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和赵勇狠狠点头,心也彻底落实下来,他们不怕拼命,就怕死了以后妻儿父母被人欺负,有大山这句话就够了,他们相信他。
接下来继续商量剩下的人怎么找,阿松和柏子家的地窖赵全知道位置,李大河和吴婆子家则稍微有点困难,只有先让赵全去把阿松和柏子两家搞定,看看他们晓不晓得李家和吴家的位置。
想来应该是问题不大,李家和吴家中间隔着一户,两家算是半个邻居,而阿松的媳妇是李大河的本家侄女,两家血缘还挺近,估计能问出个结果。
村子小就是这样,瞧着两不相干,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点亲戚关系。
要不咋说拔出萝卜带出泥呢,基本上找到第一个人,就能顺着找到剩下所有人。
这事儿耽误不得,赵全不放心婆娘和儿子,干脆就把她们带去了二癞家的地窖,让老两口帮着照看一下,互相有个帮衬。
他则摸黑去了赵松和赵柏两家,等事情彻底落定,已是子时时分。
另一座山的一处隐蔽角落,李家和吴家也迎来了人。
…
第51章
赵松和赵柏听闻来意,一开始还有些吃惊。
赵松是大房的人,赵柏是四房的人,他们的爷爷是赵大山的堂哥,赵老汉是他们的曾叔公,也就是他们曾祖父的亲弟弟。他们曾祖父那辈一共有七个兄弟,老三和老六没立住跟脚,养到十几岁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五个儿子,赵老汉就是幺房老七,而他出生的时候,他大哥都当爷爷了,也就是赵松的爹,比他幺爷还大好几岁。
幺房出长辈就是这么回事儿,和赵松儿子一样大的赵小宝,按辈分算,赵松还要喊她一声堂姑奶奶。
他儿子更是超级加倍,要喊姑太奶奶,也就是曾姑祖母。
尽管到他们已经是第四代了,但因为没出五服,关系还是亲,当初赵小宝出生,他们大房和四房才会包一百文的厚礼。
之所以是大房和四房,全因当年分家一事闹得,这件事说起来赵松和赵柏都觉得没脸,不过比他们更没脸的是二房和五房,别说幺房这些年和他们断了关系,就连他们两房人也不咋往来了,这次赵全找来,说是大山叔公喊他来询问他们的想法,赵松和赵柏几乎没有多做思考就答应了。
这些年他们其实很想和幺房缓和关系,毕竟老一辈的人几乎全都死了,曾祖父那辈就剩一个赵大根。人么,其实在某些时候很想本家多一个能主事的老人,赵老汉平日里在村里为人处世很得尊敬,不是倚老卖老的性子,赵松赵柏心里其实非常敬佩曾叔公呢。
这次他们家主动示好,兄弟俩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台阶。
当然,这也不是冲动,他们都不是傻子,眼下村里是个啥情况,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明白,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机会这就来了。
“李家和吴家你们能联系到吗?”赵全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想到村里姓李和吴的不少,就道:“就是李大河和吴大柱他们两家。”
赵松他媳妇就是李家人,平日两家关系好,挖地窖的时候还互相帮忙了,闻言立马点头:“这个我知道,他们在坟岗那片,说是坟山安全,等闲不会有人来,地窖就挖在老祖宗旁边。”
“……”赵全忍不住腹诽,可真是两家大聪明,脑子都长一块去了,“既然你知道,那找他们的事儿就交给你们了,甭管他们愿不愿意,卯时初,咱在槐下弯碰头,到时再具体商量怎么个行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大山伯的意思是让二癞他们“搬家”,赵有才的婆娘被掳下了山,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供出二癞家的位置,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搬走。
至于搬去哪儿,商量的结果是他们两家暂时搭伙,二癞的阿爷阿奶都是好性子的老人,二癞和狗剩又是好兄弟,他媳妇和二癞阿娘也能说上话,两家人相互照看,他和二癞也能放开手做事。
他一走,赵松和赵柏二人你看我,我看你。
“咱现在去坟岗啊?”赵松有点犯憷,现在是子时,一日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他是真怕遇到鬼啊,“柏子,你从小胆子大,要不你去吧?”
赵柏白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拉起他就走:“怕啥怕,鬼能比流民可怕?你没听全子说,赵有才一家都死了,多拖一日就多一分危险,难得今年雨水太阳都充沛,田里的稻子长得好,就这么白白便宜了流民,除非我死。”
虚无缥缈的鬼,哪有手段残忍的人可怕?
坟岗,坟岗,埋的可是咱们村祖祖辈辈的先人,就算他们要钻出来吓人,吓的也是山下的流民,而不是逃到山里的子子孙孙。
不过能在坟岗睡得四仰八叉鼾声四起,李家和吴家的人咋看咋都是一副缺心眼的样子。
隔老远听见鼾声,给赵松吓够呛,还以为谁他娘的大晚上在锯木头,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亢有节奏,他瞬间就在脑海里把近些年死的村里老头扒拉了个遍,没有哪家是干木匠的呐!
循着声儿走近,打眼一望,好么,两家人躺在拼凑起来的凉席上,李满仓的闺女躺在吴三柱媳妇的怀里睡大觉,关系亲近的还以为她们才是亲母女。而吴大柱的小儿子正趴在李大河的肚皮上,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他正儿八经的大孙子半个屁股蛋撅在吴婆子的墓碑上,简直离谱!
这场面真是,阴森中透露着温情,温情中带着滑稽。
被人注视有所感应,李大河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树林子那头站着两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莹莹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显得面色是那么的惨白。
夜风呼啸,树叶婆娑。
李大河白眼一翻,晕过去之前成功把所有人吵醒:“啊~~~有鬼啊~!”
…
翌日,槐下弯。
背风的缓坡下,挨挨挤挤坐着十七个汉子,二癞爹,赵全,赵松赵柏,李大河父子三人,吴大柱兄弟三人,加上赵老汉父子四人,赵三旺和赵大牛两兄弟。
赵三旺和赵大牛兄弟是后半夜吴大柱去找的,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两分冤家的意思,赵三旺这厮最是喜欢欺负老实人,他偷鸡摸狗的性子改不掉,偏生吴家三兄弟又都是老实巴交的性子,不喜欢斤斤计较说好歹,他要扯葱拽菜,他们看见了也不说啥,实在不高兴了也是让赵三旺少扯点,他们还要吃呢。
一来二去,奇奇怪怪的,赵三旺反倒挺维护吴家人,尤其是厉害的吴婆子去世后,吴大柱几兄弟都是嘴笨的,娶的媳妇生的娃子也木讷,吵嘴都吵不过村里那群婆子,娃儿被欺负也不敢还手,他这人又不太讲究,打女人打孩子都下得去手,维护了几次吴家的小娃子,两家关系莫名其妙就亲近了起来。
而赵三旺和赵大牛赵二牛是堂兄弟,这不,吴大柱半夜摸过去,又是拔出萝卜带出一串泥。
赵老汉能相中他们也是有原因的,这不,没有一个缺席,连一开始没算在内的李大河都亲自来了。
奔波一晚上,所有人都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一边打哈欠一边抠脚丫子。
在场的除了李大河,姓赵的基本都是晚辈,连赵三旺都缩着脖安安分分听赵老汉发言:“今日来到这里的人,我赵老汉托个大,直说了,往后咱就是自己人,不论姓氏,不论血缘,不论往日关系好歹,从此以后一条心,哪家有啥难处我们一起帮,哪家被人欺负我们一起上,不说什么有福一起享这种屁话,就一句,有我赵大根一口饭吃,必有你李大河一个碗刷!”
虽然被拎出来当例子了,但李大河很激动,当场拍腿大喊:“好!大根老兄说得好!”
“曾叔公说啥我们听啥!”
“大根叔,我们都听你的!”
这一番抱团宣言说得大家伙心潮澎湃,真的,刷个碗算啥啊,有饭吃才会让你洗碗呢!
李大河更是哐哐拍巴掌,都是一样的老头子,咋他就没这个文采呢?他只会说日后我家茅坑有粪,必让你担半桶去浇菜这种腌臜话。
赵老汉被叫好声淹没,嘚瑟挑眉,这可是他琢磨了一晚上,准备今儿用来鼓舞士气的话,显然效果很好。他轻咳一声,继续道:“想来你们也都清楚,接下来咱要干的事儿相当于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大家伙要是现在后悔,那也晚了,咱这条乌篷船上了就没有下去的道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包括我自己都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氛围,突然就凝重起来。
嬉皮笑脸的赵三旺也正了面色,和众人一起点头。
“叔爷,虽然事情是你家牵头,说到底我们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还有村里的房子和地里的庄稼,你放心,后果我们都晓得,既然敢来,咱就不是孬种,人活一世到头都是个死,但不能死的窝囊,咱是家里的顶梁柱,自然要担起撑门楣的责任,先前我们怂了一回,搞得咱们现在不上不下进退两难,既然山下的流民如此逼迫我们,咱也只能拼了命博出一条生路了。”
赵三旺一番话说的众人齐齐点头,大家伙都挺吃惊呢,没想到这货前十年是顽皮娃,后十年是偷懒汉,真到挑担子的时候,他居然真能撑起来。
果然人还是不能只看表面。
“我宁愿现在被刀砍死,都不想以后看着儿女被饿死。”赵松跟着点头,想了想后,扭头看向赵老汉,还是问道:“曾叔公,我想问一个小心眼的问题,我们几家拿着命去拼,那村里那些人呢?就这么让他们躲在身后捡便宜吗?他们一点都不出力呢。”
此话一出,李大河连连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说实话,这么一想心里有些不舒坦,感觉被占了便宜。
“为啥我说往后咱们几家就是自己人。”赵老汉沉声道,“不是一条心的,胆气也不足,他们在反而拖后腿。就算没有他们,我们就能眼睁睁看着流民霸占我们的庄稼吗?不能!若是事情顺利,村里人自是占了我们的便宜,但也不要指望在他们身上捞到什么好处,邻里邻居几十年,他们是什么脾性你们都清楚,被占便宜是无奈之举。我们管不了别人,只能做自己的事,以后遇事一条心,村里就再没人敢欺到我们头上来,谁敢对我们几家指手画脚,直接上门把他家砸了,今日他们占了我们的便宜,来日见到我们也必须得低下半个脑袋。”
这一番话直接说到大家伙心里去了,尤其是吴家三兄弟,下意识把胸膛挺了起来。
好啊,这样才好,现在当龟儿子,日后就当龟孙子,一辈子都要对他们缩起脑袋!
赵老汉心想,等此事一了,他还有一件大事要和他们说。
既然说了一条心,他赵老汉就要当个敞亮人,不说拉拔他们一把,但有啥危险也会提前告知一声。
他可是个讲究人儿!
所有人都被他说服了,再不去想自己会不会吃亏的问题。
闲事说完,该说正事了。
赵老汉继续道:“我家老三想的那个法子,我觉得可以一试。咱们现在需要商量的是,我们是只烧一处火,还是分开成几处烧,这样做有利有弊。只烧一处火,我们所有人在一起,打起来了互相也有个照应,退一万步说,就说真没干过他们,好歹也能跑几个。当然,弊端也很明显,流民没有分散,我们面对的敌人也就更多。”
“而分成几处引诱,好处是流民分散,坏处是咱也得分开,若是运气不好,遇到几个厉害的流民,咱这边恐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赵老汉思来想去,他也说不出怎样才好,毕竟他们没有正面和流民干过,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厉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现在是他们在算计流民,他们在暗,对方在明,他们可以提前做一番陷阱,这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但能做的也很有限,顶多挖个坑,再埋些木桩子。
流民也不是傻子,人家不一定会顺着你的引诱掉到坑里来。单单只一点,对方没有大肆进山抓他们,就说明了对方不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谁不知道山林广阔,随便在路上挖个坑,做个陷阱,别说三十几个流民,就是来一百个,在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面前都得全部趴下。
把敌人想的太过愚蠢,通常吃亏的就是自己。
“我觉得大家在一起比较好。”李大河抠着脚丫子,想了想后开口说道:“山里突然有好几处飘出烟来,我担心他们会生疑,前几日没人敢生火,今日处处都是火,这咋看咋反常。既然我们的打算是先逮一批,后再逮一批,那分成几处就没有太大的意义,我们只需要等人来了一起上就完了,我不相信他们会全部上山,只要人数少于我们,咱咋都不吃亏。”
他们现在赌的就是流民尝到了甜头,没想到见他们如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村民,居然也敢在山里抱团商量怎么坑杀他们。
虽然这话有点不道德,但赵有才他们一家死的正是时候,因为他们一家的愚蠢行为恰到好处迷惑了流民,让他们误以为山旮旯的农家汉子都是些没有血性的软脚虾,流民越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的胜算就越多一分。
“我赞同大河叔的想法,咱一窝蜂上干他们就完了。”赵三旺第一个表态。
“我也赞同。”赵松赵柏兄弟同样点头。
赵大牛兄弟和吴家兄弟也忙不迭点头,他们没啥主见,基本大家说啥都点头。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接下来就是商量在哪里点火,一个既要考虑到不会让流民生疑,又合情合理的地方。为了表示对三只领头羊有脑子的尊重,他们思来想去后,决定牺牲一下二癞家。
不,准确来说,是牺牲一下二癞家的位置。
原因也很简单,赵有才那个被掳下山的婆娘,她知道二癞家的位置。
被流民抓走的妇人是个什么后果,他们虽然不太愿意去想,但结局是很明显的,流民不是什么好东西,被折磨之下会不会供出二癞家的位置换取片刻安宁,赵三旺经常和村里妇人吵嘴,他觉得赵有才媳妇真能干出这种事儿。
他们家连恩狗都吃,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全子,你家那处也不太安全。”李大河想了想后说,“让你媳妇和儿子,还有勇子一家,全都搬到坟岗来吧,我们那个地儿是真的安全,流民就算看见新翻的土,顶多也就以为村里刚死了人,不会手贱来翻坟包。”
“成。”赵全想到自己那个胆小的媳妇,只能无奈点头,他家地窖离二癞家实在太近了,还是跑远点好,免得被祸及到。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他们昨晚几乎都没咋睡觉,为了保存体力,挖陷阱削木棍就由家中妇人带着孩子们干,妇人家力气小,那就砍树,把木棍尖尖削得能扎出血的程度,这活儿不咋难,都是干惯了活计的乡下妇人,一把柴刀就能轻松完成任务。
带着对流民的愤恨,她们不但把木棍削得能扎死人,还在上头抹了五谷之物,力求只要沾上,就算立马不死,过后也要死。
先前商量时,赵老汉他们就已经下了狠心,不是“抓一批”,而是要“杀一批”。他们和流民已是不死不休的结局,那就不能心软,直接下死手,免得春风吹又生。
既然总是有人要死,就让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流民匪徒去死好了。
汉子们狠狠睡了一觉,又饱餐了一顿。
大概正午时分,二癞家的地窖几乎被挖空,地窖里插满了沾着粪便的木棍,上方则是用枯枝藤蔓编制出来再撒上树叶松针做遮掩,一眼望过去看不出任何陷阱的痕迹。但只要有人不小心踩上去,立马就会摔到地窖里,就地面和地窖的高度而言,除非是大罗神仙保佑,不然必被扎个透心凉。
赵小五背着小姑,一步三回头慢慢离开了此地。
他不想走的,想留下来一起杀流民,但被阿爷一句“要是我和你爹都死了,你奶你娘你姑不就只能指望你们了”给堵了回去。
“爹,大哥二哥三哥,小宝回家给你们炖猪蹄,你们一定要快点回来吃呀。”赵小宝知道爹他们要杀流民,她不能留在这里碍事,可又实在担心他们,含着泪一个劲儿挥小手。
她已经打算好了,回去就让娘炖猪蹄,要炖两个,等爹他们回来就能吃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