呗,与他何干!
第68章
尽管里长说不用送,李来银几人还是把他们亲自送出了村,依依不舍陪着走了三里地,再送下去里长都要怀疑这几个老家伙要赖上自己了,他脸上不由露出几分不耐,虽未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差不多得了。
那就只能得了。
李来银几人驻足,苍老佝偻的背影像一棵风吹即折的老树,目送里长和乡亲们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身影,他们脸上的悲戚苦楚才收敛起来。
对视一眼,他们背着手慢悠悠回村。
村头大树下,“仅存”的老弱妇孺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得正火热,尤其是先前在窝棚哭灵的妇人们,都在互相询问自己有没有露馅,装的还成吧?乡亲们都没看出来吧?
“装的像,我瞧着和台子上唱大戏的差不离!”一个老头拍着大腿直夸,“还得是大根会选人啊,这一个个哭得就跟真死了男人一样,连我都被唬住了。”
“你说啥浑话呢!”妇人们气得不行,什么叫跟真死了男人一样,她们家男人好生生在山里藏着呢!倒是真死了男人的都躲在屋里没出声,怕她们藏不住情绪会露馅。
这是大根爷安排的,担心那些真死了男人的反倒因为太过悲伤会在里长面前说错话,让她们要么进山藏着,要么关起门躲屋里睡大觉,听见啥动静都别出来。
也不担心她们使坏,这不男人死了还有儿子么?儿子大的照样满足征兵条件。小的更不用说了,没族人帮扶单凭她一人能把孩子养大?孤儿寡母一旦没了依靠,在这世道就是让别人欺负的命,谁都能上门踩上一脚。
哪怕是破了家的,只要门户还撑着没倒完全,那就升不起坏心思。
至于留在村里的小娃子,都是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腼腆性子,不是相熟之人和他们说话,嘴就跟那蚌壳一样根本撬不开。在山里饿了好几日,瘦得像个猴儿,下山后大人也没心思给他们拾掇一下面貌,一身埋了吧汰的,骤然见到一群生人,可不就胆怯惊惧只晓得躲。
戏台子搭起来,三大角儿,妇人娃子村老,妇人只管哭,娃子当个锯嘴葫芦,至于村老们,那就自由发挥呗。反正全村人的命都系在了他们身上,发挥得好,那就皆大欢喜,发挥不好,那就赶在秋收之前抓紧时间多吃两顿团圆饭。
这是赵大根的原话,所有人都听进去了,一个个超常发挥,装的没露出一点破绽。
里长离开前说的话,很显然他们这次的目的达到了。
他们故意说流民跑了,紧接着进山的人错把流民的尸体当成被害的村民,人么,趋利避害是本性,如今的晚霞村在十里八村估计就是个大凶之地,说不定还有流民藏着他们村后的大山里伺机而动。
他们这个方向本就偏僻,如今又和凶煞不详扯上关系,同样一句话,入了一人耳,经了百人口,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时间一长,假的都变成了真的。
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有人踏入他们晚霞村的地头,他们真要偏安一隅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等藏在山里的汉子们下山,李来银提议把扔到茅坑里的流民尸体捞出来丢到进村的那条大路上。
他对流民深恶痛绝,不能怨赵大根他们,那就只能把所有仇恨成倍加注到流民身上:“丢到大路上,就算有人想来咱们村,远远瞧见尸体也不敢再往前走了。亲戚也是,谁家都别走,下半年直接封村过日子,等过年再‘通路’,到时应该也不征兵了,往后日子就还和从前一样,该咋过咋过。”
至于还会不会征第二次兵,这个几率其实很小,除非大兴朝真要完了,而且还是外地入侵的那种完蛋,单单只是某一个州府因为流民作乱而两次征兵,几乎不太可能。
如果真有那天,只能说庆州府的百姓要考虑的不是如今躲征兵,而是要收拾包袱准备全家逃难。
百姓也不是傻的,你可以骑到我脖子上拉一回尿,但不能拉第二回 ,没完没了就是再老实的人都不能任由你这么欺负,想啥呢,咱老百姓也是要活的。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半村民的赞同,该死的流民就算死了,尸体也要发挥余热。
“我同意!就把他们扔到路口,能吓一个算一个!”有个妇人凶悍道,经了这么一遭,别说尸体,她们就是鬼怪都不惧了。反正又不出村,她们瞧不着,吓的也不是自己。
“这不好吧?”有人小心翼翼开口,自家村子外面一堆尸体,想着怪渗人的。
“咋不好?那群丧良心的东西就该暴尸荒野!”妇人骂骂咧咧,“就该让最毒辣的日头狠狠晒他们,再下暴雨淋他们,冬日还要下雪冻烂他们的骨头,让他们就算下辈子投胎都要受一辈子苦头!”
她说:“来年还要把他们的尸体偷偷埋到大路上去,让十里八村的人日日踩,夜夜踏!以为死了就能安生了?我偏不让他们如愿,他们不配!”
“春花说得好!就该这样!”一番话引得众人连连拍大腿叫好,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赵老汉抱着闺女,给她拍掉胳膊上的蚊子,闻言忍不住翻白眼:“好啥好!哪里好?一个个老寿星上吊嫌活腻歪了是吧?把尸体丢大道上,你们是真不怕得疫病啊!这是咱村,不是流民的村子,你们这是报复谁呢?!”丫的,这明明是在报复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