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拦路的村民和邬陵山下的土匪不同,那群人心狠手辣死不足惜,而眼下这群人甭管出于什么目的,好歹没有“此树是我栽”,他们的目的只是过路,目的达到就行了。
不远处的村子,有人听见了动静,正招呼村民朝着这头跑来。
赵老汉见差不多了,连忙招呼上自己人:“走!”
第241章
几百人背篓推车奔逃,即便没有吵吵嚷嚷,但那闹出来的动静可真是……途径的所有村子,听见响动的村民全都吓得噤若寒蝉。
有胆子大的扛着锄头跑出来看发生了啥事儿,发现是一群难民,他们起先还有些紧张,见对方人多势众,担心他们要袭村,匆匆把村里人召集到村头,大人小娃扛着锄头攥着镰刀严阵以待,就发现这群难民压根没有进村抢劫的想法,只一个劲儿闷头往前跑,好似身后有鬼在追,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一个。
“这是干啥呀,这些人是谁啊?”
“逃难的吧?一个个灰头土脸,最近不挺多难民走咱村外头那条道。”
“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茅村的人说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整日来来往往全是生人,不定趁乱偷娃抢粮,要在二弯沟设障拦人,这些莫不是被茅村拦路的难民……”
“那他们咋过来了?”
“蠢啊你!”有婆子唾沫横飞嚷道:“那不是没拦住嘛!”
真是天杀的难民!眼下外头到底多乱啊,又开始成群结队作怪了!贼老天到底还让不让他们老百姓过日子了,见天没个安稳时!
逃难的大队伍时刻警醒着四周,生怕周边村子也有人跑出来拦路,他们甚至都做好了干仗的准备。但好在情况比他们想象中要好上不少,跑出来看热闹的村民倒是一茬接一茬,但伸手拦他们的几乎没有。
“往那座山跑!”为首的赵三地指着一座山,这里离拦截他们的村子已经很远了,“都坚持住,别停下,到了地儿再歇!”
“三地啊,没人追咱了!”
“歇歇吧,要累死个人,真跑不动了……”
“歇啥歇,逃命的事儿谁给你工夫歇!”周婆子双手撑着膝盖,气儿都喘不均匀还能逮着空呛人,“不是我说,你们还得练啊,这才哪儿到哪儿就开始喊累了?真不是我瞎吹,这算个啥?你们是没经历过当初咱们夜闯邬陵村,哎哟,毫不夸张的说,那真是跑了大半宿,腿都要跑断的累!”
一巴掌拍在窜到她前面的小孙子屁股上,她扭头看向抱怨让歇的两个柳河村妇人,哼哼着满脸不屑,捂着跑疼的肚子脚步不停跟随大队伍:“赶紧的别拖后腿!大根最讨厌拖拖拉拉的人,他让咱跑咱就跑,三地让咱到山脚再歇,你听话照做就是!”
说罢,不顾那人翻着白眼嘟囔她咋没听话的抱怨,越过她们一家老少,拽着落后的春苗哼哧哼哧紧随着王氏她们所在的驴车挤去。
甭管逃命还是赶路,她是逮着空就往老赵家驴车旁边凑,紧挨着没她的份儿,但落后些的位置非她周婆子莫属,谁都甭想抢!
四周的柳河村村民见此,尽管累得要死要活嘴里嚷嚷着不行了,但双脚都没停,咬紧牙关死死跟上。
她们很有自知之明,赵老汉带着人顶在后面,赵三地拎着人在前方开路,前后的危险都有人看顾,她们只管跑就行,要这样还拖后腿,那真是早死早投胎算了,还活个啥。
“三哥,我看见赵叔他们了!”青玄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他脚力好,眼神厉,被赵三地委以重任时刻观察后面的情况。
队伍太长,跑得也乱,若消息传递不及时,前面的人像无头苍蝇乱奔,后面的人也追赶不上。
“有人追吗?”赵三地忙问。
“没有,就叔他们。”青玄扬声道。
“成,我知道了!”赵三地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又观察了一番四周,靠近山下的地方几乎看不见村子。
可能也有,但被地形遮掩了没瞧见。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们没打算多待,更没有和本地人起冲突的打算,只要别人不来主动招惹他们,一夜过后,明儿他们就会继续启程。
他举起一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棍挥了挥,放缓了脚步,扭头冲众人喊道:“乡亲们,马上就要进山了,咱得寻一个避风的地儿歇一宿!你们都注意些娃子,把自家那个抓跟前紧紧盯着,过陌生的山头,自个都警醒些!”
“成成,都盯着呢,娃儿不敢乱跑的。”
“备不住山路上有村民挖的陷阱,都小心些,尽量踩着前头踩过的地儿走。”赵山坳杵着拐走得比年轻人还稳当,扯老嗓叮嘱着众人,“走前头的都砍根木棍子杵着地儿,有那密实树叶遮挡的都戳一戳,山路滑,咱对这里不熟悉,一个没留神要摔沟里,回头腿瘸了可没人背着扛着你走!”
“山坳老兄说得对,都给我把心提起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踩实了走!”孙村长忙不迭接茬。
“晓得了!”走在前头的齐溜应声,走在后头的也默默点头,踩着前头留下的脚印走。
这一路摔摔打打吃着亏走过来,别看这些时刻拐杖不离手迈一步叹两口气的老头时不时还要儿孙背着走一段,跟个拖累似的,但要论细心细致,他们这些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拍马也赶不上。
多听老人言,会少吃很多亏。
冬日的天黑得早,前一刻还觉得天亮着,后一刻就感觉有些看不清周围了。
没啥脚力的幼儿被爹娘背在身上,稍微大点能自己走路的则被阿娘用布条绑住腰带,一头连接孩子,一头连着自己。这样走路虽是磕绊了些,但能让孩子时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用担心他们乱跑,也能防着娃儿走路不看脚下踩空,离得近也能及时反应过来把人捞住。
昨儿估摸是下过雨,山路泥泞湿滑,鞋底不抓地,前后都有人在摔跤,沉闷的屁墩儿声响伴随着惊呼时不时响起,怪吓人的。
越临近腊月,天气就一日冷过一日。
就连柳河村的村民也觉得今年冬天冷得有些不对劲儿,他们见天赶路手脚都暖和不起来,更别说猫冬着不动弹的人。
他们不清楚这是因为今年发了大水的缘故,还是仅仅是错觉。逃难让他们忽略了很多,也提不起精力去仔细琢磨,疲惫使得他们每一日都是囫囵着过,冻坏的耳朵,长着冻疮的手脚告诉他们这个冬天无比异常。但为何如此,或许是因为没有屋顶抵御寒冷的缘故,也可能是疲倦放大了他们的感官。
他们说不清,也就没有提这一茬。
“前面有个背风的平坡,都坚持住,马上就到了!”得了前头的传信,吴大柱粗狂中夹杂着喜意的声音朝着四方响起,给摸黑赶山路的众人打了一个无比及时的鸡血,“汉子们都看着些周围,瞧见有干柴就顺手薅两捆,今晚将就着歇,多点几个火堆取暖!”
将就歇,这就是一切从简,不垒灶,不寻水,不挖粪坑的意思。
干粮还有,拉屎屙尿也能往树林子里钻,但这个人一停下来就冷得直打哆嗦的天,风再那么一吹,骨头缝都是凉的,夜里不多点几个火堆根本睡不着。
冬天不好寻柴火,他们不是每晚都能找到合适的落脚地,有些地方离山远,或者就是个小山头,树木都属于村里的各家各户,春日的雨,冬日的柴,都是金贵的不得了的东西,明抢就是干仗,暗偷也要被追,一路收集柴火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
拾柴,不需要人叮嘱,他们自打进了山就在薅。但一切从简,那不成啊,从不了一点,要冷死个人。
“得烧两锅热水啊,垒灶也不麻烦……”有心疼娃儿的婆子忍不住开口,“我们大人没啥,让小娃子都喝上一碗热水驱驱寒,这天太冷了,走了一日身上出了一身汗,突然歇下来一吹凉风就要受凉,不喝点热乎的怕是扛不住。”
“是啊,不怕费事儿,咱还有力气干呢,你们歇着就行。”
“大晚上寻水不安全啊。”
“咋就不安全了?多带点人就行,周边好些村子,不会缺水的……”
驴车刚停稳,赵小宝就迫不及待掀帘子跳了下来。听见这话,她瞅了眼张嘴就哈出一口口寒气的侄子侄女们,一个个鼻尖通红,鼻涕流个不停,吸溜吸溜的声儿听着埋汰又可怜,忍不住伸手去拽娘的衣摆,撒娇道:“娘……”
王氏笑着拍了拍她肉乎乎的手背,真是小小年纪就爱操心,想到这一路时不时听见的咳嗽声,甭管是谁家的孩子,到底都是一路看着过来的,她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心疼,扭头对三儿道:“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你带小五他们去寻水,小宝坐了一天驴车也累了,带她出去走动走动活动一下身子骨。”
赵三地闻言立马丢下手头的事儿:“成!”
“把青玄也带上。”王氏又叮嘱了句,如今家里没啥秘密了,多一个人去也能多拎两桶水回来。
人陆陆续续停下,卸掉驴车,卸板车,搬抬席子棉被的动静此起彼伏。
有嫌地上脏乱,心疼被褥的妇人拎着镰刀去周围薅野草树叶,铺些在席子下面,不但能防潮,多一层睡着也软和。懂事的孩子见阿娘忙活,忙也跟上去抱野草,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王氏见此,叫来大儿媳,温声道:“把驱寒的药拿两包出来,再问问红糖和姜是谁拿着的?均些出来待会儿熬煮一锅姜汤,让大家伙都喝上半碗。”
“成!”朱氏爽利点头。
两个村凑的份子钱,赵老汉用自家在大粮仓顺的陈粮换了最紧要的冬衣冬褥,连带当下两个村吃的粮食,全是他们家出的。而凑来的银子,他用来买了不少杂七杂八的所需物,如最基本的盐醣药,都是逃荒路上缺不得的东西,他们自家留了一部分,其余的都拿出来交了公。
交公的这些,除了自家分到的衣裳被褥,其余东西没有细分,都属于大家伙。王氏要的红糖和姜,找一个人还凑不齐,得问红糖在谁那儿,姜在谁那儿,要凑才成。
红糖正好是孙村长家的媳妇背着,听闻要煮红糖水,他家老妻不免有些心疼,找到王氏道:“大妹子,路还长着呢,红糖金贵,能省则省啊。姜汤也能驱寒,拍上两块姜就成了,咱乡下娃子养得糙,没啥讲究,喝姜汤就已经很好了……”
搁以前,她定是不会为这两块红糖计较,在村里,她家日子也是过得顶滋润的人家,她这辈子没吃太多苦,老伴是受人敬重的村长,儿子儿媳又孝顺,孙子也听话乖巧,不知多少人羡慕她命好。
可一场洪水,不但夺走了她的儿子,也卷走了她曾经安稳舒适的生活。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不过短短数日,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就变得粗糙难看。而王氏,俩人差不多的岁数,甚至瞧着比她还要年老苦楚些,但这一路走来,她几乎没有下过地。
当初晚霞村的人求他们收留,如今柳河村的人求他们庇护,真真是命运捉弄,谁又能预料到。
王氏见她面上露出一抹凄苦的笑容,虽不知为何,但也笑着安抚道:“老姐姐说得在理,日子还长,是得省着些过。”
不等对方开口,她继续道:“不过我想着姜茶添些红糖效果更足,也不全是为了娃子,你我都是过来人,有些苦楚咱做妇人的也不方便对外人说,红糖水暖身子,也养人,正好趁此机会也给她们补补。”
孙村长的老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正在忙活的妇人们。
她们上了年纪,月事早些年就回了,但这些年轻小媳妇,小姑娘们,可是月月都有那么一遭。这事儿有些人耐得住,有些人耐不住,逃荒赶路管不了那么多,不管身子多不爽利,两条腿都不敢停下来。
忍着,熬着,天寒地冻的,女子身体本就羸弱,受不得寒气,若任由着糟蹋身体,就算未来安定了,病根已经落下,往后的日子也过不顺心。
王氏想的比她周全,是她心眼小了。
“是,老妹子考虑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加些红糖,让她们都多喝些!”她老脸有些臊得慌,也是心服口服了,怪道连周婆子那么个难缠的角色在王氏跟前都耸眉耷眼不敢闹腾,原还看她闷不吭声不爱插手管事,没想到也是个心有成算的,只是不爱冒头罢了。
这老两口各有各的能耐,办事敞亮没私心,让人信服。
等赵三地带着一串侄子拎着水桶离开,各家各户也寻好落脚地铺上干柴垫好了席子褥子。妇人们开始忙活垒灶,汉子们抓紧时间休息,男娃女娃们结伴在四周寻干柴,等寻水的人回来就能开始熬红糖姜水和治风寒的药,到时候预防的和治病的,该喝啥喝啥。
一簇簇火堆燃了起来,照亮了一群正在忙活的人。
有人扛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鼾声四起时,垫后的赵老汉一行人也终于姗姗归来。
“小宝呢?”没见着闺女,赵老汉张嘴就问。
“她三哥带着寻水去了。”王氏看了眼老头子,见没受伤,心头不由松了口气,“咋这么久才回来?”
“久啥啊,我都跑回来的,那群小王八蛋不要命一样,还搁后头追了会儿。”赵老汉一屁股坐在自家铺好的席子上,扯了扯领口,打了一架淌出一身大汗,闷热得难受。
“换身衣裳吧?浑身湿透了,风一吹当心受凉。”
“成。”虽然不觉得自己会受凉,但他还是很听媳妇话的,当即就起身去翻找自家板车。
至于闺女,寻水就是个借口,定是带着她哥哥和侄儿们去神仙地开小灶了。
几个儿媳能轮着在驴车上休息,随时都可以去神仙地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就只能避着人行动。神仙地的秘密被青玄戳破后,那更是没啥好藏的,自家人干起这档子事来更加心安理得。
“今晚谁值夜?”换完衣裳,又检查了一番周围,见大家伙都拾掇挺明白,没啥需要人操心的,赵老汉心头满意,大声问道。
“叔,今晚轮到我和老朱。”满粮叼着窝头忙不迭站起身。
蹲坐在他旁边的朱来财也赶忙应声:“叔,有事儿您尽管吩咐。”
“吩咐啥,没啥吩咐的,还和往常一样。”赵老汉笑着走到他们身旁蹲下,随手接过满粮他媳妇递来的窝头,毫不客气塞嘴里,都是自己人犯不着客气,“就是觉得这天一日冷过一日,晚上干坐着怕是熬不住,烤火也不成。我寻思我那儿还有一条褥子,待会儿让你婶儿拿出来,往后轮到谁值夜,就往身上多盖床被子,能御一点寒算一点,有总比没有强。”
各家的褥子都有定数,没得多余的拿出来给值夜的人,家里的老人小娃都不够使呢,睡觉都挤作一堆。他们家不缺这一条半条的,驴车里有啥外人也不知道,也没人讨嫌去掀他家的帘子,均出一条来算不得啥。
“这敢情好,那我就替大家伙谢过叔婶儿了!”朱来财闻言满脸开心,这是利大家伙的好事儿,值夜不算啥,但天寒地冻冷起来是真的遭罪,往常一夜下来,两条大腿都冻僵了,有褥子盖,再烤烤火,夜里就不难熬了。
“你们可够使?家里娃子多呢,我们烤火就行了,可别凉着孩子们。”满粮担忧道,这时节谁家会嫌被褥多,老赵家人丁兴旺,孙子大好几个,他是真担心苦着孩子们。
“瞎操心啥。”赵老汉笑着狠狠搓了把满粮的后脑勺,“够使了。”
周围有不少人都听见了,有人高兴,也有人担心。
赵老汉摆手不再多言,啃完没啥滋味的窝头,起身回了自家歇息的地儿,让老婆子拿了条还算暖和的被子出来。
“这条被子充公,日后专给值夜的人使。”赵老汉叹着气说,“天气太冷了,硬抗不是个事儿,省了这点,生了病反倒麻烦。”
“你做主就成,我没有意见。”王氏点头,老头子是个嘴硬心软的,她也不是个小气的人,自家不缺这一床被褥,均出来给大家伙用她也不心疼。
赵老汉咧嘴一笑,悄摸抓住老妻的手搓了搓,给她搓暖和了,才缓缓松开:“这一路也苦着你了,再撑撑,等到燕临府,日子定能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