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还寒最容易生病。
“鱼先养着呗,没准明儿就出太阳了。我记得咱家还有不少盐,让小宝偷摸往罐子里倒些,煮饭的又不止一个人,回头问就说先前的人记岔了,糊弄过去就行。”赵老汉拿起她换下的衣裳叠起来放到枕头上。
“说得简单。”王氏白了他一眼,“管灶头的人,还剩多少盐多少米人家心里门清,都数着那点东西过活呢,你不煮饭不知轻重好歹,张嘴就来。”
“这么多鱼呢,总不能全做成丸子,还是熏鱼有滋味儿,吃着像道菜。”赵老汉很不服气,怎么就想得简单了,本来就是一路糊弄过来,得了好处大家伙第一反应都是闭嘴,然后再把东西藏起来,咋可能大声嚷嚷我家盐罐子会长盐,又不是蠢货。
就算心里嘀咕,回头也是跪着给祖宗烧香,感谢保佑。
至于别的?他们咋可能想得到嘛。
“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王氏不想搭理他,看了眼开着一条小缝的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听着比早间雨势要大些,“河边涨水了吗?”
“涨了些,但看着还成,水流挺平缓。”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这两日也盯着呢,时不时往村外溜达,看看水位。
闺女那个梦做的没头没尾,这阵儿又一直下雨,赵老汉也担心是不是洪涝。
老话说得好,大旱之后得防洪,旱了大半年,土地被晒得邦邦硬,这时候下雨,雨水无法渗透地面,若河沙碎石杂物淤堵河道,导致排水不畅,很容易就发生洪涝。
丰川是出了名的水府,水路四通八达,百姓在水上讨生活,本就格外重视防洪,大小水库多的数不过来。听村长说,县里年年都会征徭役修建加固河坝水库,疏通河道。
在他们眼中,曲山县田地肥沃,地势平坦,是个过日子特别舒心的好地儿。但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丰川府的徭役很重,在广平县修路就很苦了,但在曲山县,修路是最轻松的徭役。
其他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要了人半条命。
柳河村的人日子过得是比晚霞村的人好上许多,但要说富裕,那是远远达不到的。别的就不说了,单是每年以银代役的支出就是好大一笔银子。
当然,这笔钱可以省,但代价就是家里可能会失去一个壮劳力。
家家户户情况不同,儿子多的人家,兄弟几个轮换着服役,命大回来,好好养养亏空的身子,人还能多活几年。儿子少的人家,要么给钱,要么丢命,就算命大挨过今年,明年后年,往后的每一年,总有挨不过的那日。
这也是为啥家家户户都想生儿子,还要多多的生,命根子命根子,不是说这人有多重要,单单就是他能干活,他还能服役,能顶门户。
赵家如此,孙家也是如此,儿子多,在村里话语权就大,有啥大事儿都越不过他们去。
服役更是如此,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好比孙家,兄弟几个明面上分家单过,实际是分家不分户,每年县里征徭役,兄弟四人轮流上,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就出人。也因为儿子生得多,有人往上顶,孙老汉这才轻省下来,不像别的老头,一把年纪还要去服役,最后死在外头。
不过前头听村长提过一嘴,说今年县里还没有征发徭役。
许是和旱情有关,毕竟城内城外四处都是难民,好些人无处可去,夜里直接歇在河滩和河道上。这时征徭役没点屁用,河里没水,他们更不敢赶难民,连知府老爷都没下令驱逐难民,要是和对方硬着来,起了冲突,那才真是白白丢命,状告无门。
而征徭役的时间,不是秋后农闲,就是猫冬时节。
只有这两个季节才不会耽误农事,秋后还罢,水府嘛,甭管是疏通河道,还是修河坝固水库,好歹都能沾着水,热了还能纳纳凉,苦中作乐。冬日服徭役那可就惨了,河水冰凉刺骨,在河里泡上半日,骨头缝都是寒意,一趟下来,就是神仙都要丢半条命。
这阵儿下雨,村里人都发愁呢,今年就这么过去还好,怕的就是一入冬,县里就派人下来了。
今年虽未绝收,但受天灾波及,地里收成比不上往年,留下一大家子一年的口粮,余下那点粮食卖给粮商,赚到的银子根本不足以缴纳代役银。
每每想到此,他们反倒羡慕起晚霞村的人了,县里一日没有安置他们,他们就能一日不受县衙管制,啥徭役都跟他们没关系,银子没有,出人更不可能。
哎,真是各有各的愁。
赵小宝吃完油炸小河虾,嘬着手指头出现在炕上。
王氏熟稔地掏出帕子给她擦手,对身边突然冒出个人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房门是拴好的,窗户只开了一条小缝透风,外头看不见屋内的情况。
趁着雨势稍缓,赵老汉拎着水桶,带着闺女去河边收笼子了。
这会儿河边儿没啥人,倒是山脚水渠全是人,捡鱼抓黄鳝,有劲头得很。
前些日子枯着的野草,这两日冒出了绿,他拉起自家的笼子,里头除了野草啥都没有。往旁边侧了侧身,赵小宝凑上前,往笼子里放了两条鱼。
在鱼缸里养了几日,这会儿还活蹦乱跳的,尾巴一甩,扑得一脸的水珠子。
赵老汉抹了把脸,笑呵呵道:“也就是在神仙地了,搁外头河里抓的鱼,在桶里养上两日就得翻肚,要是热天,过夜都不成,当天就得拾掇出来。”
“外头的小河虾没有神仙地的好吃。”赵小宝嘟囔,“小丰吃生虾,他说滋味甘甜,小宝不敢吃生的,甜的也不吃。”
“哈哈,别学你侄儿,莽小子一个,啥都能往嘴里塞。”
周围没人,父女俩也做足了戏,没把鱼直接丢桶里,要过一遍笼子。
村长家的鱼笼子在下游,老头虽然嚷嚷着要捞鱼,但自恃身份,比不得村里其他人脸皮厚,把笼子放到上游想截胡。他打的是捡漏的主意,没准呢,或许呢,可能呢,大鱼没钻进赵家的笼子,一摆尾进了他的笼子,嘿,谁也说不准不是?
赵老汉挪过去,轻轻拽起他家的鱼笼,招呼闺女过来:“小宝,来给村长阿叔家放一条大鱼。”
他扯开篓子口,叹着气说:“一天来瞅四五趟,趟趟拉着个脸,水流这么急,能捞到个啥鱼哟?我看他是不服气,没准心里不舒坦夜里都睡不着觉,一把年纪属实没必要……咱爷俩给他把心愿了了,免得回头憋出病来。”说完把自己逗乐了,哈哈笑了几声。
“好哦。”赵小宝乖乖点头,村长阿叔挺好的,她特意给他挑了条大头鱼,肉质细嫩,炖汤可鲜美了。
这么大的鱼跑了可惜,赵老汉把自家笼子里的野草薅出来塞到他家鱼笼里,再给木棍插得紧实。
他拍拍手起身,实在找不到四郎他爹把笼子下在哪儿,干脆就随缘了,带着闺女在河边溜达一圈,随便挑了三个鱼笼,赵小宝分别往里面丢了条大小不一的草鱼。
做完,赵老汉拎着水桶,带着闺女开始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突然笑了声,摇着头道:“这丢的哪里是鱼,分明是人情啊。”
和前头抹黑去水井放水一样,有些事情不能放到明面上来,只能暗地里偷摸使劲儿。但该说不说,他赵老汉也算做到别人予他一分真心,他还别人十分情了。
一股凉风吹来,赵小宝正了正头上被吹歪的斗笠。
收个笼子的工夫,雨势又变大了,雨珠啪嗒啪嗒砸在斗笠上,落在耳边,脆生生的响。
水洼溢满,一脚踩下去,浑水四溅。
从河边走到村口,短短一截路,头顶的天就变了个颜色,乌云不知何时悄然聚拢,暗沉压抑。
雨势愈发的急,噼里啪啦坠在斗笠上,砸得脑仁都在发疼。雨幕朦胧,视野被遮蔽,正在田坎排水、山脚下捡鱼的村民,扯把嗓子招呼自家人,全都开始往家里赶。
“谷子,喜儿——”
“大狗子,三头——”
“雨下大了,都抓紧回来,别在外头逗留——!”
几个妇人跑到院外,朝着村尾后山一通吼,听到远远几声回应,又催促了几句,这才以手遮顶快速跑回灶房。
赵小宝跑到屋檐下,取下斗笠,仰头望着一团乌黑的天空,竟是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云层仿佛触手可及,低矮,沉闷,预示着暴雨降至。
她心口蓦地一跳,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梦中的一片漆黑。
第199章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赵小宝睡得有些不踏实,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窗外都是一片漆黑,有些分不清时辰。
雨声淅沥沥,伴着大风,吹得窗户啪嗒啪嗒作响。
又一次醒来,院子里吵吵闹闹热火朝天,赵小宝揉了揉眼睛,慢吞吞爬起身轻轻推开窗门,一股冷空气袭面而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还是黑漆漆的天,看不见一点光亮,一群人挽着裤腿,站在水流漫过小腿的院子里,正拿着水瓢木盆往外泼水。
从昨儿傍晚开始,雨越下越大,木桶刚放到屋檐,不过转个身的工夫桶就满了,倒水都得赶趟着来。
半夜还吹了会儿大风,夹杂着瓢泼大雨,闹的人心惶惶睡不踏实。好些人一夜未眠,既担心屋顶会不会被吹翻,又担心在外头奔波运粮的汉子,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寻到个遮顶的地儿安生歇息。
后半夜,有人嚷嚷堂屋进了水。
不是屋顶漏雨,是院子里的水漫了进来。
赵老汉听见动静,顶着风雨开门去院外转了一圈,后山坡上的水哗啦啦全往院子里流,加上暴雨,屋旁的排水渠排不过来,雨水山水全都积在了院子里。
他还用棍子通了通水渠,顺当得很,没有杂物淤堵,纯碎就是水流过大。
三间院子的人都被叫了起来,把水桶木盆啥的全都放到院子里,装满后就往院外倒。可即便如此,还是赶不上积水的速度,只能披着蓑衣站在院子里往外舀水。
“大嫂。”
朱氏撑起腰杆扭过头,见小妹扒拉着窗沿探头探脑,还伸出手想接雨水,忙道:“小宝把手缩回去,再把窗户关上,莫要让雨水打湿了床。”
赵小宝下意识缩回手,听话地把窗掩了些,只留下一条小缝隙:“大嫂,娘和爹呢?”
“爹去外面挖水渠了,娘在灶房烧火做饭呢。”不过说两句话的工夫,院子里的水又积了起来,朱氏无奈叹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腕,弯下腰来继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舀水,泼水,“小宝睡醒了就起床吧,都中午了,马上就要吃午食了。”
这天黑的分不清时辰,小妹又是个见光起床的性子,今儿直接睡到了晌午。
赵小宝早就会自己穿衣裳了,磨磨蹭蹭拾掇好自个,打开房屋门,穿过堂屋,从另一头跑到灶房。
吴婆子看见她,笑着说了声:“小懒虫睡醒了。”说完在身上擦了擦手,掀开锅盖,端出半碗米粥,不多,正好是一个人的量。
周婆子顺手拉过一张矮凳,赵小宝挤到娘的怀里亲香了会儿,这才跑过去吃朝食。
再过一会儿都要吃午食了,她这一觉睡得属实有些久。
“哎,这雨下得像天破了个窟窿一样,也不知道大山他们咋样了。”
“数日子该回来了啊,干粮也没多带,怕是又要饿肚子。”
“可不是。”
一群婆子挤在灶房里,正在拾掇鱼丸,说起这事儿就愁的很。
见天的下雨,鱼是留不住了,晒成熏鱼更不可能,前头嫌太热,日日挂个大太阳刺得人头晕眼花,热的遭不住。如今想要两日阳光,老天爷却像诚心和她们对着干,雨下个不停。
舍不得盐,又没太阳,院子里还积水,这鱼要不拾掇出来,没准一不留神蹦跶出水桶,顺着水渠就游到了外头。
这不,一大早汉子扛着锄头去外头挖水渠,年轻些的小媳妇在院子里舀水,她们这些不中用的老婆子只能在灶房里忙活吃食,顺便再把这几日捡的篓的鱼虾拾掇出来。
前几日吃了鱼汤,剩下小鱼小虾舍不得油炸,只能煮汤炒菜。滋味不咋样,反正没人说好吃,但有的吃也很开心,都没剩下。
剩下的大鱼都养着,原本打算等外出押镖的汉子们回来给他们拾掇顿新鲜的好饭菜,但耐不住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鱼也放不住了,干脆做成丸子,咋都要给他们补些油水贴膘才好。
出门奔波的都是她们的儿子和男人,人一日没回来,一日就提着心,干活儿都没啥心思唠嗑,气氛沉闷压抑,脸上都挂着忧心。
中午时分,赵老汉他们回来了,雨太大,穿着蓑衣都没用,一身湿漉漉造得埋汰。
都没往饭桌去,人手一个窝头,或蹲或坐在门槛上,望着外头乌黑一片的天空,心口闷闷憋得慌。
“外头都淹了,村里好些人家的田坎也塌了,都紧着在砌。”赵老汉叹了口气,河边水位又涨了,天旱那会儿从前头石桥到村下面这一段,他顺着走过一遍,深的地儿能有他个头那么高,低矮处也能到胸膛位置,如今河边的水位照这么个涨法,估摸要不到一日就得漫到岸上。
真到那个程度,他挖水渠都没用,下面淹了,上面也得淹,没准还会发山洪,严重的还有可能发生山体滑坡。
就看这会儿,后山坡的黄泥浆全往自家院子里淌,这还是他们家离两座山远,住在山脚下那两家,没准堂屋都被淹了。
丰川府地势平坦,但越平坦越容易被淹。排水渠没挖好,村田河没个高低起伏,下雨淹屋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