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宝有些犯困了,但强撑着眼皮,支棱着耳朵听大哥他们说话,什么吹大风把府城外的棚子吹翻了,下大雨,茅坑里的腌臜物都漫了出来,没人去收拾,难民中有人害了病。有人撑不住带着家小走了,但更多人还是死活不挪步,扎根在城外,整日跪求着嚷嚷请知府大人开城门,他们是良民,没作乱,他们无家可归了,求官老爷下令安顿他们。
“我们离开府城那会儿,还有不少人涌到城门口,兵爷们都压不住,闹得很厉害。”
这也是为啥他们没寻个地儿先待一晚,赶夜路都要回家。
这场大雨下得实在出乎意料,二娘说她家院子都被淹了,日日啥都干不了,就守着院门口拿着个水瓢往外泼水,旭哥儿吹了冷风这两日还得了风寒。
城内尚且如此,可想而知城外的难民,大人还能勉强撑住,小娃淋了雨不得生病?
知府大人不闻不问的算盘怕是要打不下去了,难民们已经没办法再往回走,一场大雨困住了所有人,包括那群当官的。
“还有一件事。”赵大山顿了顿,眉梢都耷拉了下来,显然是个不好的消息。
“陈国公死了。”
赵老汉脚步猛地一顿,水声都跟着一荡。
赵小宝困倦的眼皮猛地撑开,小手撑着爹的肩头,扭头看向大哥:“是,是……”是金鱼侄儿的外公吗?
她险些问出来,好在话到嘴边儿止住了。
“啥?谁死了?谁家的阿爷啊?咱村里的吗?”比父女俩反应更大的是身后一群汉子,都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呢,闻言挠着脸,他们咋没听说谁谁谁死了,大山啥时候听人说的?明明一路吃喝睡都在一起,他搁哪儿听的八卦小道呢。
一群乡下汉子,知道的最大的官就是知县老爷,逃荒后,又多了一个知府大人。什么国公,听着还以为是哪个姓陈叫国的阿公死了。
丰川府这边有这个叫法,阿爷叫阿公。
赵大山没搭理他们,蹙着眉道:“前头我让二娘有啥外头的最新消息就和我说一声。”也是于家被灭门,国公被软禁这事儿闹得,虽然和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毕竟是瑾瑜的亲人,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她说这个消息是在三日前传到府城的,这会儿还没在百姓之间传开,是旭哥儿从书院的同窗口中得知的消息,这件事目前只有官宦人家和世家大族知道,让我们别往外头说,怕闹大了。”
尤其是闹到边关去。
可想而知,边关的瑾瑜他舅舅要是知道这个消息,皇帝完了,朝廷要乱了,天下怕是要打仗了。
“还有庆州府,那边已经彻底乱了,成王不知道从哪儿拿出好些粮食,开城门广收难民,据说前些日子还带兵剿了匪窝,得了好一片民心。这阵儿又要和啥起义军打仗,打着灭乱贼的旗号,许多有志之士都往庆州府涌去,说要拜入成王麾下平乱世,诛恶龙呢。”
赵老汉听得直嘬牙花子,心里门清还能是哪儿来的粮食,不就是那个大粮仓吗?
敢情他们庆州府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成了筛子一个,一年又一年从百姓手里“踢斛淋尖”踢到的粮食,和那些个苛捐杂税,全都变成了大粮仓里那一袋又一袋放到发霉的粮食,如今还全进了北方难民的肚子,铺就了成王的起势之路。
总之这事儿不能多想,咋想心里咋不舒坦。
他也不信成王是啥好人,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老觉得从贺知府被灭门开始,甚至更早之前,就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搅风搅云。
而这一年接一年的天灾,成了所有阴谋诡计的遮羞布。
天灾,人祸,造就了如今这个局面,让普通老百姓成为难民,流民,流寇,乃至无家可归,在这世道艰难苟活。
想到陈国公的死,他心里不免替瑾瑜难受起来,孩子命是真苦,爹娘没了,眼瞅着就剩那俩亲人了,如今又死一个。
舅舅舅母终究隔了一层,外公才是最亲的啊。
“咋死的?”
“听说是毒死的,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敢搭腔,只是又弯腰挽了挽裤腿。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咋感觉水位升得有些快呢?
莫不是上游趁夜开阀泄洪了吧??
第201章
赵老汉也发现了,水位比之前高了不少,已经快要漫过膝盖。夲彣由朢憂艹髑鎵怤費整理!
前头听孙村长提过一嘴,丰川府上面有个安阳县,那里有个大河坝,下面还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水库,算是整个丰川府水源最为丰富的地界。
上安阳,下曲山,中不溜秋是府城。
府城位于中间,地势相较于曲山县要高一些,天下大旱,府城至今没有缺过水,很大一个原因就在于安阳县,不怕旱,不怕涝。
往年雨季,为了确保上游的安全,安阳县掌管水利事物的官员会视情况开阀泄洪。
若是水势较大,且无法控制,每每泄洪下游就会被淹,便是百姓口中的涝季。农田,房屋,乃至人命,都有可能受到损害。
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若不泄洪,拖到河坝决堤,那么受灾的范围便会无限扩大,乃至波及府城。
及时泄洪,就算下游会因此受灾,但能保下上游的百姓和农作物,也算两相其害取其轻,有舍有得。
只是这种事情,作为被“舍”的一方,于下游的百姓而言,无论是干旱被上游截断水源,还是洪涝被放弃,都让人相当无力又没办法反抗,他们只能被动承受天灾和人力对他们的为所欲为。
若是运气好,遇到个有经验负责任的官员观察好河坝和水库的涨水情况,提前分批次少量泄洪,下游的受灾情况就会好上许多,不会危害到生命安全。
但要是遇到的官员是个半桶水,一次大量泄洪,那下游的百姓可就惨了。
不过,什么事情都有个意外,无法掌控,更无法预料。
好比这场一连下了数日的暴雨,还有今年因为大旱和难民没有征役加固的河堤,和前年统管水利事物的官员们一心克扣捞油水从而忽视的种种隐患……
都给这场覆灭了近乎大半个丰川府,乃至波及到周边府县、直接间接导致数万人死亡的大洪水埋下了许多伏笔。
对此,一行人一无所知,他们只是淌着深水,加快了步伐,想要尽快回到家人身边。
…
都是一群正值壮年的汉子,虽然一路奔波不停,没有片刻安生歇息的时候,但许是心头都憋着一股劲儿,愣是没人喊累,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雨夜里艰难前行着。
走了大半夜,看不清路途,只是感觉身体疲惫至极,双脚已经被水泡得起了褶皱,快要没了知觉。
耳边除了沉重的呼吸声,就是水流荡漾的哗啦响动,没人开口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埋头赶路。
来时,父女俩走了整整一日,但其实距离不过半,只是水路难行,耽搁了不少时辰。
回程人多,胆子大记性好的人走在前面领路,赵老汉背着闺女也不怕摔了,速度加快了不少,约莫在寅时三刻左右走到了石桥位置。
此时,河水已经完全漫过了岸,几乎快把桥面淹没。
人走在桥上,脚下稍微一个没留意就有可能打滑,然后被卷入滚滚河流中。
赵老汉双手紧紧托着闺女的小身子,每一步都迈得极为小心,直到一双脚踩在对岸的地面,他提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没啥可怕的,赶紧过来!”他扭头看向对岸磨磨唧唧的几个汉子,也是风里来雨里去啥事儿都经历过的人了,居然憷过桥,“走中间,脚踩实,心里不怂脚下就不会打滑……要实在怕,就想想官兵这会儿在屁股后头追你们,要把你们抓回庆州府充军。再不行想想你娘老子撑不住要翘腿了,抓紧回去好见最后一面。”
赵大山背着儿子脚刚落地,一听这话,好险没手一抖把儿子丢河里。
爹你说话可太中听了。
天黑夜盲,他们家的人夜视能力要好些,但村里其他人一到晚上就摸瞎,走夜路淌水路都没啥,脚下宽敞着呢,就算踩坑摔了也没事儿,爬起来继续走呗,没啥大不了的。
但过桥就不一样了,下着雨打不了火把,四周一片漆黑,石桥算不得多么宽敞,只能容纳一辆牛车的宽度,眼下河水汹涌,光是听着那个水击桥身的阵仗就让人腿软,更别说水势已经快要漫过桥面,这和踩坑不同,前者摔了还能爬起来继续走,后者摔了小命那可就没了。
“这,这真不打滑啊?”二癞爹有些犯愁,几次伸出脚,都害怕地又缩了回去。
不是他胆小,连个桥都不敢过,实在是啥都看不见,心里没底得很。换成白日还好些,起码知道周围是个啥情况,这大晚上的,确实有点考验他的承受能力了。
“来来来,都跟在我后面,我走一步你们就走一步,别拽衣裳,我要失足掉下去,你们也别拉我,免得被我带下来。”赵三地看他们犹豫不决,干脆折返回去,“别磨蹭了,都跟紧。先说好,我就回来这一趟,没跟上的我就不管了。”
听他这么一说,连最胆小的二癞爹都不敢再叨叨,抖着嘴皮子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取下斗笠挡着雨水,淋不淋雨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看清脚下,光亮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
其他人见此,有样学样,怀里有火折子的都掏了出来。
一群人淋着瓢泼大雨,小心翼翼迈开步子,一双眼紧紧盯着脚下,前头的人走一步,他们就跟着迈一步。
火光微弱,只勉强照亮了四周,让人能看清快涨到大腿的河水。
赵小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她一路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一直打着瞌睡,但不敢睡实,担心会从爹的背上掉下去。
她揉了揉眼,望着从河里飘过去的东西,轻轻拍了拍爹的肩头,小声问道:“爹,那个是不是门呀?”
谁家的门掉河里啦,好倒霉哦。
赵老汉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直关注着过桥的人,眼下就着微弱的火光,他才看见河里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咋飘着这么多东西呢?
木头,树叶,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漂浮物……
水也是浑浊的,像是黄泥浆,不是干净清亮的河水。
他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后,以手遮挡举至河边儿,火光跳跃了两下,瞬间被飘摇的风雨浇灭。
但已足够让他看清,河水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浑浊,水面漂着不少杂物,劈砍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子,正被奔涌的河水冲向前方,起起伏伏。
除此之外,还有水瓢,簸箕等家伙什。
似想到了什么,赵老汉心头猛地一跳,四肢都变得僵硬,整个人如坠冰窟。
“爹?”赵小宝感觉到他的身躯在一瞬间崩得死紧,不免有些害怕,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脖子,“你怎么了?”
桥上的火光也随之熄灭,风雨交加,再如何小心护着火折子,还是被雨水浇到了。
好在,有赵三地带路,短暂的光亮给他们壮了胆气,随着最后一个人过桥,这段算不上长的路也算是安稳走了过来。
只是,还没等众人缓口气,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跑”。
赵老汉牙齿打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跑,快跑,洪水来了……”
“爹?”赵大山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啥?”
其他人也是一懵。
“我说洪水来了!快跑!快跑!”赵老汉忽然一声大吼,一把丢掉木棍,把背后的闺女捞到怀里,还管啥踩不踩坑的,拔腿就朝着村子方向狂奔。
众人见此,第一反应就是跟着跑。
呼拉拉的淌水声,像一群不会凫水的人被溺死前扑腾着四肢疯狂挣扎。
“爹!爹!你刚刚是说发洪水了吗?”赵大山扛着儿子拔腿狂奔,娃儿年纪小腿短,在水里跑不起来,只能驮着一起逃命。
“真的假的,叔你别吓我啊!”
“我啥都没看见啊!”
众人七嘴八舌,全都被他的话吓到了,咋就突然发洪水了??没听见响儿啊?!
但逃荒数月,他们已经养成了他说啥就干啥的习惯,尽管内心里觉得老叔在唬人,但双腿却很诚实地跟着狂奔,半点没落下半步。
“水也没涨……涨水了!”满仓刚想说没见涨大水啊,结果话音未落,立马转了个大调儿,尾音里都夹杂着惊愕和恐惧,水位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涨过了腿根!
其他人也发现了,过桥那会儿水位还没到大腿,咋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都快漫到腰了??
二癞爹被吓得脚步一顿,他猛地扭头朝着身后看去,除了正以极快的速度悄然增长的水位,他什么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