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要误认为他们这是半道改了主意,想跟着他们去边关故意找的筏子递话呢!
哎。
论迹不论心,赵老汉贪归贪,不舍归不舍,到底还是个朴实的庄稼老汉,不知道也就罢了,能心安理得占了去。如今既然知晓这有可能是于家的东西,甭管主人家在意与否,他只管自己良心过得去,其他的再说吧。
何况人家这次一出手就是一百多两银子,还附带一匣子金子,这是过了明路的银钱,日后他们想咋花都成,再不用畏手畏脚担心被人发现。
做人莫要太贪心,贪心没有好下场,赵老汉一路说服自己,强忍心疼,想到即将要失去一大笔家当,顿时化悲愤为脚力,愣是一路没再歇,憋着一口气踩着月光赶回了家。
虽然王金鱼走了全家都很伤心,但该说不说,王金鱼一走那是干啥都方便了。
朝食从神仙地拿馒头吃,午食从神仙地拿饼子吃,神仙地真方便!
朱氏在神仙地待了整整一日,把两头野猪的板油都给熬了出来,整整两大盆,省着些能吃上一年了。
熬猪油的间隙,她还炖了一大锅肘子,野猪肉不比家猪好吃,肉质略柴,还有一股腥臊,不下大料很难入口。不过这是白得的肉,也就富贵人家讲究,乡下人有肉吃都顶开心了,咋会在乎那些?
倒上少许爹珍藏的酒,再切几片野姜,最后捆上几根野葱焯水,撇去浮沫后倒入瓦罐添上几味佐料狠狠炖上个半日,出锅时,软烂黏糊的猪蹄那香的,反正赵老汉是隔老远就闻到了。
父子俩一回来,王氏连忙招呼儿媳们摆饭,就着火堆照亮,一家人捧着大米饭,一口肘子,一口野菜,吃得那叫一个吸哩呼噜身心满足。
“还是自家舒坦!”赵老汉捧着大碗吃得头也不抬,“你们是不知道今日中午在于家吃饭,妈呀,一桌子好菜我愣是记不住啥味儿,全白瞎了。”
“我也是,老觉得有人在盯着我,都没敢放开吃。”赵三地在一旁附和,他对他人的目光很有些敏感,虽然饭厅里就他们爷仨,但老觉得有两道目光在注视着他们,倒是没啥恶意,就是怪不得劲儿,烦人得很。
“大户人家吃饭是不是都有婢女在一旁伺候啊?”朱氏好奇问道。
“没呢,我们一个婢女都没瞧见,从进门到离开,守门上菜的都是侍卫,也没有小厮。”赵三地把他们刚进镇时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将军夫人一回来就把大管事给砍了,我猜测就算之前有女婢,要么也是遣散了,要么就被关在内院,反正我们没瞧见。”
然后又说于家的茶水和点心真好吃,引得一群娃子嗷嗷叫,很后悔没有跟着去蹭茶水喝。
“金鱼咋样,他舅母对他好不好?”赵小五扭头问阿爷,他可担心自己兄弟了,毕竟是舅家,说到底其实也和寄人篱下没啥区别。
“咋不好,人家亲舅母呢,要你瞎操心!”赵老汉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想吃茶还不简单,将军夫人给咱送了不少东西,有茶有点心,还有丝线,我瞧颜色怪好看的,回头老婆子给儿媳们分分,你们妇人家应当稀罕。”
王氏点头,想了想问道:“明日我们可要下山?今儿老二下去瞅了一眼,村里闹腾的厉害,大半人家门口都挂了白,光是从粪坑捞尸体就捞了一日,还有被烧塌的猪圈……李家这回死了不少族人,李来银带着一群人去堵李大河家的大门,逼问当夜具体发生了啥,咋就一个都没活下来,瞧着他们是不想就这么算了,非要问出个好歹。”
老两口是通了气的,王氏清楚为啥就活了一个萝卜娘,她对这件事不好评价,更不能说萝卜娘做得不对,就看平日里李家人对她的态度,很显然若是猪圈里的李氏族人活下来,萝卜娘的下场只有一个,沉塘。
大难临头时,若所有人都是一个境遇,那大家伙只会同病相怜,互相抱团。可若是我在遭罪,你日子却过得舒坦,搁谁心里都不舒坦,对于见证了自己所有不堪的人,要么永远不和对方往来,要么让对方彻底忘记这茬。
如果李家铁了心要把萝卜娘沉塘,他们几家想保人还真有些难,对方一句“自家家事外人莫要插手”就能给他们堵回去。管什么都不能管别人家事,手伸得太长,人人都会在背地里指点你家没有分寸。
就算他们强行要保人,萝卜娘的寡妇身份,还不知日后会传出什么难听话来,王氏是妇人,她比谁都知晓村里人的德行。
无中都要生有,更不提这种半影半斜的事儿。
可人全死了,她要说心里没有一点感觉,那也是假的。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起割过猪草,吵过嘴打过架,就这么一下子全死光了,是个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可也没办法,人活就是争命,就跟大旱年间和上游的村子争水,全看个人本事。而且落到这个下场,他们未尝没有责任,村里千叮咛万嘱咐,担粮进山,他们不听,今年别养猪,他们也不听,明明有很多次逃命的机会,偏生他们这也舍不下,那也丢不得,又怪得了谁?
真要怪,只能怪朝廷,怪世道,怪自己……
赵老汉摇了摇头:“先在山里待着吧,下山也没地儿住,李老弟倒是让我们去他家先住着,等房子建好再搬,可这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在别人家住着处处不方便,既然村里闹腾的厉害,咱就在山里躲躲清闲。”
他心里也觉得烦,老大虽然醒了,精神头却不咋好,隔了一日,肩头的伤口瞧着愈发渗人,若不是有神仙地,老大这回可就没了!他们拿命去拼,一个不慎就是全家汉子死绝的下场,没道理村里人一点力没出,还要他们处处妥帖。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族人死得太多,那咋整,他还能给他们复活了?
“那山下的庄稼呢?”
“老二每日下山去看一眼就成,不妨事儿,勇子他们会帮忙照看。”赵老汉说着扭头看向赵二田,“老二,你明儿下山通知他们几家,后日去槐下弯,我有事要和他们说。”
赵二田点头:“知道了爹。”
王氏估摸他是要说征兵的事,眼看着就要秋收了,这事他家现在也拿不出个章程来,是躲还是跑咋都拿不定主意:“早些说,让他们几家心里有个底,免得到时手忙脚乱,反倒容易出岔子。”
赵老汉放下碗筷,从一旁的碗里拿了几颗刺泡丢嘴里,酸酸甜甜真解腻。他砸吧砸吧嘴,对闺女伸出手板心,赵小宝哼哼两声,又往他手中放了十几个刺泡。
“爹,小宝想吃点心。”她惦记着爹说的点心,连猪蹄都没心思啃。
“吃,小宝想吃就吃。”赵老汉探身拉过一旁的背篓,把野草一股脑全丢了,从里面抽出一盒点心递给她,扭头对老婆子道:“对了,明儿我和老三还得去一趟于家。”
“落东西了?”王氏皱眉,“你可莫要岔了心,于家可不是咱想去就能去的,别仗着瑾瑜的关系,觉得自己和人家多熟,更别惦记攀高枝,我们攀不起。”
“你想啥呢?我攀啥高枝,你这老婆子说话真难听!”赵老汉不高兴了,伸手在背篓里掏了掏,先是把那袋银子丢给她,然后摸出压在最底部的那匣子金物,打开后拿起一片金叶子递到她跟前,“眼熟不?这是瑾瑜舅母给咱的谢礼。”
王氏伸手接过,一看之下心头猛地一惊。
赵老汉冷哼两声:“攀高枝,咱眼下不得罪人就挺好了!”
王氏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捏着金叶子的手都在发抖:“这……”
“认出来了吧?若仅仅只是几片金叶子还罢,人家指定不稀罕。”赵老汉叹气,“可我们当初挖到的还有金簪和长命锁,到底是不义之财,我想着看在瑾瑜的面上,干脆多走上一趟。”
“真是人家埋的,那就还给别人。”
“若是早夭幼儿的遗物,我们拿着也不好。”担心她舍不得,赵老汉把钱袋子打开,二十几个小元宝骨碌碌滚到了地上,“瞧,这是正经银子,咱敞开了随便花,哈哈,咱不亏,就当是和人家换了!”
然后他又把金鱼舅母愿意带他们去边关一事说了。
“这不,人家有那个心,对我们父子也没摆谱拿架子,我多走一趟,顶多费些脚力,但这良心从此往后却是安了。”
王氏心里有些不太乐意,那可是好多钱呢,咋可能嘴皮子一磕一碰说还就能还的?何况又不是他们偷来的,谁挖到就是谁的,他们凭运气得来,咋就不是他们的了?
不过转念一想到那个长命锁,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扭头对闺女道:“小宝,你把木屋里那个装金子的木匣子拿给娘。”
“好哦。”正在给侄儿们分点心的赵小宝闻言立马点头,小手一挥,地上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木匣子。
王氏打开匣子,拿起长命锁递给他们姑侄几人,问道:“上面可有刻字?”
赵小宝立马举起胖手抢答:“有的有的,小宝一早就发现了!”她也好喜欢金子,时不时就要偷偷拿出来摸摸,嘿嘿。
“我也认识!”学字最认真的赵谷也举手,他小心翼翼捧着长命锁,生怕弄坏了,照着雕刻的字一字一顿念,“平,安,喜,乐。”
“还有这里。”赵小宝挤过来,胖嘟嘟的手指指着最中央三个细蚊般大小的字。
“陈,无,虞”
第62章
陈无虞?
啊?
赵老汉和王氏对视一眼,他们挖到的不是于家的东西吗?咋又姓陈啊?
“小宝你确定是陈无虞,不是于无虞吗?”赵老汉抓着闺女的小手手,指着上面的字,“你再仔细瞅瞅,会不会是你认错了,你金鱼侄儿是这么教的吗?是陈还是于?”
“是陈呢。”赵小宝噘嘴,不高兴爹说她认错了,她学习可认真了,金鱼侄儿都夸她聪明呢,“爹,小宝才没有认错,就是陈嘛。”
“这咋又冒出个陈来嘛?!”赵老汉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反倒是王氏,她想到当初瑾瑜和她说,他舅家姓陈,将军舅舅叫陈广昴,娘叫陈涵之,这个长命锁难道和陈家有关?
王氏惊觉此事怕是不简单,她用大脚趾想都知道就算陈家有早夭的孩子,这陪葬的长命锁也该出现在陈氏的老家,咋都不可能出现在潼江镇。
除非,除非孩子是在潼江镇去世的?
可那也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埋在林子里啊,大户人家讲究多,这块长命锁几乎已经代表了孩子的身份,当父母的咋可能因为伤心就把如此珍贵之物埋在一个不熟悉的荒郊野岭。
何况除了长命锁,还有金簪镯子,乱七八糟全塞一起,咋想都不对劲儿。
如果不是父母埋的,那是外人偷的?
王氏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她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赵老汉身上:“你今晚别睡了,现在就带着东西去镇上,这件事怕是不简单,不管是不是我想岔了,我们多走一趟辛苦点都没啥,就怕这件事对瑾瑜舅家很重要。”
如果真是被偷的,父母该有多伤心?孩子还在,那就仅仅只是丢了点财物,对他们那种大户人家来说没啥大不了。和若是孩子早夭,长命锁还丢了,这对当父母而言简直就是生不如死的打击。
王氏也是当娘的,对此深有体会,内心原本还有八分不舍,如今也只剩两分了。
“现在就去你要累死我啊,我这才刚回来呢!”赵老汉瞪眼,“好歹让我睡一个时辰。”
“成,那你睡。”到底是老胳膊老腿了,来回捯饬确实辛苦,王氏扭头对赵二田道:“老二,你立马带着你妹子去镇上,现在,立刻,马上!”
想到老头子说瑾瑜他舅母明日就要带着他远赴边关,此事一点都拖不得,再晚怕是人家就要走了。
她把长命锁用手帕裹好放回匣子,锁好后连同钥匙递给闺女:“小宝,你把这个匣子好生收起来,这个东西很重要,万万丢不得。”
“好哦。”赵小宝乖乖收起来,小心放到木屋里。
赵二田已经收拾好,王氏亲自抱了一床褥子垫在背篓里,然后把闺女抱进去。当然,抱进去之前赵小宝把她爹丢到了神仙地,让他去木屋休息。
罗氏举着火把,她也要跟着一起去,两口子一道路上好有个照应。等到镇上,她就去神仙地休息,让爹出来主事,方便的很。
此时将将到子时,走快些,路上没有耽搁,能在辰时之前到镇上。出远门前总得吃个朝食吧,要多拾掇一下行李吧,这个时辰刚刚好,算是踩着点。
看着儿子背着闺女,儿媳举着火把,微弱的火光是黑夜里唯一的光亮。
王氏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嘴里叮嘱了又叮嘱,实在放心不下。走夜路多危险,若非此事拖不得,她是不愿家里人冒险的。
…
夫妻俩知晓事态紧急,一路愣是一次没歇。
主要也不敢歇,晚上的山路谁走谁知道,憋着一口气闷头赶路还成,一旦停下来,听着不知何处发出的野兽声响,别说罗氏,就连赵二田都觉得发憷。
二房中不溜秋多出老实人,赵二田两口子就是顶老实的一对夫妻,这口气憋到天蒙蒙亮,马上就要上大道了才敢松下来。罗氏忍着发颤的双腿,轻轻把小妹摇晃醒,赵小宝揉着眼睛,先把装水的竹筒递给二哥二嫂,然后把在木屋里呼呼大睡的爹丢出来,再把二嫂放进去。
“哎哟……”赵老汉简直防不胜防啊,他揉着老腰站起身,想教育一下不懂尊老的闺女,就见她背过身去,哼哼唧唧两声又睡着了。
“走吧。”他叹了口气,看了眼累得满身大汗的老二,不由有些心虚,老二这是又背妹子又驼爹,现在还要再加上个媳妇,一路负重前行,难怪这么累。
他们到镇上时,镇门刚开,父子俩不由松了口气,赶上了就成。
跟着一群挑着担背着篓的百姓涌入镇子,赵老汉从来没在这个时辰来过镇上,每回都是要散集了才赶来。他循着昨日去的方向匆匆赶去于家,这个时间还早,镇西一片安静,偶有小厮婢女从小门出来,挎着篮子,瞧着是要去集市买菜。
赵老汉顾不得避人,主要也避不了,就一条大道,你走我也要走,无处可躲。擦身而过时,有个婆子把他们父子二人瞅个仔细,似乎是在衡量这两个乡下汉子是去哪家,是卖东西,还是谁家的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来了?
好在赵家人长得精神,五官端正,没有贼眉鼠眼引人无端猜忌,一路顺利来到于家。
还是那个大门,门口却没有侍卫看守。
咋都不像主人家要出远门的样子啊,赵老汉心头揣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实在无人出来,没法子,他只能去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没有一点反应。
他又去敲侧门,这回倒是门开了,却不是侍卫,而是一个小丫鬟,瞧着不过十岁模样,从门后露出个小脑袋,盯着他们父子瞅了好几眼,轻声道:“主家不在,我们现在不买东西了,你们去别家试试吧。”
“我们不是卖东西的。”赵老汉忙道,“我有事找你们家的将,找你们家的大小姐!小姑娘你可否帮我通传一下,就说我是昨儿来送鱼的老汉,我现在有急事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