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边跑边拉弓,气势比之老虎也不遑多让,见他望过来,大声吼道:“小兔崽子,当心些避开,扎到你老叔我可不负责!”
说罢,手中箭羽一松。
“咻~”
青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因握姿不对掉在了地上。
赵老汉气得破口大骂,弯腰捡起那支箭,对准老虎的眉心又一次射出。
“咻~”
梅开二度,箭矢再次滑落在地。
这番滑稽的举动却成功激怒了死死压在青玄身上的老虎,它那双冰冷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弓箭,就是这玩意儿几次三番搅它好事!
在赵老汉又一次搭弓拉箭时,它仰头一声怒啸,竟是丢下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朝着赵老汉快速跃跑而去。
“来得好!”赵老汉眼睛一亮,反手一把丢掉弓箭,快速抽出背在身后的大刀,抖掉缠绕的布条,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迎了两步,对准它扑咬过来的虎头就是一刀劈过去。
老虎迅速往旁边一躲,赵老汉没砍到,他快速收回动作,握着刀柄的手掌肌肉绷紧,血管凸起跳动,冲着它落脚地的方向连劈横砍数次。
与此同时,青玄忍着后背的剧痛,趁着老叔和那畜生缠斗的间隙快速跑过去捡起地上的弓和箭袋,手脚并用攀上一棵大树,和赵老汉一高一矮,一近战一远攻打配合。
神仙地的东西吃多了,平日里只觉得身子骨强健了,不咋生病,就算这么冷的天只穿一件冬袄也感觉不到冷,从早到晚一日走下来,所有人都嚷嚷要累死了,不行了,老赵家的汉子却觉得还成,感觉不到多么疲惫,甚至还能不停歇再走个一日两日。
力气变得有多大,直到这刀刀劈砍出去带起的劲风和凌厉破空声,和对上老虎那双泛着几分惊疑不定的眸子时,第一次有了更深刻具体的认知!
他如今的全力一击,就连老虎都要畏惧三分!
得出这个结论,赵老汉那双老眼“刷”一下就亮了起来,连直面猛兽的恐惧都散了个七七八八,他现下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我去你娘老子的!”他反手又是一个劈砍。
“啸——”
老虎身姿灵活闪身躲开,下一瞬扭头快速朝他扑咬过来,只是还未靠近,破空声响,一支利箭从高处射下。
赵老汉后背大敞,他把信任全权交托给了青玄,相信这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不会手抖把他射个对穿。而青玄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他每每挥刀朝着老虎砍去,对方奋力回击的危急关头总能射出关键一箭,引开火力。
两人一虎战得如火如荼。
吼叫声,怒骂声,响彻在这片寂静的林子。
赵老汉一个躲闪不及,左臂被虎爪刨了个正着,他也不认输,朝着它的腰腹就是一刀。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面,人和虎都杀红了眼。
两败俱伤之际,赵大山他们终于赶到。
“爹!”
“青玄!”
见爹的手臂血流如注,树上的青玄也是一副强撑的状态,赵大山兄弟俩双目瞬间赤红,顾不上喘不均匀的气,俩人攥着刀就冲了上去。
“我操|你祖宗十八辈!”
赵二田一向话不多,在大哥怒吼的工夫,冲过去从另一个方向围住想要后退的老虎,冲着它的身躯就是胡乱几刀砍下去。
朱来财是个杀猪匠,他是见惯了血的,对老虎不似旁人那么恐惧,见此场景,他第一个攥着刀冲上去帮忙。
“别让它跑了!”他大声喊道:“这玩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值钱,尽量对准脖子砍,别把皮子砍坏了!”
“你他娘的现在还有心思惦记皮子!”支援的人一来,赵老汉顿觉压力骤减,一听这话,他忍不住笑骂,“想要皮子也要人活着才行,都傻站着干啥?还不快过来给老子围住这畜生,我就不信一人一刀砍不死它!”
其余人原本还有些害怕,一看这架势,大山兄弟俩跟两堵墙一样一左一右拦着老虎的退路,别说恐惧了,他们兄弟眼中只有和那畜生不死不休的怒气。
若单打独斗,再勇猛的汉子都只会落得个葬身虎口的下场。
可要是十几个汉子拿着大刀和锄头不要命地围攻一头老虎,就算它有再锋利的利齿,无穷的力气,在它扑咬一人时,四面四方的刀口就劈头盖脸砍来,血肉之躯也终是难敌。
虎啸声震耳欲聋,细听却已是强弩之末。
林子里遍地的血,混杂着落叶和枯树枝,泥泞不堪。
眼看着猎物丢了不说,自己还身陷绝境,不顾四周的刀锄,它奋力一扑,利爪在离它最近的朱来财脸上狠狠一划——
“咻——”
与此同时,一支利剑从黑暗中射出,准确避开围攻的众人,正中虎心。
一道沉闷又剧烈的坠地声响彻四周,所有人都还保持着举刀挥锄的动作。
见老虎还想挣扎,赵老汉眼疾手快上前补了几刀,地上鲜血蔓延,眼前如小山般壮硕的猛虎终是咽了气。
他深深地吁出一口浊气,刀尖杵地,头也不回扬声夸赞:“小兔崽子好准头,这番立大功了!”
青玄缓缓放下弓箭,他眯起双眼,惊疑不定地看向渐渐显露出身形的一行人,约莫有七八个,个个目光凌冽,气势惊人。
为首之人放下弓箭,朝着身旁的兄弟们畅快大笑道:“好一头猛虎!老五老六,去,把那身皮子给我扒了!”
说着,他接下腰间的水囊朝着二人丢去:“趁热乎,把那虎血给我灌满!”
第269章
赵老汉闻言猛地一惊。
扭头的工夫,被唤作老五老六的两个汉子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见他们一行人站着一动不动,俩人皱着眉挥手驱赶:“一边儿去,莫要挡路!”
此话一出,众人心里那股子终于见到生人的喜悦霎时烟消云散。
赵老汉余光扫了眼树上,见青玄微微摇头,他扭头视线越过二人看向那个手持大弓的陌生男子,敢情这一箭是他放的。
那这番作态,是捡漏来了?
他脸色顿时一冷。
“虎是我们杀的,剥皮放血合该由我们说了算,和你们有啥关系?”既然来者不善,那也不用给好脸色了,他往前踏出一步,拦住了二人的去路:“这血你们灌不了。”
说罢,他干脆利索取下腰间的水囊,手一抬一抛丢给一旁的朱来财:“给我灌满。”
朱来财伸手接过,心里不由松了口气。
他是生意人,对这种半路杀出来摘桃子的人相当厌恶,忙扬声应道:“好嘞,保管一滴都不浪费,定给灌得满满当当!这老虎可是极阳之体,虎血是一身精华所在,滋阴又壮阳。这么冷的天儿,生啖个几口没准燥得睡不着觉,身子骨咋都不会再觉得冷了。”
他掰开木塞,举着囊口凑到虎尸渗血的刀伤前,还不忘招呼兄弟们:“身上带了水囊的都来装些,机会难得,可别浪费了。”
若前几年有人和他说,老朱啊,你日后会追着大虫杀,还能喝它的血,他指定把蒲扇大的手掌拍到对方脸上让他醒醒,他是杀猪的,不是杀虎的!
可今儿吧,他朱来财真杀上虎了,接血的这道伤口就是他亲手砍的,他用惯了杀猪刀,这伤他认得。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这畜生挠了他一爪子,他啖它两口血,就算扯平了。
“真有这么好的作用?”汉子们半信半疑,这血比身上的棉袄还好使?
“还能骗你们不成?”朱来财咧嘴笑,“鹿血喝过吗?我喝过,小半碗就燥得流鼻血了,老虎可是把鹿血当水喝的,你说它的血作用大不大?”
“莫要磨蹭了,赶紧的接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可就没了!”
汉子们闻言,顿时顾不上这行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人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辈子没准就经历这一遭好运,万不可错过。
偌大一头虎,周围霎时挤满了人。
赵大山和赵二田扯下腰间的水囊丢给他们,他俩举着刀站在一旁,看向那行人的目光充满了警惕。
“老头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分明是我瞧见那虎跃起身子要咬人,为了救下你们,这才及时射出一箭。”为首的男子踱步走来,视线从他们的面容和衣着上一一扫视而过,随即落在了他们手中紧攥着的大刀上,“怎地你们非但不感激,反倒要昧下属于我的猎物?”
他轻笑一声,指着老虎心口上的那支箭,仿佛在说证据不就在那儿摆着,是谁杀的一目了然。
“小兄弟这番话骗骗自己就算了,可别把别人当傻子。”赵老汉干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指着老虎身上的道道伤口,“有没有那一箭,这头老虎都得死,不过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
“哦?那你的意思是,这虎血虎皮你们是打算独吞了?”男子嘴角笑意一敛。
“本就是我们杀的,何来独吞一说?”赵老汉寸步不让,青玄那孩子为了大家伙引虎受了重伤,来财的脸被虎爪挠破了相,他胳膊这会儿还流着血,其他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两道伤口。
他们豁出命围杀的猎物,最后一刀的事儿,他横插一脚进来张嘴就说这是他杀的,要皮要血,做他的白日大美梦呢!
男子面上看不出喜怒,他盯着赵老汉看了半晌,突然说了句:“你们莫不是土匪吧?”
“啥?”赵老汉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观你们手中的兵器可不是民间百姓可合法持有的防身刀剑啊。”男子似笑非笑看着他,“乱世严控以□□,如今各州府对兵器的管控严苛到了极致,明面上持有兵器之人,不是兵,便是匪。”
“你们……”他的目光从攥着大刀的汉子脸上一一扫过,“算哪一种呢?”
就没见过这种人,张嘴就要抢别人的东西,明明自己才是土匪,却反倒诬陷别人是土匪,赵老汉简直都要气笑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总之一句话,猎物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更别扯你射了最后一箭这种幌子,老头子我不吃这一套。识相的就赶紧离去,你我互不相扰,各自安好。”
说完,他直接把刀横到身前,半点不带怂的。
朱来财干脆拔下插在虎心的那支箭,径直丢到老五老六的脚下。
这无异于表态,你们那套歪理邪说在我们这里不管用,虎血虎皮你们沾染不上半分!
血珠弹射到鞋尖,老五慢吞吞顶了顶大脚趾,鞋身一鼓一动,他突然咧嘴一笑,弯腰捡起那支染血的箭矢。
“这可不是‘有的没的’。”男子咬重了字眼,突然把手伸向怀中,在赵老汉防备的目光下,竟是掏出一个木制令牌,“兵匪不两立,你若为匪,我必剿之。”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赵老汉双眼紧紧盯着那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黑漆描边的样式,上方有个图案,周边刻着繁复纹路,中间位置是几行大字。
背面也有字,比正面要小些,好几行呢,都是些蝇头小字,那人还特意翻了个面让他多瞅了几眼。
“这,这啥啊?”他双眼快瞪出花儿来,“正面反面都写的啥啊?你给我看我也不认识啊,我就一乡下老汉,哪里会识字。兵匪是该不两立,可我们不是土匪,你们瞧着也……”
他又一次打量起了这行人,他也不是听不懂话的傻子,他都这么说了,尽管看不懂木牌,他也听明白了这人的意思,他说他们是兵,他们是匪。
他们不是匪他能确定,可这人说他们是兵,他却是不敢信的。
燕临府的兵是这样的?二话不说就要抢占他人的猎物,这行为和土匪强盗有啥区别?不都说燕临府的大将军治军严明,他咋会管出这样的下属?
这一瞬间,他都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去错地方了。
本就是奔着心系百姓的好官去的,都说从一角可视全貌,如果燕临府的士兵是这般横强霸占的行事作风,那上头的官能是个好东西?
当官的心眼坏,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
那他们奔死奔活去燕临府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地方,就算有金鱼在也不好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