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手头还举着刀,见老五睁大双眼,双臂还保持着大开大合的姿势,身躯连晃都没晃一下便直挺挺扑倒在地。
后颈窝的箭羽颤了颤,犹如他震如擂鼓的心。
死了?
终于死了……
他刀尖杵着地面,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地,和站在黑暗里缓缓放下弓的青玄对视了一眼,然后咧嘴一笑。
青玄也冲他笑了笑。
不过转瞬间又死了俩人,其中一个还是他们的头儿!
余下三人对视一眼,眼中全是事情超出掌控的惊惶,他们再也无心恋战,趁人不备,转身就逃。
“追!”赵老汉见此大吼一声,和两个儿子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再坚硬的玄甲都抵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毒素,父子三人浑身上下仿佛被注入了无穷力量,他们势必要用这几颗脑袋去告慰死去的同伴。
一地狼藉,一片血腥。
所有还活着的人或站着,或躺着,活跪着,他们望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诞又离奇。
不过一个夜晚,他们就仿佛去黄泉路走了一遭。
同行之人,有的永远留在了那里。
赵大牛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沉静的天空,他的内心在喧嚣,他的眼角在流泪。
活着不易,人生从来无常。
第273章
等赵老汉他们拎着三颗脑袋回来,所有还没落气的人都被赵小宝偷偷喂了桃子。
还未成熟的青桃,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香,沁人心脾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儿,一时竟分不清哪一个更浓烈。
所有沉寂在悲伤和疼痛里的汉子,无一人察觉异常。
小宝姑辈分大,她从前就喜欢背着小手关怀比她年长的后辈,见大家伙受伤,她挨个检查身体好似也在情理之中。
一圈走下来,赵小宝情绪也有些低落。
朱来财和大嫂的娘家认了干亲,他也算是她的半个兄长,桃子能救重伤的人,却救不回来已经落了气的。她救不了大壮哥,大娘阿姊没了丈夫,二花她们没了爹,瘫痪的朱阿婶更是没了儿子。
想到还在篝火那头等着大壮哥回去的一家老小,她心里就憋闷得厉害。
当初杜鹃她爹去世也是这般,往前逃命的母女,如何能预料到垫后的家中顶梁柱就这么在一夕之间倒塌了?
厄运总是悄然降临,让人防不胜防,难以接受。
“小姑,我爹会没事的,对吧?”赵登双眼通红,他此时哪里还有先前往刀刃上抹毒的自信飞扬,脸上全是对亲爹的担忧。
“二哥会没事的!”赵小宝斩钉截铁回答,“青玄哥哥说坏人技术不到家,把箭射偏了,二哥身体强健,又吃了嗯嗯,二哥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拍着阿登的肩膀,小小的娃儿自个都满心难过,却还要安慰侄儿。
赵登一听嗯嗯,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稳一点。他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爹粗糙的手指,指腹摩挲着上头的老茧,不知不觉又哭了出来。
青玄倚坐在一旁,听着赵小宝笨拙的安慰,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是谁之前看见二哥出气比进气多吓得直掉眼泪,探了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他只能安慰坏人学艺不精,箭尖偏离了几寸,万幸没有射中心脏。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而其他人,周守田运气则要差些,他身体素质没赵二田强健,几乎是瞬间就断了气。
赵老汉把手中的脑袋随意丢在地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种疲倦到极致后的沉默。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弯腰挨个探了探朱来财,周守田,吴大柱,和另外几个躺着一动不动的汉子的鼻息。
探完,又摸了摸脖子处的大动脉。
八个人,只有吴大柱的脉搏是跳着的,余下的一片死寂。
他单膝跪在地上怔了许久。
离得近,他闻到了熟悉的清香,外人以为是林子里什么植物或果实散发出的香气,他心里却再明白不过,小宝给他们所有人都喂了桃子。
断了气的也喂了。
只是没起任何作用。
赵大山把大柱的衣裳掀开看了眼伤口,那是一道很深的剑伤,血呼拉达的口子上洒满了止血药粉。显然在他们之前,赵小五他们就已经挨个检查过,并及时止了血。
“照顾好大柱。”他叮嘱道。
赵大山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老汉撑着膝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胸前插着箭的赵二田身边,看着老二苍白的脸色,他老眼瞬间泛红。
低头在脏兮兮的袖子上抹了抹眼睛,他蹲下身,探出去的手抖得厉害。
“阿爷,二叔还活着,你别担心。”赵小五见此连忙说。
赵老汉摇了摇头,他先是伸手探了鼻息,又摸了脖子,最后甚至还抓起手腕试了试脉搏。指腹下的跳动虽微弱,却是真真实实有反应,他不由大松一口气。
活着就好,还活着就有救。
赵登在一旁哭得鼻子都红了,恶狠狠说:“阿爷,我要砍了他们的脑袋和手脚!他们居然伤了我爹,我要他们做鬼都不得安宁!”
赵老汉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珠,没说行还是不行。
“爹,这箭怎么办?”赵三地看着二哥胸膛上那支箭,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就这么插着不是个事儿,可贸然去拔又担心出意外。
“那人说离山下就两日脚程,要不咱抓紧赶路去城里找个大夫,这样稳妥些。”
他们废了老大劲儿才撬开那几人的嘴,从他们的口中得知此地离山下村子不过两日脚程。受不住赵三地的折磨,落在他手头的那人还承认就是冲着那头虎去的,说死掉的老虎也能威慑熊和狼等大型野兽,身上披着虎皮行走在森林里,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不但野兽害怕,人也会怕。
在他断断续续的吐露中,他隐约知晓,这行人似乎不是进山巡逻的士兵,更不是去抓躲在山中的逃兵和流匪,他们似乎要在山里待上许久,要走很远的路,就像他们从凉峻府一路走到燕临府一样。
他们需要足够保暖的衣裳和粮食肉类来支撑他们长时间的艰辛跋涉。
这头老虎满足了他们的所有需求。
更妙的是,甚至不需要他们冒着风险亲自狩猎,只需要静静蹲守在一旁,在最后关头射出一箭就可以达到目的。
他们早在暗中观察了他们许久,看出他们就是一群流民,他们脸上没有匪气,浑身上下只有风霜疲惫。
只是,万事总有意外,他们以为的软柿子,最终变成了砍向他们脖子的屠刀。
他们对赵老汉一行人来说是始料未及的意外。
赵老汉一行人于他们而言更是从未设想过的变故。
他们对木牌倒是并不十分看重,反倒在问他们的姓名和户籍所在地时反应颇为强烈,宁愿死也不透露半分。
无法再从对方嘴里抠出只言片语,他们最终拎着几颗脑袋,三件玄甲,几两碎银,几块木牌,还有几把锋利无比的武器离开了那片处处都是打斗痕迹的林子。
就算回头有人发现这几具尸体,在没有脑袋和物证的情况下,就算他们去燕临府,也不用担心会露出把柄。
“老二这个样子哪里能撑到下山进城寻大夫。”赵老汉摇了摇头,何况将死之人的话不能全信,他们说两日就真是两日不成?他信不过,何况来财和守田他们的尸体也不能就这么丢下,肯定是要烧了带走的。
两日时间太赶了,不如搏一把。
“小五,你和谷子回去把大家伙叫来。”他沉默了片刻后说。
赵小五看了眼横七竖八躺着的叔伯们,受伤的确实不方便挪动,犹豫了下,问道:“这里的情况也如实说吗?”
死去的人无论如何都活不过来了,早知道晚知道没有任何区别。
“嗯。”赵老汉点头,“如实说吧。”
赵小五和赵谷离开了。
赵老汉亲手给老二拔了箭,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一次染红了胸膛,赵小宝和赵登吓得直哭,赵大山和赵三地一人抱着一个,偏过头时也忍不住流了泪。
赵大牛和还能走动的汉子们拿着药忙前忙后给受伤的人止血,伤口也是五花八门,有被斧头砍的,有剑伤,有刀伤,还有一个汉子的胸膛被鞭子上的倒刺刮得皮开肉绽,血肉翻飞,实在吓人得很。
痛呼声,呻|吟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药粉用完了,就嚼草药敷在伤口,还有拿着药酒往伤口上倒。生病的人不管什么药都会往嘴里灌,受伤的人也不管什么药都往伤口上抹,他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不想死在无药可治上。
就连赵丰递来的水囊,他们也不管是啥滋味,只一个劲儿吨吨吨往肚子里灌。
轻伤清醒的喝桃子水,重伤昏迷的吃桃片。
他们把受伤的人挪到一边儿,再把去世的衣裳规整好,扛出血泊,寻了个干净的地儿置放。
心里压抑的悲伤在分拣活人和死人时汹涌而出,赵大牛攥着刀亲手把余下几具尸体的脑袋全砍了。
又在赵三地的叮嘱下,他们把衣裳扒了,把玄甲丢到一旁,把木牌归拢在一起,连头发丝都一缕缕搓揉过,衣裳的夹兜,腰带,裤子,连鞋底都用刀给划破,看里面有没有藏得有金银。
对方因贪婪而来,也终将失去一切。
“一个个穷得叮当响,真他娘的晦气!”金三郎一把丢掉手头的臭鞋,满脸都是厌恶之色,“当兵的月月都有饷银,这几人连个子儿都没存下,可见是去喝花酒挥霍了,不是啥好东西!”
他说这话多是泄愤为主,这几人瞧着年岁不小了,没准是把饷银寄回了家中。只是他这会儿实在难以对陌生的幼老提起丝毫同情心,谁不可怜?他们这几家死了爹的孩子更可怜!
“这是啥?”周守山捏着一个比粗针大不了多少的细竹棍,此物约莫尾指长短,若不是搜的仔细,很容易就忽略了去。
“你咋连毛竹都不认识了。”金三郎还以为他搜到了啥稀罕玩意儿,一看是老家后山随处可见的细毛竹子,村里人最喜欢砍这玩意儿回家编东西。
“毛竹我能不认识?”周守山举着那玩意儿眯着眼上下打量,还凑到火把前仔细看,最后肯定道:“竹眼里裹得有东西。”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几人又是扯,又是抠,费劲巴啦才把里面卷成细条的东西给弄了出来,
捏在指腹中,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是一张纸。
旭哥儿见天在驴车里背书呢,他们也是见过纸张的。
赵大牛连忙把手上的血擦干净,在周守山的催促下,小心翼翼展开。
密密麻麻的字,比蚊子还小,他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连忙喊青玄:“青玄,你来看看上头写的啥?周守山在那个头儿的腰带里抠出来的……”
青玄倚着一棵树,闻言伸出手,赵大牛连忙拿着纸条跑过去。
这番动静,连正在给赵二田捂伤口的赵老汉都扭头望了过来:“搜到了啥玩意儿?”
“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条子!”周守山忙说。
金三郎举着火把,青玄展开纸条,双目快速一扫,眉心随之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