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双方也算得上是双向奔赴,大大缩减了时间。
这天夜里,往上游走的趁着夜色哼哧哼哧往猛划,往下游走的则放缓了速度,生怕错过哪怕一个角落。
前方火光忽明忽暗,好似鬼火闪烁着微弱光芒。
甘家姐弟依偎在一起,睡得直打呼噜,小叔小姑一个卷缩在箩筐里,一个趴在箩筐上,同样睡得很香。
孙旭明攥紧撑杆,浑身汗毛倒竖,骨头缝都钻进了凉意。
满河的尸体,渐渐逼近的火光,咿咿呜呜的细碎声响……他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浑身紧绷,双腿都打起了摆子。
筏子前端发出轻微的碰撞震响,两边同时吓了一跳。
竹筏微微晃动,青玄倏地一下睁开了眼。
“谁他娘的大半夜不点火撑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谁啊?!赶紧给让让,挡道了!”
第210章
赵老汉气死了,这什么破火把,一会儿亮一会儿熄,都瞅不清前面。
真挺悬乎,前两日都好好的,今晚这引路火一路自熄自燃,也不知道是不是河里尸体太多,阴气太重,明明没沾水,但就是忽闪忽灭,怪事儿得很。
四个筏子,后头三个甚至点不燃火,只有他们领头这个勉强还能照出点光亮,但可见范围很低。这不,四周乌漆嘛黑,只隐约瞧见前方站着一个人影,僵直僵直的,不知是活人还是死人。
竹筏子没防备撞上去,那人晃动了两下,嘴里发出一声低呼:“啊。”
会叫,是活人。
赵老汉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生气,甭管走水路还是陆路,赶夜路你好歹点个火啊,抹黑往前冲撞到人咋办!
“爹,咋了?”听见前面有动静,后头的赵二田立马问了句。
这片水域有些窄,原本并行的竹筏只能错开前后走,前面的突然停下来,紧随而至的三个竹筏没个防备,接连头尾相撞,震动惊醒了熟睡的娃子们,一个个搓着眼皮睁开了眼,你一嘴我一句问咋了。
“咋停下来了?”
“不道啊。”
王氏也醒了,她这段日子几乎没睡过一场踏实觉,在筏子相撞的瞬间她就坐直了身子。
黑夜里,两个不同的方向,五个竹筏同时堵在了这片逼仄的小河水域。
“前头有人。”赵老汉头也不回道,见前头的人还僵着,真就跟发硬的尸体一样一动不动,想到白日里见到的惨景,他心头不免有些惴惴,难不成想错了,不是活的,是死的?
“喂,你活的还是死……”
死的劳烦让让,活的也给我让让,但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他打盹眯觉都会往他梦里吱两声,悄摸声儿安抚他他找到小宝了,别担心,他会照顾保护好小宝的声音——
“叔。”他说,“是我们。”
叔,是我们。
是我们。
我们。
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是两个人。
最重要的是,这是青玄的声音,赵老汉死都不会听错的声音。
此话一出,原本攥着撑杆还在调整筏子往后退,撞来撞去吵吵闹闹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耳边风动的呼呼声都下意识忽略了。
要死不活躺在第二个筏子上的赵大山倏地站了起来,若非赵二田拦着,他能忘记如今他们身处河面,并非平坦的陆地,往前走两步就会掉进河里。第三、四个筏子上,小五和大狗子一群娃子张大了嘴,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他们困倦的脸上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露出一个天降大喜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青……”
“青玄?”赵老汉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他坚定中又带着一丝不确定,仿若气音,但却扎扎实实压过了身后娃子们的惊呼,“是你们吗?”
“叔,是我们。”青玄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撑着竹筏站起身,径直越过身体僵硬的孙旭明和不知何时醒来的甘家姐弟,姐弟俩很有眼色地起身挪开,把前头的位置让给了他。
老天仿佛都在这一刻开了眼,熄灭的火把摇曳着身姿忽亮起来,照亮了站在竹筏前段的青玄的脸。
同时,青玄也看见了立在另一头的赵老叔和颤巍巍起身的王婶儿。
真的是他们,他没听错,更不是幻觉,他们真来找赵小宝了。
他脸上扬起一抹笑。
“青玄,小宝和你在一起吗?小宝还好吗?”在看清他的一瞬间,王氏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她往前疾行两步,瞧着是要迈步跨越竹筏去他那边儿,想要去看看小宝在不在。
赵老汉飞快扭头用袖子擦了下眼睛,搀着她的胳膊,青玄也是下意识伸手去扶,一大一小两个汉子默契无比地把她往那边儿带。
甘秀十分有眼色,见孙旭明一动不动杵着,她干脆伸手抢过他手中的撑杆,往河里猛猛一扎,稳住了晃荡的竹筏。
王氏顾不得筏子上还有几个孩子,她被青玄扶着走向筏尾,摸索着蹲到箩筐前,甘磊也接过了赵老汉递来的火把,他举起的瞬间,王氏看见了蜷缩在筐里睡得娇憨十足的闺女。
“呜。”哭声溢出的瞬间,她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满腔的担心和恐慌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她用半条老命生下的闺女,从出生后就一直没离开过爹娘的闺女,因为他们老两口的疏忽大意,竟是让她孤身陷入险地,在外流落了好些时日。
要不是有神仙地,还有青玄拼死跳进河里去救她,她都不敢想后果,就是一命换一命,她都换不回她的小宝了。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把闺女敦实的小小身子抱了起来。
赵小宝仿佛感受到熟悉的怀抱,没有半分挣扎,她嘴里发出一声呓语,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在娘怀里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嘟囔两句就继续睡了过去。
王氏抱着失而复得的大胖闺女,眨着朦胧的泪眼,有些惊喜地抬头看向青玄。
她喜闺女如往昔一样对她依赖,更惊讶小宝被青玄照顾的很好,骤逢大难还依旧是这副无忧无虑没心肝的性子。
假使是坏人呢?也不睁开眼瞧上一瞧,就这么睡实了。
“咋样?老婆子,小宝咋样?”赵老汉在那头急得不行,他也想过去,但没人伸手搀他,自己蹦过去他担心把筏子给压沉了,“你抱过来让我瞅瞅啊!”
“嘘,小点声。”抱着扎手的闺女,王氏心安了,也不急躁了,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小宝睡觉呢。”
赵老汉不放心:“你别光顾着抱啊,检察一下孩子身上有没有受伤!”当晚可是真真切切被卷走了,没准被石头树枝啥的划到了,这老婆子真是,还不如换他过去呢,哎!
“爹,是小宝吗?真是吗?”王氏还没说话,身后的赵大山先稳不住了,急得都想跳河凫过去,不亲眼看看,他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小妹是他丢的,是他亲手丢的,醒来后要不是爹呼呼甩了他两巴掌,把他狠狠抽醒,他能蒙头继续往河里跳。啥命不命的,一想到因为他的大意害得小妹被洪水卷走,他就不想活了。
小宝要真出了事,日后就让老二老三给爹娘养老,他去下面护着妹子。
爹也答应了,小宝要是有啥差池,他也不拦着,要死要活都随他。有了这句话,他这才撑了下来,就算娘让他留在山上养身体,他都听不进去,拖着半条命都要跟他们出来找人。
“我还没见着人呢!”赵老汉嘟囔了句。
恰好此时,王氏抱着闺女走了过来,借着微弱火光,赵老汉也看见了卷缩在老婆子怀里熟睡的闺女。
他脸上不受控制露出一抹傻笑,嘴角咧到了耳后根,嘿嘿笑了两声,探手过去捏了把她鼓起来的小脸蛋,微微的凉,但触感软乎,是他家小宝才有的那股子稀罕劲儿,别的孩子都没有,是他赵大根的闺女:“嘿,闺女,爹的宝贝疙瘩,爹的命根子哟……”
他嘿嘿傻笑,这一刻,他那提着的心才算是终于落了下来。
“小宝,小宝啊,爹的小宝,爹对不住你,爹以后再也不丢下你了。”傻笑完,他眼角的褶子被紧绷的面容捋平,望着闺女沉静的睡颜,赵老汉把舌头咬出了血,他绷不住老眼泛起一层水雾,喉结快速上下翻涌,哽着声儿忏悔自责,“咱一家子整整齐齐才是最要紧的,别的都得往后挪!是爹忘了,忘了小宝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爹坏,爹不是小宝的好爹了。”
这些话他不敢当着闺女的面说,只能趁她睡着嘀咕两句,抒发一下这阵儿内疚自责懊悔到煎熬的内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是从他带着全村人逃荒那日起,他就把村里这一两百口人的性命全给扛到了自己肩头,自以为是的给自己加重了担子,以至于忽视了最重要的家人。
而明明他以前是个只管自己小家,从不管别人日子过得好坏,更不管别人是死是活的赵老汉。
几个老不死的叫他大根,村里小辈叫他大根叔大根爷,把他脑子叫糊涂了,叫的他忘了他是赵小宝的爹。
叫的他忘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比他闺女的命重要。
这阵儿他都在想,要是找不到小宝,那他也不想活了,更不想再管什么村里人,大家原地散伙,日后他们是生是死都跟他没有任何没关系。儿子孙子他也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往后的路自己走,能不能淌出一条活路,就看自己本事。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下游这么大,这么宽,能不能找到小宝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只能用最笨最蠢最无奈的法子闷头往下游走,一路划一路找一路喊,摸瞎淌河全凭运气。
万幸,感谢祖宗,感谢不开眼的贼老天终于可怜了他一回,他闺女没事,好生生让他们找着了。
他抹着眼泪嘴里念念叨叨,王氏也不嫌烦,晓得他心里不好受,抱着闺女让他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
赵大山久等不到回应,不管不顾跳到爹所在的筏子,竹筏承受不住这个重量狠狠往下沉了沉,水深漫过脚面,他却毫无所觉,大步走至筏端,一眼便看见了娘怀里的小妹。
双眼瞬间弥漫水雾,大颗大颗的泪珠哗啦啦往下坠,鼻头疯狂耸动,赵大山险些没崩住大哭。
他紧紧盯着那个小身影,生怕把她吵醒,铁牙紧咬住下唇,血泪混在一起,被他抽噎着咽进喉咙。胳膊被拍了一下,他下意识挥拳抡过去,在看见面容的瞬间骤然收手,只余拳风掀几缕发丝。
父子二人睁着同样的泪眼你瞪我我瞪你,两个铁血汉子对着彼此掉眼泪。
赵大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胳膊,赵老汉吸溜着鼻子,手往上抬,缓缓落在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你小妹好好的,你也放宽心,这件事怪我,不怪你,你想开些。”
小宝咋丢的,老大清醒后一五一十和他们说了,当时太乱,他被人抓到了手臂上的麻筋,那人可能也不是故意使坏,就是太想活了,在那样的情况下甭管抓到啥都跟抓到救命稻草一样。
只是位置太赶巧,老大又没个防备,这才没抱住小宝。
眼下找着人了,老大的心却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阴影,经此一事,他好像也有了不能被人轻易触碰的禁忌。
赵大山抿抿唇,没说话,只是一双眼睛一直落在娘的怀里。
其他人嚷了半天,见没人搭理,只能一个接一个往前蹦,水面噗噗噗发出阵阵闷响。
被人忽视的孙旭明也终于迎来了关注,赵喜嗷呜一声嚎叫,激动得狂拍大腿:“哎哟我去,孙旭明,你没死啊?!”
第211章
赵喜说完觉得不对,咋好像盼着人家死一样?
这可是他在村里的小伙伴啊。
于是立马改口道:“孙旭明,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这一嗓子实在洪亮,不但把傻愣愣的孙旭明吼回了神,赵老汉也终于注意到筏子上还有一个眼熟的孩子,这不是四郎的侄儿嘛!
孙家老两口见天抹着眼泪,哭得眼睛都要瞎了,昼夜不分在河里打捞却咋都没捞着、以为尸体已经被冲到下游的大房小孙子。
赵老汉对他印象很深,每个村都有一两个孩子王,孙旭明就是柳河村的男娃头头,和他家几个孙子臭味相投,很是能混一堆儿招鸡逗狗撒欢,特别不招村里妇人婆子待见。
“阿明啊,你没事可太好了,你阿爷阿奶要是看见你好好的一定很高兴!”赵老汉一把推开老大,孙子们全往第二个筏子蹦,他也不管了,直接一个大跨步横去老婆子身边。
竹筏往下沉了沉,过了好半晌才稳住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