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了挡板,堆积如山的谷子簌簌往下滑落,赵大山站在板凳下,高举箩筐,把里头的粮食倒进去。
连倒数次,直到再也装不下,父子俩才把挡板卡入凹槽里,把粮食堵住。
剩下的实在没地方装,只能东凑凑西挪挪,翻找出两个麻袋装上。至于剩下的,不是倒入簸箕里,就是堆在箩筐中,待日后建了新的粮仓再腾挪。
好在当初他们在家编了不少筲箕和箩筐,这一路造了不少粮食,腾了不少空筐出来,这阵儿应急使是够的。
神仙地收的两回粮食,再加上在大粮仓顺的万斤粮,和在镇上粮铺和医馆布庄等店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个算不得小的粮仓,如今已是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了一条过路的道。
想到地里割完,但还没打完的谷子,和崖边儿晒着没收完的谷子,赵老汉那颗大半辈子不着地的心,这下是彻底落实在了。
“再不用愁了,这辈子再不用愁粮食了。”他搓着手笑道。
“爹,早不愁了。”赵大山憨笑,叉腰望着面前堆满的粮食,“我和老二老三会继续开荒,还要继续建粮仓,日后更不愁,我们家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饿肚子的滋味太难受了,他小时候也是饿着长大的,别看那会儿有六亩半的地,一年干下来,累死累活亩产也才两百多斤,三百斤都是少数,还得老天爷给面子。
刨除要交的粮税后,剩下的粮食卖一些换钱,剩下的新粮拉去镇上粮铺换成陈粮,等老二老三出生后,更别提了,田地还是那些,人口却变多了,勒紧裤腰带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生的儿子也重复着他当年的日子,打从生下来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直到小妹出生,直到那日她凭空消失不见,全家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后,日子倏地变了,开始有了盼头。
以前装不满的粮仓,总是嫌建大了,空旷的慌。如今粮仓满满,谷子多得装不下,舂完就是新鲜大米。
“爹,大哥,吃果子了。”赵小宝拎着篮子从小果园出来,径直去了溪边。
这几日忙活完,爹和哥哥侄儿们总是要先去溪边搓洗休息,她也习惯了往那头走。
“来了!”赵老汉头也不回应道,又欣赏了会儿自家被粮食堆满的粮仓,这才心满意足去了溪边。
赵小宝把篮子伸到水里来回晃荡几下,就算洗干净果子了。扭头见爹和大哥在下游,正准备脱掉草鞋跳进溪里,她歪了歪脑袋,思索片刻后,轻声道:“爹,大哥,你们洗完脚不要穿鞋,赤脚到处走走,往脚上搓些灰尘再穿鞋。”
赵老汉一愣,先是茫然洗完脚为啥还要搓灰,随即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扭头看向大儿子。
“咋啦?”赵大山不明所以,伸手挠了挠脑袋。
“咱回回把脚搓得像是要下锅炖的猪蹄一样干净,是不是?”
“是啊,湿泥巴黏了一腿,不搓干净,回头村里人问起来不晓得该咋应啊,外头大河这会儿都是干的,哪儿来的泥?”
赵老汉懊恼地“嘶”了声,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光顾着泥了,咱现在哪来的水洗脚啊!不搓不成,搓太干净也不成,我咋没想到这茬呢!”
赵大山傻眼了,他也没想到。
赵老汉恼完自己和儿子,扭头看向闺女的目光充满了这就是我家闺女,还得是我家闺女的自豪:“不愧是小宝,打小就机灵,脑瓜子就是会转,咱搓干净泥,再糊上尘,不干不净才是现在该有的埋汰样子!”
“小宝才不机灵呢,是青玄哥哥让我吃完果子要记得洗手,不要让外人发现我偷嘴了。”赵小宝噘嘴,“爹,青玄哥哥知道小宝吃果子了。”
“……”
“但他没有问果子哪里来的。”
“……”
“青玄哥哥是不是知道小宝有神仙地了?”
第165章
青玄知不知道,咱这也不敢开口问呐!
虽然知道这小子聪明,可也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关键还不清楚露到哪个程度,是只有一点怀疑,还是已经完全笃定,赵老汉两眼摸瞎,根本拿不准。
窗户纸没捅破,甭管能不能瞅清屋里是啥场景,好歹有个遮羞的。捅破了,那可真就赤条条,连个遮掩都没了。
尽管心里慌得不成,赵老汉也不敢把孩子揪过来探探底,主要青玄就跟没事人一样,面对他们态度如旧,甚至离开村里的前一晚,还煞有其事问老三:“明儿就要动身了,今晚不去寻水吗?”
“……”
两桶水喝了好几日,到底是旱时,他们也不可能日日往外拎水,村里人憨是憨了些,也不是真傻,逃荒呢,人人都渴着,咋轮到他们就运气这么好了?水真这么好找,这村里的人咋可能全部往外逃。
要寻水,今晚就得寻,不然路上没有水喝,心里容易没底气,竹筒空荡荡的,天气又热的慌,很影响大家伙的情绪。
人就是撑一口气,绷住了,精神头就不一样。泄了气,那是干啥都不成,看着也好欺负。
赵三地被盯着,支支吾吾道:“那,那啥,是要寻的,吃完夕食,我和你二哥去林子里转转……小宝说这几日在家里闷得慌,顺便再带她去山里消消食,小娃子好动,哈,好动,得多走走。”他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干脆扭头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老爹。
青玄可能知道神仙地这事儿,全家人私下通了气,王氏都不知道他们咋露馅的,还当是青玄看见小宝把他们带去了神仙地,给他们狠狠臭骂一顿咋恁不小心,这大变活人的事儿戏班子都要遮块布挡挡,就他们大咧咧原地消失不见,青玄没当场嚷嚷妖怪都是孩子稳重了!
后来得知是老头子他们洗脚和小宝没洗手露了破绽被他逮着了,小宝还把青玄说的话学嘴了一遍,王氏立马就顾不上生气,转而开始担心,觉得青玄说得对,他们太大意了。
老想着只要进出时小心些,不被人当场撞破,那就是没事儿。毕竟拿进拿出,她们都避着人,尤其是吃食,拿出来就立马吃进肚子里,别人造饭她们也造饭,这一路多辛苦多累啊,谁还能掰着手指头数她们家的馒头蒸了几个,吃了几个?
完全没想过如果真有人数呢。
更没想过,洗干净的脚,在当下这个时节就是破绽。更没想过,吃个果子,手指头黏糊了糖浆,这些让人忽略的小细节,全都是把柄。
她一边庆幸,还好没被外人发现,若是啥有权有势的人知道他们家的秘密,完了,那就真完了,他们全家人豁出命去都保不住小宝。
眼下被青玄发现,但对他们家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就像当头一棒,狠狠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这阵儿松懈了,想着没外人,没啥,都不上心了,忘记这是在外面,是在陌生的地界,不是在晚霞村,不是在自家,关着门咋样都不会被人发现。
出了家门,事事都该小心,事事都该上心,村里人憨实,不代表外面的人也憨实。
他们是庄稼户,是不咋聪明的泥腿子,可外面的人不一样,县城府城多的是大人物,就是个普通行商,人家走南闯北啥样的事没见过,啥样的人没接触过?你瞧着不起眼的人,没准就长着一颗七巧玲珑心。
更别提那些权贵,人家吃精细白米,喝琼浆玉液长大的脑子,他们咋和人家比?
王氏在惊觉中惊醒,再一次无比庆幸,当下被青玄点明,总比日后落到权贵手中要好。
青玄这孩子,好歹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一起经历生死,他脾性如何大家伙心头自有一杆称。他既然没有选择戳破,而是变相提醒小宝偷吃要记得洗手,说明他并没有刨根究底的想法。
可能是直觉吧,王氏觉得青玄不会做对他们家不利的事,这孩子本性不坏,虽然聪明,但那股子劲儿只会朝外人使,不会朝自己人使。
故而老三那没出息的说不出话,老头子也难得怂了不敢吭声,全家老小齐齐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她反倒看向青玄,试探着道:“这几日汉子们进山寻地窖下套子,啥密丛都钻了个遍,有水没水他们比谁都清楚,山里怕是不好寻。”
青玄点头,看了眼缩着脖子的三哥,眉眼含笑点头:“婶儿说的有道理,山里恐是寻不到,三哥要带赵小宝消食,得换个地儿走。”
“那你说往哪里走好?”王氏继续试探。
“怎么走都无妨,能寻来水就好。”青玄表情认真了几分,“婶儿,我也觉得三哥运气不错,走哪儿都能找着水,既然如此,就还和以前一样吧,总归我是不在意水怎么寻的,馒头怎么来的,果子怎么摘的,我这人天生不爱琢磨,有我一口饭吃,有我一口水喝,我就千恩万谢了。”
余光撇见悄摸抬头的一家老小,他顿了顿,最终把视线落在赵小宝身上,敞亮笑道:“吃饭总要干事儿,三哥在水井打水,我就去井边儿拎,若在屋里打水,我就侯在门口等,叔,婶儿,哥哥嫂子们,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吧,赵小宝喜欢吃果子,那就继续吃,我会时刻看着她,叮嘱她洗手,总不会让她露出马脚让外人抓了把柄。”
“不用防着我。”他说,“我永远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
一家老小彻底抬起了头。
青玄挺直身板任他们打量,他知道,因为自己戳破了某些事情,叔和婶儿这两日哪儿哪儿都不舒坦,别别扭扭的,不自在的很。
眼下逃荒呢,这么热的天,没水不成。
若是因为顾忌他的存在,让他们不敢大胆行事,他想着,与其藏着掖着,不如挑明了说,反正不管他们家有什么秘密,就算赵小宝是天上的仙子下了凡,能点石成金,他都没所谓。
吃他们家的,喝他们家的,他是饿过肚子的人,尤其知道灾年能均出一口粮食给外人有多不易,老赵家一家子良善人,他们宽容,大度,甭管是对村里人,还是对他,都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如果真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他豁出命都会帮着守住。
人要懂得感恩,这是师父教导他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饭之恩尚能被人铭记一生,何况他都吃了俩月了,老赵家于他而言已是恩重如山。
…
事情摊开说,那就好办了。
事关小宝,他们不敢全然信任,自然不可能主动告知他神仙地的存在,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儿进进出出,拿上拿下。
但也确实有了变化,譬如赵小宝在爹娘的默许下,偷偷给侄儿们塞吃食时,不会再落下青玄哥哥。
一开始是窝窝头,后来是饼子,最后连饭团都给了。饼子还能说是之前烙的存货,饭团就实在说不过去了,何况饭里面还裹着腊肉粒,这不是路上能做出来的,何况吃住都在一起,青玄深知这东西来的途径怕是有些超出常人想象的神异。
吃了两次,他也算闹明白为啥一路这么艰苦,所有人都瘦了,咋老赵家的汉子瞧着还更健壮了呢,敢情一路就没吃过饿肚子的苦,日日避着人偷偷加餐。
彼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村子,顺着河边直道朝着河泊县走去。一路上。难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这条通往河泊的近道,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走了一日,天黑之前,他们在一处河滩停下。
大河干涸,河床龟裂,越是靠近河泊县,山林越少,河坝越宽阔,难民也越来越多。
河滩上聚集了不少人,各自占据一片位置,和生人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
火堆点燃,照亮了一一张张干瘦疲惫的脸,他们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犹如过年时熏炙的腊肉,薄薄一层皮挂在骨头上,颧骨高凸,身弱如猴。
夜晚温度没降多少,都离火堆有点远,男女老少或坐或趟,拿着蒲扇和草帽有一下没一下扇着风。
他们来的较晚,但人数众多,靠近大道的位置原本稀落落歇着好几拨人,看见他们,一个个忙起身推着板车担着箩筐便往前走,脚步匆匆,像是生怕被他们驱赶。
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投来,赵老汉当没瞧见,觉得这地儿还成,既然有人主动让,那他就要了,于是大手一挥道:“原地休息!”
停驴卸车厢,放板车,拾掇背篓箩筐自有一番忙活。
周围全是生人,连最调皮的娃子都老实下来,紧紧跟在爹娘身边,帮着铺席子,拾柴点火。
等彻底安顿下来,天已彻底黑沉,蝉鸣声声,蛙声阵阵,不知名的叫声响彻河滩四周。
晚霞村的人围成一个圈坐着,沉默地啃窝头,渴了也不敢掏出水喝,他们用余光盯着别人,别人也在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赵小宝紧紧挨着娘,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歇在他们不远处有一伙人,女孩们瘦得不成样子,大人们吃一个窝头,男娃们吃半个,女娃只有一半的一半。
有个小姑娘在看她,她捧着比她手还小的窝头一口一口啃着,两口就吃完了,然后一直盯着她。
眼睛绿油油的,一直吞咽喉咙,一张黑漆漆的小脸看不清五官,正一个劲儿伸舌头舔嘴皮上渗出的血珠子。
赵小宝有些害怕,往娘怀里缩了缩:“娘。”
“乖,娘在,天色不早了,小宝该睡觉了。”王氏伸手抱起闺女,让她背对着那头,手有一搭没也一搭拍着她的后背轻哄着。
她抬头淡淡地看了眼那个小姑娘,直到她转身挤到人堆里,小小的身影藏到大人身后再看不见,她才移开目光。
那伙人不少,大致一瞧和他们差不多,不知是一个村的,还是路上结伴同行,除了领头几个汉子瞧着精神头还成,其余人都是一副蔫哒哒的样子。
胆子小的都躲了,他们没挪步,显然也是仗着人多不怕麻烦。
除了他们,四周还有大大小小不少队伍,驴车牛车骡车,甚至马车,四处都是。
板车就更别说了,满满当当挤着停放,所有人都看得紧,没敢挪一下眼睛。
守夜的人增加了五个,不止汉子,还挑了妇人。如今不但得盯着板车家当,还得盯着娃子,逃荒逃到后头粮食没了就开始抢别人的粮,这还是有本事的人,没本事的不想被饿死就窝窝囊囊把手伸向了别人家的孩子。
在这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这一路,他们的粮食消耗了不少,别人也差不多,要是运气再差些,老家地里绝收,逃荒出来走到这一步的只有狠人,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