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知他尿性的赵山坳胡须发颤,吓得声儿都哆嗦了:“大,大根,你又想干啥?”
赵老汉十分不满他这个“又”,他一把捞起扒拉着腿要抱的闺女,长臂一伸,指向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群山,豪气万丈道:“逃犯烧杀抢掠百姓,那都是些杀千刀该下地狱的玩意儿,咱去把他们的粮食抢了,顺便进山打猎,到时有粮有肉,咱吃饱饱的,就算路上遇到狼群,也有把子力气和它们拼命。”
村长只说这么多人进山是送死,可没说他带着儿子闺女进山会送死。他也确实艺高人胆大,已经把主意打到逃犯身上。
人只要躲在山里就缺不得吃喝,盐,粮、肉、衣,哪样没有?
既如此,他抢了又如何?
朝廷通缉的杀人犯,那颗项上人头,刽子手砍得,那他赵老汉当然也砍得!
第253章
他们在林子里歇了半日。
晌午,啃完饼子有了力气,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是对未来又有了期盼,大家伙精神头都还不错。
先前赵三地带人去前方七八里寻了一处宽敞避风的地儿,他们决定暂时在那里落脚。
没有选择留在这里,也是想着不好打搅了村里,这个村的村长是个心胸宽阔的善心人,设身处地,如果有一群难民停在他们村外,甭管表现得多么无害,他们夜里都会睡不安稳觉。
还是稍微远着些,这样彼此都放心。
果真也是如此,见他们离去,几个扛着锄头假装侍弄田地,实则时刻防备着的村民不由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更是扛着锄头就往村里跑,要去通知大家伙外头那群难民走了。
也不知他们是没听进去村长的话找死去了,还是要暂时住在山脚下,回头还得往前去打探打探。
到了找好的落脚地,众人热火朝天忙活起来,拾掇地面,架火烧水,铺床,都是干惯了的活儿,男女手脚都利索,小娃懂事的在一旁帮忙。
虽然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但可以确定的是短时间内不用再赶路了,都是勤快人闲不下来,汉子干脆拎着斧头就去林子里砍搭窝棚需要的木材,娃儿们则去挖粪坑,妇人们掰着指头清点剩余的物资口粮。
一数一个发愁。
“待会儿我去村里一趟,问问山上的情况。”赵老汉是个利索人,已经打定主意要进山,就不带墨迹的,“你们就在这儿好生待着,把娃儿们看好,把窝棚搭起来,慢慢熟悉周围情况后可以下点套子,寻摸寻摸有没有啥能入口的吃食。”
众人连忙点头应下。
赵山坳还是很担心:“大根,我觉着还是稳妥一点好,我们就在山脚下抓点野鸡野兔啥的就行了,眼下娃子们都得力,只要多捕些备些,一样能攒住力气。逃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是凶狠之辈,实在犯不着啊……”
“山坳说得对,大不了咱就挖树根充饥,只要撑到开春,有商队路过了,我们就凑凑银钱跟着他们一起走。”孙村长也觉得没必要冒险,这样日子虽是苦了些,但胜在安稳。
李来银没开口,以他对大根的了解,他决定的事根本劝不住。
果不其然,赵老汉粗眉一扬,瞪着铜铃般的牛眼说:“大人能吃树根,娃儿还能跟着吃不成?一个个瘦得跟个小鸡仔一样,身体是一辈子的事,这会儿亏空太狠,落下病根,日后就算安稳下来也要受一辈子罪。”
“野兔没啥油水,这季节野鸡也不好逮,只有进山打猎,猎到野猪野鹿才能顶住饿。”赵老汉说着叹了口气,看着面前这几张皱巴巴的老脸,也是被磋磨得狠了,“还有你们,都是一把岁数的人了,倒腾着老腿从庆州府一路走到这里,我晓得你们累,身体快扛不住了,正是贴膘的季节,夜里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盖多厚实的被子都留不住热气,再不补点油水可咋成。”
几个村老低下头,双眼瞬间朦胧。
“你也没比咱小几岁,怎们能啥事儿都叫你操心。”
“那咋整?怪我太中用,就比你们年轻些,身子骨硬是能扛能打。”赵老汉调侃了句。
几个老头又忍不住发笑。
赵老汉也笑,他一向以自己健硕的体魄自得,“就这么决定了,你们也莫要多说了,只管在山下看好大家伙,我带大山二田,还有青玄和小宝一起进山。”
想了想,为了宽他们心,还是补了句:“放心,我们还是以打猎为主。”
几个村老闻言松了口气,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对面朝廷通缉的要犯他们是打心眼里畏惧的,能不对上最好。
只是……
“你进山打猎带小宝作甚?”赵山坳觉得他这人一会儿机灵一会儿蠢笨,“山里多危险啊,你让小宝在山下就成,我们会护好她的,你多带几个汉子才是正经事。”
孙村长也说:“青玄年纪还小,你多带些青壮汉子才对,干啥都有个能搭把手的。”
李来银也跟着劝:“大根你这会儿可不能糊涂啊,不能带着孩子们进山冒险。”
“小宝半刻也离不得我,她是一定要跟着我进山的。”赵老汉心说少了谁都不能少了宝贝闺女,他不欲多说,大手一挥拍板道:“总之你们别管了,我选谁心里都有数,这趟进山先探探路,不适合带太多人。”
几人还想劝,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周富贵伸手拉住他们,宽慰道:“大山二田身强体壮,有把子力气,这趟离不得他们。青玄会功夫,邬陵山那日你们忘了?不要小看了这小子。至于小宝,哼,村里谁不知道小宝是个有运道的福气娃娃,带着她进山没准就能猎到野猪野鹿呢,这趟不走空最好,我们要相信大根。”
赵老汉满意点头,就是这么回事儿!
打猎带一个青玄比带三五几个汉子强,一个小宝又比十个八个青玄还顶用,而老大老二就是个凑数的,至于他,当然是因为闺女离不开他。
几人不知他在想啥,仔细一琢磨觉得周富贵分析得有道理,于是只能嘱咐了又嘱咐,到底是没再强烈反对。
相信大根这件事已经刻入骨髓,如今不过是又一次盲目信任罢了。
…
赵老汉去了一趟村子。
当然,只是站在鱼塘外叫人,坚持不懈捞鱼的虎子瞧见他,直接把正在地头上闲得乱转的爹喊了过来。
得知他是想打听进山的路线,还有逃犯所在的方向,虎子爹没多想,只当他是想躲开那些畜生常出没的地方。他对这群人始终抱着防备心理,态度算不上和善,指着他们村后那条被雪覆盖的蜿蜒小路,莽声莽气说:“我们村进山走的都是那条路,一直走,走到一处长得像鹰的巨石前就停下,村里人以前在那个位置发现过大虫的脚印和粪便。”
他们村的汉子进山打猎就以那块鹰石为界,年前村里合力抓到的野猪也是在鹰石前头猎的,要是猪窝在后头,他们也是不敢进的。
“长得像鹰的石头,多谢,我记住了。”赵老汉拱手道谢。
被一个和他爹差不多岁数的老头这么道谢,虎子爹有些别扭,绷着脸道:“用不着这样,冒着风险进山打猎都是为了生存,你我都一样,有危险的地方我自然是要和你说一声的。至于畜生的行踪,这个我也不清楚,深山长谷,我们不敢往深了去,但山脚这片,我们周边几个村都把路踩熟了,没有放过任何一处,基本没有能藏身的地儿,想来那些畜生是住在鹰石后面的群山里,只要你们不过界,应当是不会遇到他们的。”
他把年前村里丢了姑娘的事一说:“那些畜生抓到姑娘就能消停很久,近些时日应该不会再出山,你把心落回肚子里就是。”
赵老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一时有些愣神:“村里丢了姑娘?”
“嗐。”虎子爹一抹脸,提起这茬就心烦得紧,“几个村子都丢过,没长大的,长大了的,连婆子都抓,那就是一群畜生……”
赵老汉已经听过好几次畜生了,从村长嘴里,从眼前汉子的口中,可见他们对那群逃犯的厌恶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
从村里回去,赵老汉召集所有人,把村里打听来的消息一说,态度前所未有的认真,直接下令:“所有妇人,不管老的小的,一律不要离开这里半步,屙尿拉屎的地儿都砍些竹子拦起来,窝棚也全都挨在一起搭,然后把外间圈起来。”
“拾柴的活儿也交给男娃子们干,实在有需要走动的,就喊上两个汉子一起,千万不要一个人行事,都听见了?”
“听见了!”周婆子的嗓门力压众人。
赵老汉唬着脸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挥手让大家伙散了。
都知道他明日要进山,婆子们虽然好奇村里姑娘丢了的事儿,但都没多做打搅,给他腾出休息时间来。
这一晚,大家伙挤作一堆睡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许是不再惦记着明日要赶路,一个个睡得又沉又安心。
值夜的两个汉子肩头搭着棉被,坐在火堆旁烤火,他们望着黑沉沉的群山方向,在心底默默祈祷着明日要进山的一行人一定要顺顺利利,安安全全回来。
……
翌日,天蒙蒙亮,赵老汉把还在睡觉的闺女连人带被放到背篓里,带着两个儿子,还有青玄,一行五人朝着进山那条蜿蜒小路走去。
远看山近,真走起来,就是座小山头都十分耗费脚力。
父子仨还成,他们个高腿长,就算踩着积雪也能如履平地。青玄就要费力些,再好的身手在身高的局限下也只能认输,好在有赵大山在前头开路,他只需要踩着他踩过的脚印走,倒也能轻省两分。
啃着村里人强行塞给他们的干粮,喝着水囊里灌满的热水,身子一直热乎乎的,很舒坦
翻过村子后面那座山头,从高处往下望,能瞧见早起正在做朝食的人家,灶房的烟囱里正冒出阵阵炊烟。
几人耳力颇佳,甚至能听见村里鸡鸣狗叫声,相当热闹。
“咱村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赵大山突然开口,是对青玄说的,“早上我和你二哥进山打柴,从地势高的地儿往下看也是这么个画面,村里各家各户都在拾掇朝食,早起的娃儿已经开始满村瞎跑,追鸡撵狗的,惹得邻居一大早就骂人,噼里啪啦摔打鸡盆。”
青玄看着眼前的村景,想象的却是他描绘出的另一副人间画面,明明他也在村里生活过,可却很难从记忆深处翻找出哪怕一瞬的美好记忆。莫名就很向往他口中的那个村子,那种日出而作生活:“一定十分安宁自在吧。”
“如果能吃饱穿暖,那确实相当自在。”赵大山笑了笑,他打从记事起就跟着爹娘在田间地头忙活,乡下汉子种地的劳累他是干习惯了的,也不觉得苦,“人人都说县里好,县里热闹,可我还是觉得乡下过日子舒心,农忙时节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都觉得畅快,秋收也不觉得累,心头只有说不出的满足。”
瞧春发,观夏荣,喜秋收,窝冬藏,一年四季,有家人,有粮食,幸福满足不外如是。
“眼下再累再苦都是为了能继续过上那样的日子。”他笑着说。
青玄心头一颤,再次侧首望了眼山下的一派祥和,谁说不是呢,许多人终其一生不过都是在追寻一个平平淡淡罢了。
“青玄。”走在他身后的赵老汉突然开口。
“怎么了老叔?”青玄扭头。
他们的走位分别是赵大山开路,青玄紧随其后,之后是背着闺女的赵老汉,垫后的是赵二田。
“那啥。”赵老汉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了,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你长大了还当道士不?还是要娶媳妇?”
“?”青玄一懵,有些反应不过来,不是在感叹田园好风光吗,怎么一下子跳到这么崎岖离谱话题上了。
“哎哎,老叔我就随便问问,好奇不是。”赵老汉额头上顿时冒出一层细汗,臊的,“就,就是琢磨你要是找到爹娘是不是就还俗了,还俗后长大是不是要娶媳妇……以前听你说起师父和师兄们,言语间感情颇为深厚,要是以后青玄观重建,不晓得你还要不要继续做道士。”
“那个,道士不能娶妻的……吧?”
青玄:“……”
无论处于什么年纪的男子,提起娶媳妇就没有不脸红的,青玄也不例外。若是问他这个问题的是别人,他保准不搭理,可问他的是赵老叔,他还是老实巴交把当年师父给他算的那个命一字不落说了一遍,哼哧羞赧道:“我长大后许是会成亲的。”
“成亲好啊!会成亲可太好了!”赵老汉一拍大腿喜不自胜,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你小子是有后福的命格,吃苦十来年,享福大半生,你师父保准没算错!”
青玄揉揉鼻子,没好意思搭腔。
赵老汉却来劲儿了,老眼直冒光,一通乱七八糟胡诌:“要老叔说,这人的命数虽是上天定的,但活成什么样,还得看自己的选择,虽然你是福寿双全的命格,但也需要另一个给你守住这个‘命’。”
“依老叔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粗盐的经验来看,你日后得找一个福运旺盛的媳妇,这样才能压得住你的‘命’,不让它轻易变化,才能让你师父算出的未来一一应验。”
什么福厚命长,有子有女,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命了。
人活一世,有福气,有寿数,有儿女,就是普通人,甚至很多权贵盼都盼不来的命。
权势滔天,富可敌国,通通比不上这些看似普通,却最珍贵无比的人生最终追求。
顾不着会不会暴露目的,赵老汉激动得唾沫横飞,一个劲儿拍着大腿说;“儿啊,一定要相看个比你还有福气的女娃娃,听叔的准没错!”
青玄:“……”总觉得这声“儿啊”,情感相当的充沛。
赵大山和赵二田还当爹在叫他们呢,一个扭头一个探头,结果发现不是,顿时有点心虚。
爹娘那点小九九家里谁不知道?
估计就青玄一个了,连小宝都被问过要不要青玄哥哥当她的小相公。
…
一路唠嗑,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上了山,一只脚踏入了密林。
冬日的林子有些光秃,湿漉漉的厚实落叶铺了一地,一踩陷进去半条小腿,好在这个季节蛇虫都冬眠了,倒也不用时刻防备脚下。
不过赵大山还是拿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子戳一下走一步,一切以安全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