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和天下大事,他们没有消息来源,路上也没听别人说过,愣是半点不知晓。前头朱来财倒是提过一嘴,但他当时只说啥侍郎,没名没姓的,当个事儿过个耳也就算了。
如今才知道,这个侍郎就是于侍郎,是瑾瑜舅母的娘家,他们潼江镇的于家。
这个消息还不是啥秘密,整个丰川府,乃至整个天下,但凡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了此事,都说陛下把陈国公软禁在皇宫里,为的就是逼镇西大将军交出兵权。
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大小官员虽无数,但能拿得出手的文官武将却没几个。而镇西大将军陈广昴,此人不但有勇有谋,带兵打仗,治下科桑,文官能干的事儿,他能干,武官能杀的人,他可杀。
可以说,满朝文武,如今再找不出这样一个能稳定朝堂的人。
这样的救命稻草,为什么说陛下要让他交出兵权呢?这事儿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自当今登基,陈国公和于侍郎就是坚定的保皇党,不管是朝堂之上有什么反对之声,还是朝廷之下有什么行不通的政令,只要当今抬抬眉头,他俩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帖又圆满,因此深受信重。
后来边关有外族人频繁入侵,陈广昴初入官场就没藏过拙,他有勇有谋敢拼命,又是自己人,正值当时镇守边疆的老将军被擒杀,陈广昴被派去边关收复失地以振士气,要狠狠压一压外族人的气焰。
两场仗打完,他不但杀的敌人胆寒,还彻底在军营站稳了脚跟。
前朝有人,后头又有手握重兵自己一手提拔的大将军,照理说,只要其中一方不犯傻,这对君臣之间的关系将无比牢固。
可坏就坏在,当今他有一个相当想一出是一出的脑子。
前几年北方遭遇罕见大雪灾,为了博得好名声,又担心疫病传到京城,他暗中修改了圣旨,却并未知会当时下派去安抚民心的官员贺云章,让他在还无预备的情况下宣读圣旨,害他背了一口封城放火焚杀百姓的大黑锅,后来导致贺家满门被灭。
这也就罢了,贺家出事后,朝廷屡次派人前来庆州府,均在半路被人伏杀。
当今的面子被人公然踩在脚下碾了一次又一次,然后他就怂了,缩起了脖子,被这接二连三的挑衅吓得再不敢往庆州府派人。
间接导致庆州府成了流民窝,无数百姓深受其害,哭诉无门。最后事情闹得有点大,眼见着稳不住了,他又想出了个让庆州府自己征民兵驱赶流民的招儿来。
而陈国公死了女儿,当今却连凶手都抓不住,甚至还放纵那群歹人在庆州府逍遥作乱,最后还是如今的反王,曾经的成王殿下当众砍了流民头子的脑袋祭慰死去的贺云章夫妇,勉强算是给他的女儿女婿一家报了仇。
此事真假虽有待商榷,但显而易见的,成王狠辣的手段愈发衬得当今昏庸无能。
加之他昏招频出,先是把成王妃和世子接到皇宫软禁,导致母子二人横死,兄弟二人因此反目,成王叛离朝廷。后又频频下令让大将军陈广昴带兵平庆州府民乱,对方以边关战事吃紧为由拒绝,他转头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陈国公狠狠怒斥一顿,连带着姻亲于侍郎都吃了挂落,彻底边缘了两位曾经信任的老臣。
陈国公和于侍郎也因此退出了权利中心。
之后便是天下大旱,死了王妃和儿子的反王彻底掌控庆州府,一边封城拦地抓往外逃难的百姓,一边大开城门接纳从北方逃难而来的难民,派银放粮,扩充军队。
就在这个节点,京城的于家被灭门了。
发生如此惨案,皇帝陛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封锁城门抓凶手,而是把陈国公召入了皇宫。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京城里发生的种种大事,茶馆客栈街头巷尾,连个讨饭的乞丐都知晓朝廷上下已经烂成了一堆,满朝文武找不到一个能平息祸乱的人。面对天灾,当官的没有办法,面对人祸,他们也只能纵容,百姓们年年往上缴纳的粮税,全都进了不知谁的肚子,大灾大难之下,除了各别州县,至今未曾听说朝廷颁布赈灾令。
“于家被灭门的消息在丰川府都传遍了,指定也传到了燕临府……燕临府就是瑾瑜他舅舅所在的边关,离咱这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得走一两月吧。”赵老汉惆怅得很,“这瑾瑜的舅母要是知道自个娘家被杀得血流成河,不定心头揣着多大的仇恨。还有他舅舅,国公这会儿还被关在皇宫里呢!”
“我就担心将军和将军夫人一气之下带兵打回京城,那到时候瑾瑜咋办?”他嘬着牙花子,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他倒是不咋关心大将军和将军夫人,这样的大人物轮不到他惦记,他就担心瑾瑜,孩子还这么小呢,这几年经历的磨难能赶上好些人的一辈子了,要是舅舅舅母再出个啥意外,他这可咋活啊。
于家遭了难,但国公还在,要是连国公都没了……
他都不敢想后果。
王氏长大了嘴,以前只当官宦人家威风,跟那大树一样,就算出俩不肖子孙,顶天也就是砍去几根枝丫,那盘根错节的大树依旧牢牢扎根在土地里。可他们接触到的官,不是这家被灭门,就是那家被连根拔起,简直吓人得紧。
“这,这也不是咱能操心的事儿。”他们家就是普通老百姓,哪能操心这样的大事儿?愁明儿吃啥都比这实在,何况这也不是她们能接触到的层次。
于家也好,陈家也罢,其实都和他们没啥关系,骤然听到这个消息,除了唏嘘,她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想法。
相比这件事,她其实更关心如今边关的情况:“二娘咋说的,边关旱不?”
“咋不旱呢?也就丰川府情况好些,其他地儿全都一个样,不过是好些和坏些的区别。”赵老汉叹着气说,“不过将军夫人有本事,她还乐意管百姓,自打燕临府旱起来,就一直在想办法缓解旱情。边关的消息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带来的,那头的百姓,没听说有往外逃的,想来日子还过得去。”
当然,也有可能是逃不掉。
边关呢,打仗的地儿,百姓能乱走?怕不是会被人当成奸细。
燕临府全民皆兵,据说管得极严,上下铁桶一块,城内的消息,便是行商们都打探不出来。
如今丰川府知晓的那些个事儿,全是燕临府愿意让外界知道的。
至于于家被灭门,国公被软禁,陈广昴夫妻俩是何反应,没有人知晓,更无法打探。
不过,如今的燕临府俨然已是一副脱离朝廷掌控的态度,皇帝拿捏着陈国公的性命,同样也是把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保护着他那条金贵的小命。
显而易见的,一旦陈国公出事,手握重兵的陈广昴,便再也没了需要顾忌的人和事。
到那时,贺、于两家的死,恐怕又会掀起一场纷争。
这些事情,普通老百姓看不懂想不到,但那些当朝权贵,世家大族,人人都长了一双拨开云雾的厉目明眼,于家这场祸事,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为的就是逼得他们君臣之间彻底反目。
皇帝若能保下陈国公,那还好,万事好商量。
若是保不住,让陈国公步了成王妃母子的后尘,到时旧事重演,成王的今日,便是陈广昴的明日。
一个是得了民心,如今正在四处网罗人才,招兵买马的王爷。
一个是手握重兵,战无不胜,同样民心所向的大将军。
再加上四处起义的百姓,祸乱四方的流民贼寇,和蠢蠢欲动的各地驻军其背后的大人物们。
届时,皇朝倾覆,天下将重新进入大洗牌时刻。
到那时,老百姓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赵老汉尚未看穿这一点,他只是心有预感,所以惶惶难安。
第183章
翌日,天还未亮,回府城的队伍便启程了。
三辆驴车,护送的人,晚霞村这边四个,柳河村四个,加上马二娘两口子,一行共十人。
这回回府城,日后若无大事,一家三口等闲不会再回村,起码在世道安稳前,都不会再离开府城。
故而,孙四郎两口子这回带的东西有些多,除了自家分到的粮食,孙家老两口私下也补贴了不少,粮肉蛋菜干货,整整装了好几麻袋。
除此之外,村里人或多或少也拿些,本家人给个一刀半条的腊肉,村里另外几姓则送了些自家地里刚砍的菜,还有晒干的菌子啥的,不值钱,但是个心意。
再有就是鸡蛋鸭蛋之类的,这些容易磕碰坏,每一个都用稻草裹着,还撒上了谷壳。
孙四郎算是柳河村近些年唯一走出去的自家孩子,生的儿子更是有本事,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人么,都是这样的,甭管日后如何,当下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都乐意做这个面子,把彼此关系维系好。
未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准,假如旭哥儿真成才了,他们如今给的肉啊菜的,那就是一份份香火情,日后有事求人腰板也能硬上两分。
都不是啥很坏的心思,人之常情,马二娘完全能够理解,除了实在不能收的金贵物,村里不管谁家登门给些吃的用的,她通通来者不拒,婶儿嫂子叔爷喊得极为亲切,让人心里倍感舒坦。
亲戚乡里间往来便是如此了。
出了村子,三辆驴车行驶在大道上,车轮骨碌碌转悠,碾压地碎石迸溅,发出沉闷声响。
赵家的车厢卸了,眼下架的板车是从村里人家借来的,为的就是方便拉货物。孙家的驴车也是一样,没有车厢,驴车也不是用来坐人的,得拉货,人得自个走路。
孙大郎望着走在最前方的赵大山一行人,视线在他们垒满麻袋的板车上扫过,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
离村前,他亲眼看见赵大山和赵三旺拿着两把大刀,用布条子裹好,就这么大喇喇插入了麻袋下面。
他不知道这是对方故意让他们看见,还是他们平日里就是这般行事,他只是不住地在心里庆幸,还好,还好当初村里人听劝,没真扛着锄头去村外赶人,不然惹怒了他们,没准就抽刀砍人了。
这谁能想到啊,这群难民手里居然有武器!
不是缺口柴刀,更不是齿口镰刀,而是大刀,比他腿还长的大刀!寒光湛湛,一刀下去能把人脑袋削个齐整的锋利,简直吓死个人。
但该说不说,心却更安稳了。
原本还担心路上会遇见难民,对方看他们人少,又押运着好些货物,会破罐子破摔上来抢他们。如今是半点不虚了,甚至还有种自家没花费半个铜板就请来一队镖师护卫的新奇体验,颇为奇异。
此行没有老弱,全是些有脚力的壮年汉子,途中也没出啥意外,到府城时,头顶太阳还烈着,赶着些时间排队,没准今日便能进城。
赵三旺机灵,没先寻地儿腾挪货物,而是催着石家兄弟推快点,他自个也在前头拉车,跑过去先把队排上。
等马二娘和孙大郎他们赶着驴车过来,这才开始着手腾货物。
今日进城的人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城外的难民瞧着更多了,他们前头歇脚那地儿,已经被后来的难民占据,粥棚处也排满了人,挤挤攘攘,一眼望过去,一个个佝偻脊背,状态一日差过一日。
也更臭了,腌臜味儿都飘了过来,不少百姓皱眉掩住口鼻,望向难民所在的方向,眼中全是嫌弃。
马二娘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她挂好帘子,帮着石家兄弟一道把板车上的粮袋运到车厢里。
孙大郎他们有路引能进城,赵大山他们腾挪完货物,便推着空板车去了外头,给排在后面的人挪位置。
时辰还早,排队的人也多,此处离城门口有些距离,军爷们也没注意他们,赵大山四人便没离开,干脆陪着他们一起等,全当打发时间了。
“二娘,有啥事儿就托人往村里递信儿,咱来城外等你们。”赵大山笑着说,“回头等村里房子建起来,我们就有时间了,外头危险,你们要是想回村,也得提前捎信儿,我们好来接你们。”
“成。”马二娘心头一软,姐夫认了门干亲,连带着她都多了好些亲戚,虽和他们相处日子不长,但还挺让人感到自在,她心里也不免亲近两分。
见相公和石家兄弟还在一旁忙活,大哥二哥他们盯着粮食,她想了想,还是问道:“等村里房子建起来,你们有啥打算没有?”
她问过姐夫,他们这一路消耗了不少粮食,再如何省着吃,也有那么多张嘴,日日走那么远的路,没点体力真不行。而且当初为了顺利从城里逃出来,图轻省,他们一家丢了好多家当。
晚霞村的人逃难时间更长,粮食消耗更多,如今怕是所剩无多了。若是坐吃山空,没个打算,总有粮袋见底那一日。
“我们打算去县里看看能不能找个啥活计,赚不赚钱的不在乎,管饭就成,能给家里省口口粮。”赵三旺接过话茬,“二娘,你对曲山县熟不?县上有没有那种经常招人修缮宅院的大户人家?扛包也行,我们干活儿都很卖力气,不会偷奸耍滑。”
马二娘摇头,没去府城之前,她倒也去过几次曲山县,但到底不熟,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卖篮子鸡蛋,买些针头线脑就回来了。她对府城更熟,走走人情,没准还真能给他们找个短工活计,可他们入不了城,说啥都白搭。
不过……
她的余光落在板车上,心头忽地升起一个想法。
“大山哥,三旺兄弟,如果,我是说如果哈,让你们干镖师的活儿,帮着运送东西,你们愿不愿意?”马二娘忽然问道。
“只要管饭,咱啥都能干。”赵大山忙道,他们家不缺粮食,但其他人缺,他们也不可能隔三差五就扛两袋粮食回来说在外头捡的,一次两次还能归为运气,次次如此,就算傻子都知道不对劲儿。
不想被饿死,等房子一建好,外出寻活路是必须要干的事儿。
马二娘拧眉思索片刻,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大山哥,实不相瞒,我们丰川府的情况虽然比外头好一些,但其实也没好上多少,往年还成,水菜米粮柴火,勉强都能负担的起,但如今……”
她摇摇头叹气道:“说句难听话,喝水要钱,吃饭要钱,连倒夜香也要钱。”
“我们一家三口每日吃的粮食,是爹和兄长们每年从村里拉来的自家种的粮食,这最大的一笔开销省去,才能在府城安居下来。”
“而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南城还有很多很多。”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越说眼睛越亮,“远的不说,就我家周边邻里,家里情况大差不差,自从外头旱起来,难民们围在城门外不愿离去,他们就不敢出城了,老家的人也不敢过来,家中粮食吃完,就只能花高价去城中粮铺购买米粮度日。”
“那些个商家最是会观事态风向,买的人多了,粮价就一日涨过一日,甚至还搞出了每日限购那一套,偏生抢的百姓还更多了,要说如今城中什么生意最好做,那定是粮铺。”马二娘说到这里,还抬头看了眼排在前方的车队,其中就有好些押运粮食的商队。
商人的嗅觉比狗都灵敏,当下什么最能赚钱,他们比谁都清楚。
只要能赚钱,没人会去管百姓的死活,你买不起,那就饿着,总有愿意掏钱的人。
日以继夜排在粮铺门口等着买粮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骂过,打过,有啥用?最后还不是要老实去排队买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