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冬季过后,好些门户紧闭猫冬的人家就这么悄无声息冻死了。
冬日苦寒,若是没有保暖衣物,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
所以棉花和粮食一样重要,冷起来,锅里的饭菜还没舀出来就凉了,吃到肚子里也没啥热气,身体根本扛不住。
六十文一斤的棉花,赵大山直接买了一百斤。
不赶紧趁着眼下没涨价多买点,等到冬日,怕是也能和粮食和粗盐一样一日一个价。
掌柜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一点不显眼的汉子张嘴就要一百斤棉花,不过他做惯了大生意,脸上也没露出惊疑,点点头道:“收您六两银子,一百斤棉花数量不少,还请客人稍待。”
赵大山点头,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笨,做事儿东一出西一出,之前只想着粮食需要板车,棉花轻巧,一百斤能有多重?他一个人就能背走,却没想过棉花轻巧归轻巧,但它占地方啊!
早知道就先不还板车了。
好在他买的棉花数量多,人家布庄开门做生意,自有窍门把蓬松的棉花压实不占地儿,赵大山属实是白操心了。
等他们从布庄出来,一路还挺招人眼,赵大山和赵丰背着用麻绳捆起来的装棉花的袋子,赵五背着装满粗盐红糖点心等贵价物的背篓,最扎眼的赵二田则扛着半扇时不时还滴两滴血的猪肉。
赵小宝挪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小跑着跟在他们身旁。
不顾周围人的打量,他们径直出了镇子,走过官道,绕去小路,朝着清河镇所在的方向走去。
等周围没了外人,赵五和赵丰一前一后望风,赵小宝先把半扇猪收了起来,然后是棉花,最后才是背篓里的粗盐和红糖。她还偷偷藏了一块饴糖在手心里,赵大山看见了,假装不知晓,把她抱起来放进空背篓里,背着继续赶路。
他们到潼江镇差不多是巳时,赵小宝慢吞吞吃了一顿朝食,然后买搬运藏粮耽误了不少工夫,之后又置办了盐糖等物什,出城差不多正好午时。
山路和大道离得不远,一路上能看见有驴车和牛车朝着清河镇方向驶去。驴车押运货物,牛车则是载客,后头的车板子上坐着三四个妇人,有俩怀里还抱着小娃。
赵大山只去过一次清河镇,还是老三要相看媳妇,他们特意去清河镇赶集,那会儿还是青头姑娘的孙氏跟着她娘去卖鸡蛋,在媒人的带领下,两家人远远瞅了眼对方。
后来亲事定下,爹带着他和老三来潼江镇卖母鸡,蹲到要散集才卖出去一只,爹干脆收了摊,带着他们走了这条小路,又去清河镇买了包饴糖,连带那只没卖出去的老母鸡让老三送去了孙家。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事儿,成亲后,老三一直很得他岳父岳母喜欢,小两口感情好,弟妹对爹娘也很孝顺。
这些事儿赵二田都不知,路途无趣,赵大山就当做趣事说给他听,赵二田听得乐呵呵的,还说老三从小就嘴巴利索,肯定讨丈母娘欢心。
正是日头最毒的正午,一个多时辰的山路走的倒也不费劲儿,树林子遮阴,虽然路不好走,但没咋遭罪。
到清河镇时,已是申时二刻。
清河镇没有潼江镇繁华,城门低矮,街道看着也要破旧几分,路面不平坦,还有几处坑洼。
“我还是第一次来清河镇,瞧着没有我们潼江镇大。”逛了一圈后,赵二田老实巴交说道。
“清河镇没出过啥厉害人物,没咱潼江镇大也不稀奇。”于家可是上了县志的官宦人家,潼江镇作为于家的祖地,肯定要受些余荫,当官的可比他们老百姓更知晓人情呢。
好比修路浦桥,县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潼江镇,清河镇作为邻镇,其实也得了好处,两地往来的大道就是前些年征徭役修的,当时赵大山还是个半大小子,来服役的是他爹赵老汉。
清河镇虽然不大,但也热闹,挑担背篓的乡下汉子正在街上晃悠,瞧着是卖完东西正在置办家里缺的物什。
他们逛一圈就知晓粮铺和布庄开在哪条街,还有医馆,让赵大山惊喜的是清河镇居然有个平安医馆,而且伙计还是他们认识的人,是当初给他们抓药的小哥,赵大山还帮对方抢回了药材。
也是遇巧,他们刚从平安医馆路过,那个伙计就帮着一个农妇搀扶着一个瘸腿的汉子出来。时隔几月再相见,对方也认出了他,顿时惊喜道:“是你啊,你不是潼江镇的人吗?咋来清河镇了?”
“我来清河镇买点东西。”在县城的平安医馆落下了阴影,搞得赵大山现在看见平安医馆就有些打心底里犯怂,没想到伙计对他态度比上次还要熟络,他忍不住也露出笑来,问道:“你咋来清河镇了?”
“东家关了潼江镇的医馆,我没地儿去,就把我调来了这里。”伙计把汉子扶到板车上,妇人对他连连道谢,然后费劲儿推着板车离开。
等人一走,俩人就站在医馆门口说话。
赵大山不知该咋开口,他倒是想问问当初他们离开后,医馆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咋县城平安医馆的伙计这么讨厌他们,连大东家都关了潼江镇的医馆。
“瞧你连门都不敢进,可是知晓了什么?”伙计笑问。
“害。”赵大山搓着手,“不敢相瞒,前些日子我和家中兄弟去了一趟县城,县城平安医馆的伙计一听我们说话,口气顿时就很不耐,最后我们连大门都没进去就被赶走了。事后思来想去,我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当初我们帮医馆把药材都抢了回来,后来镇上的百姓也买了不少药,照理说不该被如此憎恨才是,连被抢的粮铺如今也正常开着,为何唯独平安医馆厌了我们潼江镇?”
这是赵大山咋都想不明白的一点,直到今日再次见到伙计,对方对他态度坦然,他才敢问出心中疑惑。
伙计听罢沉默了许久。
赵大山干笑摆手,都想岔开话题当自己没问过,就听对方哑着声道:“你们走后,镇上又来了一批人,都是来找林大夫救命的。得知林大夫去世,我把药材卖给了你们,那群人当场就发了疯,冲过来对着我们又打又抢,我们医馆的打手在地动时死了一个,活着的那个躺在木板子上只剩半条命,我和尤五机灵,见对方人多势众,趁势把手头的药材和银子全丢了出去,这才捡回一条命。”
“其他人没我和尤五运气好,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捅死,连幸运捡回半条命的打手也没能幸免,全都死了。”
天灾毫无预兆降临,又是深夜熟睡的时辰,各村各户死伤无数,大家伙都想活命,骤然听闻能救命的大夫死了,药材还被人捷足先登,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眼睛一个比一个红,在混乱间死去的无辜之人,事后报官也没有用。
谁都不认识他们,他们抢了剩下的药,抢了卖药赚的银子,杀了人就跑。
他和尤五已经吓破了胆子,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实属不易,根本不敢追究。
潼江镇的医馆关了,他心里其实暗自松了口气,他不想再在那里待下去,也就这两月才好一些,前些时日夜夜梦魇,梦里全是那日的血腥画面,朝夕相处的伙计惨死在自己眼前,那种心理阴影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他也不喜欢潼江镇的人,可对赵大山,他心里没啥怨气。他是个心善的汉子,和那些人不一样。
伙计道:“你日后若要看病买药,可来清平镇找我,我帮你引荐大夫。不然你一开口说话,带点潼江镇的口音,你连我们医馆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是带着几分顽笑语气,赵大山却知晓他没有诓骗他,毕竟在县城时已经遭遇过一次冷待了。
知晓了前因后果,他心里怪不得劲儿,不是他做的恶,他却因此受到牵连。不过他表示理解,那几个伙计何其无辜?医馆的做法也没啥错,若是还在潼江镇开医馆,日后间接救治了那群杀人凶手,想想都膈应得慌。
“这不巧了,真要麻烦小哥帮忙,我正好想买些药材。”赵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他,有这个关系,对方也开了口,他觉得可以趁此机会买一点。
“只买药材,不找大夫把脉开方?”伙计笑着看他身后的赵二田和两个小子,这家人也是奇了,要说面善,那真不是,一眼望过去就觉得不是好相与的性子,可偏生言行举止都给人一种很老实的感觉,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有衣冠禽兽,也有面恶心善之人。
“家里人身体都还成,只是听闻外头世道不太安稳,想提前备些日后可能用得着的药。”既然对方能说出日后想看病来清河镇的平安医馆找他这种话,赵大山就不太想扯谎骗他,他愿意以同等真心对对方,而且他知道他们去过县城,晓得如今风声紧也不稀奇。
“想买多少?都要买些什么?”伙计径直带着他们进了医馆,有他领着,在柜台里闭着眼背药材的两个面生伙计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啥。
最近来买药的人不少,尤其是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早几日就买了不少回去。就连他们都私下囤了些,连带着亲戚朋友都买了。
这世道就没有蠢人,一般在动乱里最先死的都是消息闭塞、没有门路的普通老百姓。
“风寒药,退热药,止泻药,驱虫防疫的药,还有治跌打损伤的消肿止血药……”赵大山一气说了好些,他还想买点补气血的药,可转念一想,当初人参没卖上天价,那位老先生说是小宝没挖好,粗心大意不耐烦刨断了根须。
他寻思不如回家去挖那几根断掉的须须?
好歹是人参啊,就算是边角料,也比红糖鸡蛋水好使吧?
第35章
赵小宝不知大哥打上了人参须须的主意,她这会儿还卷缩在背篓里睡得口水糊满了下巴。
伙计听他一一说完,想了下店里的存货,点头道:“都有,你要买多少?”
“每一种药各买十份可行?”赵大山试探着问道。
伙计看了他一眼:“你若带了足够的银钱,自是可行。”不过他心里还是有几分惊讶,不知他是给自家买,还是帮村里人一起买,毕竟分量不少,普通人家一下子也很难拿出这么一大笔钱。
“那就劳烦小哥了,我就买这么多,银钱带够了的,你放心。”赵大山心下一松,能买到就好,人没事儿的时候,它连一斗米都比不上,可若是生了病,恨不得倾家荡产都要去治,能多买些就多买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说罢,他又忙问:“就是不知医馆可有涨价?风寒药还是七十五文一付?”
“这你尽可放心,我们医馆没有涨价,药都是以前的价格。”伙计这般说,赵大山心里却愈发遗憾,平安医馆真的是很良心医馆,如今外头啥都涨了,唯独他们医馆还是原价,可见背后的大东家不是那种逐利的商人,还有几分善恶分明的耿直脾性。
不过药价还是很贵,尤其是止血药粉,据说效果特别好,受伤后撒些在伤口上,一会儿就不流血了,要一两六钱一瓶。
便宜的则是药酒,受伤了擦擦,消肿效果不错,但止血效果一般,一瓶也要三钱。
这些都是明码标价的,若是生病要找大夫把脉开方,价格还会随着药方里开的药材定价。平安医馆的药材都不便宜,但医馆的大夫不会坑人,像补气的黄芪,普通百姓都能承受得起这个价,不像有些医馆,大夫往方子里开一味人参,就是一根须须都是天价,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
平安医馆的常用药,好比风寒退热等,都是经过多个大夫增添减少后一致认同的方子,只要不是别的怪病引起的发热,一付退热药灌下去,基本就好了。
贵归贵,但真有效。
这会儿医馆不是很忙,伙计招呼另外两个伙计抓药,他则拿过一旁的算盘开始算账:“风寒药七十五文一付,十付七百五十文;退热药七十三文一付,十付七百三十文;止泻药六十九文一付,十付六百九十文;驱虫药五十四文,十付五百四十文;防疫药八十二文,十付八百二十文,共计三两又五钱三十文。”
见他抬头看着自己,赵大山忙道:“好的止血药粉我要五瓶,药酒也要五瓶。”
“上好的止血药粉一两六钱一瓶,五瓶八两;药酒三钱一瓶,五瓶一两五钱,这里就是九两五钱。加上之前的,全部合计十三两又三十文。”
算完账,他再次看向赵大山。
赵大山则从身上摸出银子,整整齐齐三个小元宝,一共十五两银子,又数了数身上的铜板,有五十文,干脆一并放在柜台上:“凑个整数,余下二十文,小哥帮我看看有没有啥能用到的药,给我补足一份。”
另外两个伙计见他真能掏出这么多钱,抓药的动作都快几分。
“夏日里蚊虫多,给你一瓶擦蚊子包的药膏罢。”伙计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竹瓶,他取下塞子,递给赵大山看,绿油油的,“青药膏,二十三文一瓶,你再予我三文即可。”
赵大山也没说几文钱你让我可好,既然是明码标价之物,人家卖出一份,账目上是不能少一文的,不然对不上。
他忙从身上摸出三文,伙计连铜板带银子全收了,赵大山只见他拿着银子去了里间,不多时又出来,随即递给他二两。
“这是找给你的二两银子,可拿好了。”
赵大山忙伸手接过:“劳烦小哥了。”
伙计点点头不再说话,拿过桌上的戥秤开始抓药。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连大夫翻看医书的响动都能清晰可闻,抓药上称倒药打包,三人有条不紊忙着,动作看起来行云流水,很是舒心。
等所有药抓完打包好,赵小宝睡得迷迷糊糊被赵二田抱了起来,她睁眼一看是二哥,立马又放心睡了过去。
腾出来的背篓用来装药,好在背篓够大,倒也勉强装下了。尤其是药粉和药酒,赵大山格外仔细,生怕磕着碰着,这两物最值钱,估摸着贵价也是含了瓶子的钱。
伙计把他们送到门口,赵大山心里很是感激对方,却又不知道该说啥,只提醒了句:“世道愈发不得安宁,多买些粮食存在家中,有个啥事儿也能撑一段日子。”
伙计笑着摆手:“多谢提醒,家中已有准备。”
赵大山又和对方道了声谢,随即拍了拍儿子背着的背篓,一家人转身离开。
伙计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看不见人,这才转身回了医馆。
…
街上,挑着担的乡下汉子脚步匆匆朝着镇口走去,回村路途遥远,不抓紧时间得摸黑到家了。
他们在街上逛了一会儿,没有再继续买东西,已有店铺陆陆续续开始关门。镇上的铺子比不得县城和府城,关门要早些,做生意一般在早上,下午时生意就不是很好了。
赵大山他们去镇上唯一的客栈租了个单间,一晚上五十文,房间比县里的悦来客栈宽敞,还有个窗户,价格也便宜三十文,包一壶茶和一桶水,明日午时之前交房即可,并不催促。
等客栈伙计把茶水端上来,赵五在爹的示意上把门窗关严实,赵小宝在逛街的时候就醒了,这会儿把小手摁在背篓上,里头的药物药粉药酒就全出现在了木屋里。
尤其是药酒和药粉,大哥特意叮嘱不能摔,她放得很仔细呢。
“药酒记得放在角落里,不要和粮食搁在一起。”赵大山不放心地再次叮嘱了一句。
“放边边上了,没有和粮食放在一起。”赵小宝揉了揉肚子,瘪着小嘴嘟囔,“大哥,我饿了。”
赵大山也饿了,闻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小宝先吃块点心垫垫肚子,大哥算算身上还剩多少钱,咱明儿得比着买粮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