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秀红家,轮到你们了。”
“赵勇家上来一个。”
……
“哈哈哈哈哈,长,我抽到长棍了!”
“啊啊啊啊啊,我这根是短的!”
“哎哟喂,都说让我来抽,你非要抢着去,现在好了,抽到根最短的!”
“让我来让我来,我手气好!”
“阿奶,我也想抽!”
“边儿去,我刚蹲坑了,沾了屎尿运气好,老婆子我自己来!”
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如愿抽到主院的仰头叉腰哈哈大笑,被全家人围着拍马屁直夸运气好,抽到其他两个院的则被一家老小揪着衣裳追着打,嘴里直埋怨他手气臭还非争抢着上,简直气死个人。
小娃子们最喜欢热闹,挤在里面看他们抓阄,看见谁抽到最短的木棍,一个个幸灾乐祸拍腿嘎嘎狂乐。
柳河村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笑声口哨声不绝于耳。
整整大半日,村口都是热闹欢快的,甭管主院还是偏院,那都是房子,比露天野外,比敞风的窝棚好了不知多少,是他们奔波数月后终于能停下来歇息的落脚地,闹过之后,就只剩下开心满足了。
抓完阄,分配完,妇人们拿出了十足十的劲头,在天黑之前把三间院子全部打扫了一遍。
等不到明日了,摸着黑,大家伙紧赶慢赶着把家当运到了新家,按照分配好的院子,各往各家走。
接着又是好一番安排忙活。
好在他们这里离村里远,咋都吵不到别人,院子点着火把,汉子们带着男娃去一间屋,妇人带着女娃去另一间屋,十几、二十人躺在一张炕上,院外烧过艾草,头顶不再是夜空,更不用防备着有蛇虫爬到凉席上来,所有人的心,在这一刻都安定了下来。
进村数日,今晚,他们才算在柳河村彻底落脚了。
第193章
有屋顶遮光,土墙挡风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尽管为了能挤下更多的人,他们从睡习惯的床,换成了没睡过的炕,硌的背疼,还不能翻身,闻到不知从谁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儿,呼噜磨牙呓语声,吵得人脑瓜子嗡嗡嗡,却没有任何失眠的感觉,眼睛一闭,不过片刻,就在这拥挤闷热吵闹的氛围里沉沉入睡。
大小不拘,好坏不论,只要睡在屋里,不是露天坝子,那种四面竖起土墙,仿佛能遮挡一切风雨的安心感,就像能种出稻谷的田地一样,是最让土里讨食的庄稼户安心的存在。
所有人都在这个夜晚睡了一个踏实好觉。
翌日一大早,推开房门,赵老汉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
鼻尖浸凉,空气中泛着些许湿意,凉飕飕的,他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秋——”
“大根啊,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是今儿气温真降了啊,我咋感觉凉飕飕的,哎呦,还有点冷。”隔壁院子里,赵山坳一大早就起来了,正坐在小马扎上发呆,被赵老汉一个喷嚏惊得回神。
他咂摸着嘴皮子,说话时还搓了搓胳膊,没感觉错,是冰冰凉的。
今天天气不对,因为大旱,也赶着抢收逃荒,正经按时候算,其实没到下镰的日子,但他们村提前大半个月就抢收了。
在路上奔波数月,立冬都过了,照理说,天气早该凉了下来,但没有,照常热着,好似今年只有两个季节,夏秋被无限延长,春季不明显,冬季更是遥遥无期。
便是前晚,睡在敞风的窝棚里,偶尔还有夜风吹来,但都是蒲扇不离手,睡得脑门大汗直淌,汗巾都能拧出一大滩水。
可没曾想,刚搬来新家的第一日,嘿,明明十几个汉子,加上娃子得二十好几个人挤在一张炕上,也就入睡那会儿嚷嚷闷得慌,半夜愣是没一个人被热醒。
今晨更是了不得,赵山坳人老睡眠少,站在院子里吸溜上两口新鲜空气,给他刺激得,都不用去河边搓脸了,瞬间清醒。
天老爷,你终于要开眼了,这是要降温了啊!
赵老汉也愣了愣神,忍不住敞开鼻孔狂吸了两口气,没错,没感觉错,是真凉飕飕的。
他不信邪,还使劲儿搓了两下胳膊,他家的汉子火气旺,畏暑不畏寒,每年一到夏天,老婆子就要赶他去院子里铺凉席,说和他待一张床睡不下去,火炉子一个,热的人心头鬼火直冒。
三个儿子也是差不多待遇,爷几个经常睡在院子里互相诉苦,对着打鼾,彼此嫌弃。
就昨晚,娘俩都是直接丢下他去神仙地睡的,留他一个人独占一个炕。
胳膊肘温热中泛着一丝微凉,解开衣裳敞敞肚,隔会儿再搓两把,嘿,还真给搓热乎了。
是搓热乎的,不是本来就热乎。
“这特娘的……”赵老汉想笑,又立马憋住了,扭头看向赵山坳,满脸惊喜藏都藏不住,“真降温了?”
“走!”赵山坳撑着膝盖站起身,连不离手的烟杆和蒲扇都没拿,“去村里转转。”
赵老汉立马跟上。
清晨,后山起了一层薄雾,此时太阳还未出来,家家户户的灶房升起一股炊烟,早起的妇人正在忙活做朝食。
路上,有老汉妇人拎着水桶朝两口水井处走去。
柳河村的村民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拎着水桶去排队打水,早上分水,分到的就是各家各户一日的量,省着些的能余到明日,人口多的人家没准今日都不够喝。但无论是剩余还是不够,村里都不管,更不允许有人私自打水,这是规矩,柳河村的村民都要遵守。
晚霞村的人自然也是随着人家的规矩来,打水的事儿由妇人们负责,她们也不会一大早来排队,更不和村里人争抢,每次都是最后才来。
见他俩背着手到处瞎溜达,这阵儿帮着建房,都能叫上名字,有个老头就喊道:“赵大根,起挺早啊,新房子怎么样?睡炕还习惯吧?”
晚霞村祖祖辈辈都是睡床,当初想着他们这么多人,打床费事儿,不但木材花费多,一张床也睡不下几个人,柳河村有人会砌炕,干脆当了回好人,帮着砌了土炕。
别说,第一晚睡着真挺不习惯,便是铺了厚厚一层稻草,还是觉得硬邦邦的,跟躺在石头上一样,咋翻身都难受。
开口喊人的老汉,正是那会砌土炕的汉子的老爹,赵老汉立马热情招呼回去:“金老兄,咋个今儿是你来拎水?我老嫂子呢?”
“你老嫂子在家烧饭呢。”金老汉笑呵呵回了句,还挺瞅得上他这自来熟的劲儿,和他家老婆子话都没说过两句,老大帮着他们砌了土炕,每到饭点,张嘴闭嘴都是咋不把我老嫂子叫来一起吃,咋能落下我老嫂子,哎哟我老嫂子一个人在家开啥火啊,过来凑合一顿热闹热闹啊。
就建房子那些日子,除了孙四郎家,就他家和这群外来的走得最热络。
没办法,就算挂个冷脸也耐不住人家热情似火往上贴,说话中听,办事敞亮,相处起来挺顺心舒坦。
金家人丁单薄,金老汉两口子生了三个儿子,但只养活一个,就是帮着砌炕的金三郎。金三郎娶妻后,媳妇也只生了一个娃,还是个姑娘,叫金朵花,今年八岁了。
眼瞅着儿媳妇只开花,迟迟不结果,随着他们年纪越来越大,甚至还有藤上只结一朵花的架势,金家老两口从最初的有意见,到看着孙女越长大越乖巧懂事,干脆都歇了心思,琢磨日后给她招婿。
他和赵老汉走得近,聊得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他也是真有招婿的本事,金三郎不但会砌炕,还会盘地龙。尤其后者,每到冬季,这个手艺就十分吃香,镇上和县里的有钱人家建个新房啥的都会寻个会盘地龙的工匠师傅,寒冬腊月,就图这个取暖猫冬。
赵老汉他们的土炕,同样也能取暖,不过比之县里大户人家的地龙要简略不少,当初金三郎也没藏着掖着,明说比不上地龙,但比他们老家那种在屋里烧火盆子取暖的方式还是要强上不少。
当时给赵老汉他们唬地一愣一愣的,地域习性在那儿摆着,他们是真不了解土坑,但光是听着这炕冬日能取暖,就乐得他们直呲牙花子。
而金三郎的手艺,全是金老汉手把手教的,他也准备手把手再教给闺女,有把子手艺在身,就算是姑娘家,也能在这个世道安身立命了。招个婿,再生几个娃,房子田地手艺都还是自家的,和生儿子也不差啥了。
故而,俩老头属于王八看绿豆,有相同的目标,十分对眼。
“我这身老骨头,哎哟,睡一晚快给我睡散架了。”赵老汉带着赵山坳走过去,恁高壮个汉子还是挺有威慑力,好几个妇人不由加快了脚步,心里都有些发憷这群外来的难民。
“呵呵,习惯了就好,日后让你睡床你都不乐意。”金老汉笑呵呵看着他们,“这是准备打哪儿去?”
“瞎转转。这阵儿忙着建房子,也没心思看看村里,呵呵,眼下这走走那看看,别说,咱柳河村真不错,地势也好。”赵老汉是真挺稀罕这地儿,山高河宽地平田肥,四角具全的好地儿,他是真眼热啊,“今晨空气好,起来感觉凉飕飕的,咱也是刚来不久,闹不准是地势的缘故,还是真降温了,想问问村里人呢。”
“咱柳河村往年都几月份开始冷的?我们得准备准备。”
逃荒几个月,说句心塞的话,真的,都热习惯了。睁眼就是个热,闭眼也是个热,整日下来,都不敢挨着人太久,再爱干净的都是一身汗臭味儿。
今晨气温骤降,他心里是开心的,但也有点患得患失,不知这漫长的秋季是不是真要过去,开始往冬迈步了。
搞清楚他们也好早做打算,得提前备足过冬需要的柴火呢。
他一口一个“咱柳河村”,金老汉听得怪乐呵,道:“你还别说,今儿是挺凉快,备不住是真降温了。”他干脆拎着水桶跟着他们往回走,瞧着方向是往后山去,“算日子也该凉快了,往年也就这会儿,见天开始冷起来,添一件,再添一件,漫漫就入了冬。”
“左右你们眼下无事,没事儿就去山里转转,多拾些柴火备着,只要别乱动人家柴山,村里人是不会多管的。”
“下套子捉些野物成不成?”赵老汉问,“村里有啥这方面的避讳和规矩吗?”
如今他们没地没田耕种,房子建好也闲了下来,押镖也用不上这么多人,闹闲了顶天去河里捉些螃蟹,都不敢去人家田里挖泥鳅黄鳝,想寻些吃食贮存着过冬,那就只有往山里钻。
有些村子规矩多,像是河里的鱼,山上的野鸡野兔,都不允许瞎逮,全归纳为村里的财产。就算真抓到了,也得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瞧见,不然会招来麻烦。
晚霞村没这方面的规矩,山太大了,没啥好管的,全凭本事讨生活。柳河村不一定,就一高一矮两座山,没准就有这方面的避讳,不问清楚,他都不敢进山下套子。
“这个季节没啥避讳,只有春季得禁狩,不过抓到幼崽,甭管是野鸡野兔,村里人都会给放了,不会贪这一嘴。”
三人走到后山脚下,这里靠近树林子,风一吹,浸凉凉的,都有些打哆嗦。
“这个村里放心,我们会照着规矩来。”赵老汉心头大松一口气,让捕猎就行。
至于春禁狩,这是靠山吃山的人都有的统一默契,得给动物留出足够的时间繁衍,怀孕的母兽,没长成的幼崽,猎户抓到都会给放了。
不过在别的季节,抓到幼崽放不放,这个倒没有硬性要求,毕竟逮个野物不容易,晚霞村的村民个顶个穷,吃肉的机会很少,蚊子再小也是肉,乐意放的人很少。
老赵家早年缺粮少肉,赵大山三兄弟小的时候连没肉的鸟都要打来吃,啥幼崽不幼崽的,除了那种刚下窝的,只要能跑能跳能飞,根本不管那些。
但赵小宝出生后,家里日子渐渐有了改善,前头兄妹四人不小心踏入野猪窝,下狠手杀了两头大野猪,那只小野猪跑了,他们也没去追。
家里没粮,啥规矩都是摆设。不缺那口了,才能讲究那些规矩。
但人在屋檐下,当然得照着别人的规矩行事,赵老汉连连保证回去后会叮嘱自己人,在山里猎到幼崽会放了。
转了一圈,太阳从东方缓缓探出脑袋。
村里也热闹了起来,灶房炊烟熄了,更多的人拎着水桶往两口水井走去,金老汉也不溜达了,要去打水。
今儿天气是真不错,天清气朗,还不闷热,
排队打水的村民都在唠,是不是要降温了,要是下雨就好了,河里的水一日比一日浅,再不下雨,连他们丰川府都要跟着大旱了。
他们可不想携家逃荒,尤其是有逃难而来的晚霞村人做对比,他们过惯了平淡日子,这样的苦头真吃不了。
“今日出水咋样?”排在后头的人扯着嗓子问前面的人,“能打满一桶不?”
“可以!”前头的人乐呵呵说,“咱村这两口井这阵儿出息了啊,是知道村里来了人,水不够喝么,这些日子卯足了劲儿出水,和往日没差呢,瞧着还能多打些。”
“哎哟,何止啊,我感觉这几日出的水很清澈啊,尤其村口这口井,喝着解渴得很,煮稀饭都更有滋味儿,我家婆还夸我手艺见涨,哈哈,我都没好意思吭声。”
“三媳妇,这话你藏着就是,说出来作甚?让你家婆听见,回头都要后悔夸你了!”有人调侃了句,顿时引来一片笑呵声。
今儿来担水的是朱氏和吕秀红,还有大狗子阿娘,仨人拿了六个水桶,柳河村的人看见,乐呵呵和她们打招呼。
晚霞村三十来户人家,每日打水只拿六个水桶,照理来说是不够的,比柳河村的村民少了不止一星半点。但她们都没说啥,本来就是外来的,何况孙村长也不是不通情理,等村里人打完,要今日井里出水量大,还会让她们再多打些回去,端看当日情况行事。
这阵儿,吃完夕食,赵老汉日日都会带着闺女去村里消食散步,爷俩空着手,也没带桶,村里人瞧见他们往水井方向走,顶多嘀咕两声,也没拦着,更没呵斥。
想还人情,也只能偷偷还,不能让村里人知道,赵老汉颇有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嘚瑟,走路都迈着螃蟹步伐,大摇大摆。
哎,他们真没占村里多少便宜,神仙地的溪水,喝个一年半载没准还能强身健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