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吵醒,嘴里骂咧两句谁大晚上不睡在外头敲锣发疯病,等听清是村头的来通知发大水了,这才慌里慌张急了起来,但没第一时间跑,而是先穿衣裳再穿,然后拿出钥匙去开粮仓的门,招呼儿子搬粮食,招呼儿媳去收拾厨房,婆子抠地板翻找藏钱,说他们急吧,也急,说不急吧,也是真不急。
更有缺心眼的不信邪,寻思他们家离村口远,涨水也涨不到他家来,一家老小被吵醒,坐在炕上没动弹。
孙老汉听见外头的动静,敲锣声儿刺得耳朵嗡嗡疼,刚翻身坐起,就听见外头赵老汉的声音,说啥发大水了,让赶紧跑。
赵老汉顾念这是四郎的娘老子,没像通知别家一样嚷嚷两声就过去了,而是等人醒了,看见了人,这才止了锣声儿,催道:“孙老兄,上游的河坝恐是塌了,你赶紧起来带着嫂子往山上跑,听我的,别磨蹭,别舍不得家当,该丢就丢,命最重要!”
“啥?河坝塌了?!”孙老汉吓得一激灵,还想问两句,就见他已经走了。
赵老汉从村头跑到村尾,跑的满头大汗,拿着锣敲得哐当哐当,嗓子都要喊冒烟了。
无数人被他吵醒,孙村长听见外头发大水了,只犹豫了片刻,就招呼儿子挨家挨户去敲门,通知族人往山上跑。他则让老妻揣上银子带着儿媳和孙子孙女先跑,不管她如何阻拦,他冒着大雨直接跑去了祠堂,拿了族谱,用雨布小心裹好揣在怀里,随便寻了条进山的路,倒腾着老腿开始逃命。
有人睡得沉,哐哐砸门才给砸醒。
孙旭明正做梦呢,梦里赵喜正追着他骂,他倒腾着双腿疯一样往前跑,让他别追了,然后两腿一蹬,倏地睁开了双眼。
没给他愣神的时间,房门砰一下被他爹踹开,孙大郎淌着水跑进儿子的屋子,满脸惨白吼道:“洪水来了,阿明快跑,快往山上跑!”
孙旭明一愣,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屋子不知何时进了水,他的鞋子飘在水中,外头一阵喧闹,人声,鸡鸭扑腾的响动,还有后院猪圈里的猪正疯了般哼哼撞栏。
无数人影从他家跑过,他娘还在后院捉鸡,他爹吼着让丢了,黏黏糊糊闹腾到后半宿、睡得不知世事的两口子在这紧要关头因为两只鸡吵了起来。
黑暗之中,看不见的洪水正在疯狂蔓延。
村子里一阵喧闹,无数人被吵醒,有人不管不顾往山上跑,有人舍不得家当,仗着看不见,以为洪水还没来,抓紧去背粮,去捉鸡逮鸭,去开猪圈想把喂了一年的肥猪往山上赶。
他们心存侥幸,直到院子被淹,双脚站不稳摔到,狂奔的身影被洪水舔舐,再想丢掉肩头扛着的粮袋和背上背着的家伙什时已经晚了。
滚滚洪水转瞬便吞噬了大半个村子,无数落后的人被卷入洪流之中,起伏数下,转瞬便没了踪迹。
孙旭明和无数人一起朝着山脚狂奔,眼看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大山近在眼前,他憋着劲咬着牙正想一鼓作气冲上山,一只脚刚迈出去,另一只脚却打了滑,整个人猛地扑倒在地。
一个浪头打来,摔倒的人瞬间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赵大山的胳膊被人狠狠一抓,他只觉手臂一阵儿发麻,不受控制一松,同一个浪头击在他的腰部,惯性之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赵小宝第二次滚落在地。
“救……”慌乱之中抓了他一把的汉子只发出一声急促又惊恐的惨叫,整个人就被洪水吞没。
赵小宝被摔的发懵,她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大哥,小小的身子便被卷到了浪涛里。
“小宝!!!”
赵大山目眦欲裂,他脚尖猛地一蹬地面,扑腾过去想要抓住她,可下着雨,夜太黑,他伸手几次抓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妹消失在滚滚浪潮中。
“扑通”一声清响。
一个身影和他同时扎入冰凉刺骨的洪水里。
第203章
赵老汉拿着锣,在千钧一发之际,洪水席卷而来的瞬间冲上了山。
身后水流涌动,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上疯涨,他半点不敢停下,脚下打滑就攥着树枝,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山上奔逃。
通知完最后一户人家,他也没分方向,管它东南西北,寻了条小路就往山上钻。
四周无人,只有他不均的喘息声,瓢泼大雨兜头下,攀自半山腰时,他恍惚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叫着小宝,喊着小妹——
双腿倏地一软,他猛地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整个人摔滚在地。
…
被洪水卷走的瞬间,赵小宝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明明前一刻还在大哥怀里,咋下一刻就被甩出去了?
一晚上被摔两次,她都摔出经验了,第一反应就是抱住脑袋,等反应过来身下不是结实的地面,而是洪水后,她起先没慌,使劲儿扑腾着胳膊想让自己浮起来。
但努力了一会儿,很快就没了力气。
下着雨,不知何时还吹起了风,洪水湍急,她小小的身子被水流裹挟着荡来荡去,不小心灌下两口浊水后,她立马就哭了,开始喊大哥,喊爹娘,小宝害怕。
人越害怕,越无法冷静,到最后连凫水都不会了。
更是忘了还有神仙地。
豆大的雨珠砸在水面,砸在脸上,赵小宝感觉自己快要没力了,她小小的身子离山脚越来越远,她看见大哥壮硕的身影在水里起起伏伏,疯了一样喊着她的名字,她应了两声,声音却无论如何都传不过去,大哥没有听见,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去。
她看见了娘一路摔着跌跌撞撞从山上跑下来,小五谷子他们疯狂挣扎着被人死死压在地上……
她呜呜哭着,后知后觉上涌的恐惧占据了她的身心,她害怕四周空荡荡,身体漂浮着没有支撑、渐渐快要脱力沉入水底的无助。
但她更害怕离爹娘越来越远,好似无论怎么伸手都抓不住的惶恐。
“爹,娘……嗝。”她伸着胳膊,哭着叫了好几声,起伏间又被灌了好几口水。
四肢渐渐变得无力,她缓缓垂下了手臂,整个身子将要沉入河里的瞬间,她好似抓到了什么。
被她抓住的东西原本一动不动,却在触及到她手指的瞬间,猛地一个使劲儿,赵小宝被拽得更害怕了,在河里疯狂扑腾了两下,小手使劲儿甩了甩,甩不掉,整个人被下方的东西拽着往下沉。
气恼让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神仙地,心念一动就把拽着她的东西丢了进去。
手头一松,她心念一动刚要进神仙地,一条并不健壮但却十分有力的胳膊猛地圈住她小小的身子。
赵小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都忘记往神仙地里钻了,那人用身体托举着她,口鼻接触到空气,她下意识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但因为太急促,口中连连呛咳。
“抱紧我的脖子!”身下那人忽然大声吼道。
赵小宝下意识伸手,那人猛地一下把她从水里拉了起来,他则快速调整了个姿势,抓着她的两条手臂圈在自己脖子上。
风吹雨打,水面并不平静,他辨了下方向,想背着赵小宝往后山游,却被水波荡漾着,不知涌向何方。
“青玄哥哥!”赵小宝听出了这个声音是谁,她听话地用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身上,整个人一动不动,被他带着往岸边游。
眼睛被雨珠子打得睁不开,赵小宝像个龟壳,被青玄驮着艰难地在水中前行。
“你怎么在这里呀?你是来救小宝的吗?青玄哥哥不是跟着谷子他们先跑了吗?谷子他们已经进山了吗?小宝刚刚好像看见谷子想跳河。”身边是熟悉的人,赵小宝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刚才还呜呜哭着害怕要爹娘,这会儿低头在他后脖颈上蹭了蹭泪花,呸掉不小心喝到的污水,嘴皮子不歇空地问。
“赵小宝,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跳河。”背上多了一个人,青玄只觉压力倍增,在汹涌的洪流里顺利捞到她,他不知耗费了多少体力,尤其在这漆黑的夜晚,视力受阻的情况下,全仰仗他绝佳的耳力去辨别她细弱的哭声。
万幸是找到了。
他忍了忍,还是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谷子应该不是想跳河,他是想来救你。”
不等她继续巴拉巴拉问个不停,他主动说道:“我们跑到半山腰,实在放心不下你们,就让大狗子带着村里的娃子往松树林跑,那处地势高,无论如何都淹不着。”
然后他们原路折返,半道上遇到正往山上逃的妇人婆子们,就让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的小黑子带她们去追大狗子他们。
没看见王婶儿,更没看见赵小宝,别说谷子兄弟几个,连他都提着心。
跑到山脚下,倒是遇见王婶儿了,但没看到她,一问之下才知道是跟着大哥垫后了。
想到这茬,他就有些气不顺,知道她有手段,也猜得到她们是想避着人藏粮食,但这也得分时候啊,洪水一来,留给人逃命的时间本来就不多,那几袋粮食能比命还重要?
关键时候是比命重要。
但危机还分个前后,和未来饿肚子相比,明显当下逃命更要紧啊!
很想骂人,但还是没骂出口,叹了口气,在脱力之前,他终于捞到一根浮木。抱着木头,驮着赵小宝,身边是各种漂浮物,柴火,水瓢,被淹死的家畜……
四面八方都有微弱的求救声传来,洪水无情地淹没了这个昔日宁静的村子。
一夕之间,房屋被冲垮,好些只剩下小半个屋顶。
人力在天灾面前何其微弱,青玄耗尽全力想要带着赵小宝往山脚下游,却适得其反,反而被水流激荡着飘向远方。
山脚下的喊声和哭声渐渐变小,隐约只听见什么进去,快进去……
身下的木头转了个弯,青玄早已游不动了,他一只手紧紧抱着浮木,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赵小宝,他既怕自己撑不住,也担心赵小宝撑不住,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被洪流荡出村子,冲向河道,朝着下游急速而去。
“赵小宝,你抱紧……”
河道的水势更加汹涌,俩人被冲得起起伏伏,青玄被灌了好几口水,刚想让她抱紧些,千万不要松开。
结果话还未说完,一阵天旋地转之感传来,原本被他死死抱着的浮木突然悬了空,他毫无防备脚下一个踉跄,连人带木头狠狠摔在了地上。
“汪汪!”两声狗叫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哼哧哼哧的奔跑声,一条四肢细长,浑身漆黑的大黑狗骤然出现在视野里。
它甩着大舌头,猛地扑过来把他身旁的赵小宝扑倒,歪着脑袋,冲着某个方向疯狂犬吠。
“汪汪!汪汪!”
“那是小宝丢进来的,他死死拽着不放,我害怕。”
“汪汪!”
“死了吗?!”赵小宝一惊,手忙脚乱爬起来,顾不上浑身湿哒哒淌着水,跟在大黑子身后去看那个被她丢进来的人。
青玄趴在地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好长时间没敢动,他觉得自己大抵是死了,被洪水呛死了,不然怎么前一刻还在漫无边际的洪流中飘荡,下一刻人就出现在了岸上?
是岸上吧?
他忍不住抬头,入目是流淌的小溪,更远些是一亩亩割了稻谷的农田。阳光微微晃眼,天气不冷不热,一呼一吸间,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不知从何处飘来,钻入鼻腔,混沌的脑子都清晰了稍许。
小溪对岸,有一头牛正在悠闲吃草。
身后狗吠阵阵,夹杂着赵小宝叽叽喳喳的声音,他忍不住扭头,还看见十几只鸡正在菜地里刨土啄食。
菜地旁是一间院子,堂屋,穿堂主屋,东西两侧屋,连带着仓房灶房茅房后院,一应俱全。
从外表看,和村里人家的院子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乱糟糟的,粮袋棉被衣物和各种农具散落一地,就像是匆忙间被人从上天丢了下来,来不及收拾。
“……”
手掌撑地,青玄缓缓站起了身,低头看了眼地上那根浮木,他伸脚踢了踢,木头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
如果周围的一切都是梦境,那这本浮木瞬间把他拉回现实。
这不是梦,流淌的小溪,吃草的牛,啄食的鸡,还有赵小宝和那条黑狗都是真是存在的。
他不由想到了赵小宝身上的秘密,她那随时随地都能掏出吃食的本事,还有为什么明知洪水来了,大哥还要带着她落后藏家当。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有所依仗,这个仿佛独立于另一个时空的奇异之地。
若非意外,就算兄妹二人稍稍落后,他们也完全可以躲进此地。
只是,万事万物无法预料,这不就阴沟里翻了大船了?
他双脚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在水里待了太长时间,他几近脱力,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倒下。如今脱离险境,身心都跟着松懈了下来,后知后觉的疲惫瞬间席卷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