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面皮一阵儿哆嗦,不敢再轻举妄动。
“都回去!”官兵们向前两步,百姓们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两方对峙,面对举着大刀的官兵,为首的几个汉子到底不敢、也没那个勇气用自己的小命去赌对方的心善,一步一步、被驱赶着往后退。
“都回去好生待着,动乱只是一时,等李将军带兵回来镇压叛贼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有人被唬住,有人却脑子清醒得很,根本不信他们说的话。
赵大山他们跟在一群护着马车的护卫身后,他们这处离城门有些距离,只能隐约听见前头的说话声。赵大山不信,马车里的人更不信,只见帘子被掀开一角,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对着车外的护卫低声耳语几句。
紧接着,便见护卫一脸不忿地和周围百姓说道:“若待在家中安全,谁又会选择出城?说的倒是好听,我们乐意在家待着,他们倒是去把祸乱的匪徒给抓了啊!就会说风凉话,敢情被抢被灭门的不是他们,说啥等李将军带兵回来,等他带人回来我怕是全家尸体都凉了!”
百姓一听,对啊,事关生死,谁乐意待府城谁待,反正他们不乐意。
本来就没几个家当,粮食银子被抢,他们全家吃啥?横竖待着都是个死,不如去投奔亲戚。何况知府大人都死了,他们更觉没得指望。
若是守城军有用,那群匪徒又怎会混进城?
“别听他们的!他在骗我们,他想把我们骗回去拖住那群人,等李将军回来他们就能立功!”
“冲啊,大家一起往前冲,他们横竖只有十几个人,拦不住我们!”
“怕死的就让开,今日我必出城,谁也拦我不得!!”
“怕死的都滚开!”
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往前挤,尤其是那些有护卫的富户,刀枪剑戟等武器虽由朝廷管制,但谁家没点手段?眼下守城军大半都在东、西二城和匪徒流民拼杀,只留了十几个人守城门,待护卫们拔出大刀,周围的百姓气焰顿时高涨,一窝蜂往前挤。
赵大山紧紧护着小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赵二田和赵三地紧紧跟在他旁边。
“大哥!”赵三地死死贴着大哥,生怕被人流冲散。
“老二老三抓着我的手臂,一定不要放,咱们跟着出去就成,别怕。”他们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说不害怕是假的,这可是府城的兵爷,手起刀落间就能要了他的小命,如今他们非要出城,已经相当于和当官的对着干了。
赵大山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一双铁臂死死抱住小妹瘦小的身躯。
“大哥,小宝害怕。”赵小宝的脑袋一直被摁在大哥的胸膛,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百姓群起激昂的态度,官兵严阵以待的肃穆,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害怕。
“小宝不怕,不要抬头,不要看,把耳朵堵住。”赵大山来不及安抚,因为前头已经有人大喊着兵爷杀人了。
见了血,百姓们愈发疯狂。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从街头巷尾跑出,从高空望去,城门这条主道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犹如溪流汇聚江河,直冲前方拦路的河堤。
第27章
赵小宝埋在大哥汗津津的胸膛,听着他鼓噪的心跳,即便被大哥护着,她的身体仍被周围的人挤得痛苦不堪。
又吵又疼。
一个人看不见的时候,听力就会格外敏锐,她听见了刀枪碰撞的声音,听见了怒斥和惨叫,听见了小娃子哭喊着要爹娘。周围的风都是燥热的,她的身体越来越疼,大哥的心跳越来越快,二哥三哥嘶吼咆哮着推开拥挤过来的人,她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许是一刻钟,又或许是半个时辰,赵小宝感觉大哥都快站不稳了,后面的人即将把他们挤成肉饼时,耳边响起一声巨响,是城门被撞开的声音。
前方骤然一松,好似淤堵的湿泥倾斜,后面的人毫无防备,一连串摔到在地。更后面的人叠在他们身上,人挤人,人叠人,惨叫绝望夹杂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喜悦堆积在城门口。
那群护着马车的护卫推开挡路的百姓,率先挤出一条畅通小道,车辕上的车夫一甩鞭子,两匹骏马吃疼,不顾前方还有人,迈开蹄子冲了上去。
又是几声惨叫传来,原本跟在身后的赵大山等人吓得冷汗直冒,没反应过来时,身后又是一连串的惊恐声传来,众人忙转头,就见一辆辆马车撞翻挡路的百姓,跟在最前头的那辆马车身后率先出了城。
用身躯和生命撞开城门的百姓;躲在身后煽动他们的富人。
被马车撞飞的百姓;踩着他们尸体率先出城的权贵。
在这一刻,贫富和身份的差距,还有人性的残酷展现的淋漓尽致。
赵大山看着一辆辆马车率先离开,紧接着是骡车驴车牛车,最后才是反应过来的百姓。看着这一幕,赵大山只觉浑身血液倒流,手脚都有一瞬间发麻。
“大哥!”赵三地推了他一把,不知道他咋关键时候发起呆来,他们应该赶紧出城。
赵二田也推了他一把,赵大山这才回过神,看了眼怀里的小妹,见她好好的没受伤,这才迈步挤进人群,犹如一片树叶,随波逐流、慢慢地涌出了城外。
高大巍峨的城门,被弱小的蚁群挤压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响声,好似垂垂老矣的老人在叹息。
待人流散去,原地只剩无数凌乱的血脚印,和一群仿佛破烂般被丢在地上、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尸体。
…
出城后,人群奔向四方。
好在当初留了个心眼,赵大山记得路线,跟着同样朝着广平县方向走的众人身后,兄弟仨缩着脖子又变成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藏在人群里半点不打眼。
“大哥,小宝疼。”怀里的赵小宝突然开口。
赵大山吓得连忙检查她的身体:“哪疼,可是受伤了?”
“勒的疼。”赵小宝瘪嘴,她忍了好久好久,大哥怕她丢了,布条绑的好紧,之前在城门口又挤得浑身都疼,差点呼吸不过来。
赵大山松了口气,赶忙给她解开布条:“小宝,累不累?要不要睡会儿?”
出了城就不用怕了,除非遇到匪徒和流民,不过可能性很小,就算有,他们也会去抢那些坐在马车里的老爷夫人,不会对他们这些浑身掏不出几个铜板的平民下手。
“好。”
昨夜一直凝神关注着西城的情况,赵小宝被哥哥们严肃的模样吓得不敢进去睡觉。今儿又是半日的兵荒马乱,先前经历的一切,别说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就是好些大人都受不了。
心跳到现在都没有平复下来。
赵小宝缩在赵大山怀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赵大山感觉怀里的小妹直蹬腿,两条秀气的眉毛拧的像毛毛虫,知晓她这是做了噩梦。
他面露愁色,今日经历的一切,对成年人而言都犹如噩梦,出城时他都不敢回头去看,也不敢想这次到底死了多少人。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也太恐怖了。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推着向前走,谁也没办法回头,也无法回头,只能向前。
这一趟府城之行,给他们兄妹四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所有人的腿都是软的。
中途有人脱离队伍,应该是附近村落的村民,或是去投奔亲戚的人。那些人脸上没有丝毫笑容,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赵大山想,若是他们家就住城外的村子里,世道安生还罢,定是人人艳羡,可如今这样,怕是还不如深山老林旮旯角,毕竟谁都不知李将军能不能及时赶回来镇压匪徒。
若是不能,等那群人抢完府城的富户和百姓,会不会把目光投向城外的村落?
要知道越是靠近府城,周围村子越富有,还有好些权贵人家的庄子都在城外。
到底祸乱发生在庆州府,即便这是赵大山第一次来府城,甚至一个熟人都没有,他心中仍旧升起一股悲凉之感。
只希望那个什么李将军赶紧回来吧,最好把那些杀千刀的匪徒流民全给杀了!
这一走就是大半日,天黑赶路太危险,同行的人虽各有防备,但又默契地没有选择独行,他们在一处有避风石的地方升起两个火堆休息。
赵三地特意瞅了好几眼,没有看见熟悉的面孔,镖头他们都不在,不知是还在城里,还是破城后大家错开了。
明日就是相约回县城的日子,却没想到府城发生了这种事,如今也不知大家是否安好。
“大哥,吃馒头。”兄妹四人坐在视野盲区,这个位置他们能看见别人,别人却看不清他们。
原本还有个抱着小孩的年轻男子先他们一步相中,但见到他们兄弟三人后,那人沉默一瞬后选择放弃。
赵小宝偷偷把馒头塞给大哥,家里带的饼子和馒头都吃完了,这几个还是昨儿在府城买的,原打算今日再买些路上吃,结果计划赶不上变化。
还有几日路程,但他们身上已经没有干粮了。
赵小宝垂着脑袋偷偷啃馒头,赵大山则用眼角余光打量周围的人,白日忙着赶路,只大概扫了眼有没有相熟之人,倒是没仔细看,如今一瞧,再一数,大概有个二三十人。
有一家三口,更多的是独行的人,毕竟当时那种情况想要不被冲散全靠运气。他仔细观察了下那一家三口中的汉子,身材比他还要魁梧几分,长得不高,一脸络腮胡,手头还攥着一把杀猪刀,看人的目光很是凶狠。
这是个杀猪匠。
独行的人就没啥好看的,也看不出个啥,穿着好些的瞧着像商人,也有两个文弱书生,赵大山不敢小瞧,能活着跑出来都不是简单人物。当然,也有二人同行的,他也看不出对方是半路凑一起搭伙,还是本就相识,毕竟今儿是暴乱后的第一日,能立马反应过来要逃出府城的人还是少数,更多的依旧在观望。
其中有俩人,赵大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是那个和他们相中同一个落脚地的年轻男子,看面相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大户人家才穿得起的衣裳,他怀里抱着个小孩,看不清面容,但露出来的小靴子和他身上穿着的补丁衣裳格格不入。
对方很是敏锐,赵大山视线刚落在他们身上,他就一脸冷意地望了过来,眸中暗含警告。
赵大山没被吓住,他看见了对方的脸色,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苍白的一丝血色都没有。
不过他还是收回了目光,这样一直看着人家确实不好,只是心里忍不住犯嘀咕,瞧着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他全身心紧绷的状态,仿佛是时刻防备着有人蹦出来伤害到他怀里的小孩。
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更像主仆,或者上下属。
“大哥,你睡会儿,今晚我守夜。”赵三地三两口就把馒头塞进嘴里,吃完还咂咂嘴,这馒头小的,就是给他儿子吃都嫌太小不顶饿。
明儿还得继续赶路,赵大山也没拒绝,当时为了方便跑路,他们把背篓褥子都叫小宝收了起来,春日的夜晚还有些冷,他们火气重倒是没啥,担心赵小宝会受凉感冒,赵三地和赵二田都把外面的衣裳脱了给她搭上,赵小宝睡得很是香甜。
这一夜没发生啥事儿,很安生的度过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大家继续赶路,随着离府城越远,好似落在脖颈上的屠刀被无形挪开,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交谈起来,怒骂那群说着外地方言的匪徒流民,又骂守城军都是群酒囊饭袋,整日就晓得站在城门口收钱,对他们检查得那般仔细,咋还是让那群人混了进来。
这事儿实在太过蹊跷,但凡长了脑子的都能觉察出不对劲儿,那群人表面一团散沙,实则分工明细,夜间突袭西城,把知府大人一家老小杀了个干净,连守城军都是在燃起火光后才反应过来,要说没内奸谁信啊?
人杀完了,房子烧了,这群人才姗姗来迟。
“难道是知府大人得罪了什么人?”
“周兄此言何意?”
“只是猜测罢了。”被唤周兄的书生淡笑道,并未再开口。
“有没有人听过那些匪徒说话,可晓得是哪里的口音?”
“略有几分耳熟,有些像是肃阳府那边的口音?对!我想起来了,就是肃阳府,我以前认识一个外地走商,他就是肃阳府人。”
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一拍大腿,他是在府城开山货铺的,专收山货,前些年生意还没做大时走南闯北,认识了不少人,其中就有那个肃阳府的走商。
说罢,他脸上露出一抹疑惑,喃喃自语:“前几年北方雪灾,好像就是肃阳府吧……”
做生意的就没有蠢货,即使官场上的事不是他们所能触及,但他隐约听友人酒后说起过,当初北方雪灾死了不少人,就是因为肃阳知府害怕担责,上下官员沆瀣一气隐瞒灾情,导致最后硬生生把还能挽回的局面彻底拖向最绝望的境地。
因受灾范围之广,更无人救援,冬日里好些穷苦人家十几口人被活活冻死,而村里县里府城这样的人户数不胜数,尸体愣是开春后才被人发现。
而被发现时,那些尸体早已被鼠类啃食只剩一具白骨。
更恐怖的是,一个月后,一场大瘟疫席卷整个肃阳府上下,甚至还有向整个北地扩散的情况。事态愈演愈烈,当时肃阳府上下官员被砍头的砍头,灭族的灭族,流放的流放,整个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最后,提出封城,杀人、焚尸的官员,正是他们庆州府的知府大人,贺云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