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苦苦支撑的梦被人强行戳破,他们不得不抬头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在深山老林里走错了路,无异于告诉他们半条腿踏进了黄泉路,生存变得更加紧迫艰难。
孩子们见爷奶哭,爹娘哭,懂事的都能听懂话了,晓得他们在深山里迷路了。许是少年人的胆子比天大,正在无所畏惧的年纪,他们虽也慌乱,却并没有太多恐惧,连忙安慰平日里比他们胆子还大的长辈们:“没啥的,爷奶,没啥,别怕,迷路就迷路呗!”
“咱只是没走商队那条路,可咱脚下走的也是路啊,有啥不同?”
“又不是两只手都磨出血去攀岩,不是大冬天脱了衣裳凫水过河,不是抱着树杈子背着家当从这片山谷荡去那片山谷,咱可是实实在在双脚踩着土地的呀!”他们顶着脏兮兮的小脸,咧着豁风的牙齿认真说道:“就算现下走的不是咱村后面的那座山,这里要更危险,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走出去,那也不怕。”
“阿奶阿爷,爹可厉害了,其他叔伯也厉害,赵阿爷和大山伯伯他们都是力气大又勇猛的汉子,他们能杀狼,能吓熊,还能一路打猎,咱装着谷米的袋子是少了,但肉却没少过呀,今儿还吃肉了呢!咱如今都没家了,也不急着要下山干活儿,就算迷路也没事的,只要咱们认准方向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往前走,总能走出这片深山老林,走到燕临府。”
“爹,娘,爷奶,不怕,我们能走出去的。”
正是换牙的年纪,一个个平日嫌张嘴不好看,除非啃干粮,别的时候央他们张嘴瞧一瞧都犟扭着身子死活不乐意,如今安慰起人来,反倒惹得他们哭得愈发停不下来。
“娃儿们说的话有几分道理,燕临府在西的那方,只管顺着方向走,总有走到的那一日。”赵山坳腿摔断了,这阵儿都是家中儿孙轮流背着走,担心大家伙心生怨怼,他肃着脸提醒,“迷路这事儿怪不着谁,当初那般情形,跟鬼打墙似的咋都绕不出林子,好不容易瞧见条路,你我都争先着往上踩,生怕错过了。”
“再说,谁都没有走过商队那条路,咋走都是听别人说,就算路上有个啥意外,出个啥差池也是正常,咱一路从老家逃难过来,哪一步轻松过,顺利过?中途再艰难,最后还不是顺顺利利过来!”他一一看过众人,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哭啥,有啥好哭的?还有得吃,你们腿也没瘸,一个个能走能跑的,还担心走不出去不成?”
“连娃儿都比你们懂事!”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哭哭啼啼的也不敢嚎了,收了嗓子,只能低头抹眼泪,双眼通红。
“没怪谁,哪里会怪谁,就是心里没底,慌得很。”李大河连忙道:“见天瞅着的都是比家中族谱还长的树,又高又密,太阳也不咋出,这人一慌就容易昏头,一把年纪还掉眼泪说起来还挺臊得慌呢。”
“其实老早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只是没敢吭声。”金老汉也叹着气说,“都走出这么远了,也不可能再回头,只能将错就错了。”
“谁也没怪,就是害怕,害怕走不出去要死在山里了!我不想死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当鬼都害怕。”周婆子说着又要哭了,她是真的不想死在这里啊。
怪是真不怪,毕竟谁也不认识路,说是大根领头,其实走在前面的汉子各家都有,只是名义上是大根带着他们罢了,他们不至于这么不讲道理。
连最不讲道理的周婆子都没有怪过任何人。
就是害怕。
在意识到他们迷路了,走错了路后,身体的疲惫瞬间便涌了上来。抬头的天,低头的地,眼前那一棵棵分不清娘老子儿子孙子长得都一样的高树密林,全都像一张张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吓得他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
未知才是最害怕的。
尤其身处的环境这般危险,若不是他们人多,能抱团取暖,转头就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能给予他们安全感,他们早就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里崩溃绝望了。
如今不过是一直不敢确定的猜测变成了事实,尽管他们慌张又害怕,但到底是经历了不少事,他们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后背被娘轻轻推了一下,赵小宝懂事地走过去伸出双手,要爹抱。
赵老汉伸手把闺女抱到膝头,软乎乎的小娃娃凑到他耳边轻轻说:“爹,小宝不哭,小宝一点都不害怕。”
爹每一日都很辛苦,连小灶都顾不上开了,脸色也是一日比一日难看,她看在眼里可心疼了。
娘说,爹在着急,想快些带大家伙出山。
可有些事情好似越着急越办不好,爹也越来越憔悴,头发都白得挑不出几根黑的了。
“乖宝……”听着闺女软乎乎的安慰,赵老汉简直老泪纵横,他是真的有点快要扛不住了。
见天瞅着一张张信任他的脸,老人小娃,婆子小媳妇,张嘴闭嘴大根叔大根爷叫着,明明很想问啥时候到啊,又仿佛顾忌什么,垂下脑袋不再开口。
一日到晚,周围的环境变了又变。
可始终没变的是他们一直在深山里,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
想到此,赵老汉把脸紧紧埋在闺女稚嫩的肩膀上,任由那带着几分懊悔的热泪浸透她的衣裳。
自逃难以来,他仅有的一次脆弱,除了赵小宝,再无人知晓。
风过火熄,连野兽都畏惧的火光,都在面对大自然时弯下了腰。
“就算我们绕了远路,也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赵老汉抬起头时,脸上丝毫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他冷静地给大家伙分析,鼓劲儿,“既然脚下踩的不是啥荒无人烟的荆棘密丛,是条正经小路,虽是荒芜了些,早年定也是有人走的。我们一路没偏,没往更深的山林去,只要一直往前走,我估摸着顶多再走个七八日,总该能走出山了。”
为了让大家伙相信,也为了让自己相信,他再次捡起树枝,在第二条线的最末端狠狠点了点:“没准咱现在就在这儿,离山门口就是一步的距离,我们不能放弃,得坚持走下去。”
赵小宝听着爹飞扬的语调,伸手摸了摸肩头,热乎潮湿。
“金鱼侄儿教过小宝,这叫一步之遥!”她挥舞着小拳头说,“我们要坚持,不能放弃!”
“大根说得对,小宝说得更对,没准就是最后一步了,咱可不能倒在出山的口子上!”李来银知道这话多半是为了鼓励大家伙,就和告诉他们再累再苦都别在半路上倒下,去燕临府就有活路一样,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不落就死不了。
同样的,心气还在,多远的路都能走下去。
甭管真假,是哄别人,还是骗自己,他都得顺着说下去:“今晚哭过就算了,明早还是得把精神头拿出来,实在不行你们就这么想,在山里也不是没好处,先前下了那么些时日的大暴雪,外头不定又在闹雪灾,又在闹瘟疫,到处都在死人,还缺粮,咱在山里累是累了点,可安全呐!汉子们也有本事能抓到猎物,我们饿不着,那就死不了!”
“你们再仔细瞅瞅脚下,这阵儿地里是不是开始冒青青绿绿的野草了?”
他笑呵呵说:“春的劲头强盛,就是寒冬也挡不住它们复发。我们眼下就如那野草一般,这林子也困不住我……”
“啸——”
话音未落,一声苍劲深沉的虎啸声响彻耳畔。
所有人浑身血液倒流,心跳在这一瞬间停止。
第267章
林深尽头,一头体长两米有余,身形庞大,四肢粗壮的吊睛白额虎迈动着四肢,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黑暗里唯一的光源踱步行来。
那双犹如灯笼般明亮的眼里泛着冰冷的光,死死盯着仿佛被钉在原地的这一行人。
风在呼啸,火在摇曳,一静一动。
小黑子早已吓得夹着尾巴趴在了地上,骚黄的尿液弥漫开来。
小虎则早跑没了影儿,许是窜上了树梢,也可能是躲进了车厢里,青玄四下扫视了一圈,愣是连尾巴尖都没瞧见一截。
他也顾不上找了,不过几个呼吸间,那头远远瞧着雄壮,近看更是威武的猛虎已行至眼前。
黄皮黑纹,尾如钢鞭,气势摄人。
浓烈的兽腥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活在老一辈人口中的深山大虫,会吃人的猛兽,它一口下去能咬穿头盖骨,一尾巴能抽断脊梁,连经验十足的猎户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山中之王,是长辈警告孩子不能踏足深山的最危险的存在。
他们这一路遭遇了饿狼和棕熊,原以为已经足够倒霉,可万万想不到,今晚还有一劫等着他们!
赵老汉脸色有一瞬间苍白,他感觉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心脏在猛烈跳动,血液在沸腾鼓噪,这不是兴奋,恰恰相反,这是惊慌失措下产生的生理反应。
甭管平日里嚷嚷多厉害,狼挡杀狼,熊拦赶熊,但在面对真正的猛兽时,身体的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惊惶,恐惧,想逃……
人在面对巨大的恐怖时会忘记哭泣,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所有人的身躯都是僵直、紧绷的,他们直愣愣望着那头身躯庞大的老虎,行走间,它两条肩胛骨一耸一松,火光的映照下,能清晰看见它那毛茸茸的巨大脚掌,每一次踩动,山岳都仿佛在颤鸣。
赵小宝感觉腰上一紧,箍得微微有些发疼,她瘪着嘴委屈喊道:“爹……”
这一声彻底把众人惊醒。
一种无法言说的慌乱席卷心头,大人仓促间抱起孩子,娃子吓得大声哭喊,老人一边跑一边摔,混乱和无序犹如疯狂滋生的野草疯狂蔓延,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别慌,别乱跑,现在瞎跑你们是疯了吗!”回过神来的赵老汉一把抱起闺女,朝着老婆子所在的方向跑过去,同时大喊老大老二老三,还有当初在山上结盟的几家人。
这种时候不需要他多说,几家人都懂了。
赵大牛赵全赵勇满仓满粮吴大柱几人强忍住心里的恐惧,先是一把拽过自家婆娘娃子和爹娘往王氏所在的方向推,然后身旁有啥武器拿啥,他们快速跑向四方,把慌不择路瞎逃乱窜的人一个个揪着衣裳裤腰扯了回来!
赵大山一把抄起大刀,把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黑子抓起脖颈肉丢到不远处的儿子怀里,随即脚步不停,跟着去抓被吓破了胆的乡亲们。
“你们想死不成?!现在是跑的时候吗?”
“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是吗!”见一个个跟耳背了似的满脑子只有逃命,他抓住一个往回丢一个,气得怒吼,“都他娘的给我回来!跑散了回头在山里迷了路可没人去找你们!”
“双腿再快能跑得过老虎?只有在人多的地方才安全!!”
“我们几百个人,就这一头老虎,它就是撑死都吃不完,你们瞎跑个什么劲儿!”
恐慌弥漫在这方天地,此时没人能听得进去,他们满脑子都是跑,快点跑,不跑就要被老虎吃了!
老人摔在地上爬不起来,找不到自家孩子的妇人无助地哭喊,小娃子被挤到人群外嚎啕大哭,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甘秀被石大郎紧紧抱在怀里,他这会儿连自家儿子都顾不上了,这是磊子托付给他的孩子,他就算自己丢命都要把孩子给护住。
赵三旺在混乱中一把捞住大小萝卜兄弟俩,他的左手断了,拖不住孩子,只能反复叮嘱大萝卜要紧紧抱紧他的脖子别松手,然后护着娘仨往老赵家的驴车方向跑。
鸡贼的周婆子一手抓着一个孙子,周大头紧紧拉着春芽,春苗被娘抱着,一家子迎面撞上李大河一家老小,谁也不让谁,都在往王氏身边挤。
马大娘把闺女们往人堆里推,转身又去背瘫痪的婆母。
马二娘护着旭哥儿,旭哥儿拉着孙旭明,孙旭明拽着爷奶……
他们都清楚,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死死扒拉上王氏母女,她们所在的地方如果都不安全,那这世上就没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在往王氏所在的地方跑,这近乎已经成为一种默认的习惯,只有待在她们母女身边才能安全。
石稻花被人挤得摔倒在地,眼看着无数双脚就要踩在身上,在这生死关头,一双算不上宽大、甚至还有些许稚嫩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拉了起来。
她抬头一看,居然是赵小宝的大侄儿,赵小五!
而他怀里居然还抱着一条狗!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等赵老汉把闺女递给老婆子,抄着刀疾步走出人群时,抓人的赵大山几人也回来了。
猛虎不慌不忙在篝火的另一边儿踱步,那双冰冷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人们,它仿佛一点都不着急,给足了他们逃跑的时间。
老人常说,吃过人的老虎和没过吃人的完全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头老虎,它眼中的所有生命,似乎都只是能入口的猎物,区别在于滋味好坏,不在人与猪羊。
这是一头吃过人的老虎。
它身躯庞大,膘肥体壮,在这个漫长的极寒冬日里过得相当滋润,没有经历过一天的饥饿。
人们对狼的习性一清二楚,却对老虎一无所知,赵老汉不清楚是他们不小心进入了它的领地,还是它循着他们的气息追了过来。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对方来者不善。
今晚恐怕要分出个你死我活才能善了了。
心下快速做了判断,他尽量冷静地安排着:“老三,三旺,满粮,二柱,柏子,四郎,你们就在原地护着大家伙,别乱跑。”
“老大老二,满仓,大牛,阿松,来财……”他一连叫了好些汉子的名字,两个村的都有,“抄上家伙,有啥拿啥,跟我一起把它引到前头的林子去!”
“是!”被点到名字的汉子连忙应声。
他们快速扫了一眼自家人所在的位置,见一家老小全都挤在王氏母女周围,不由放下心,脚步一跨就跟上了领头的赵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