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滴个老天奶,你们咋找到的啊?满仓他们把村里家家户户的地窖都翻遍了,连个谷壳子都没带回来!”周婆子浮夸大叫,也是真激动啊,瞅着被丢到地上的两袋陈粮直呼乖乖,她也翻墙去找了,墙缝和床底板砖也抠了,平日里她藏钱的地儿全寻了个遍,啥都没找到,这个村的人也不傻啊,连个铜板都没落下,咋还能落粮袋子粮食??
“大山,你们在哪儿找着的啊?”
“不能够啊,我们没落下谁家地窖啊!”
“都仔细找了,绝对没有磨洋工。”
听到信儿,歇在另外几家的人一窝蜂全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问个不停。
没道理啊!咋还能让后头去的翻出粮食,他们是眼瞎了不成?
“在后山找到的,我寻思老井没水了,去山上逛逛,这不,大哥踢着块石板子,和咱当初在山里挖地窖藏粮食的入口一模一样。”赵三地胡诌,“搬开一瞧,还真有地窖,下去一瞅,就发现了这两袋粮食。”
“我猜可能是村里孤寡老人藏的,得有一两年了,有点发霉了。”
当初爹带着小妹偷去大粮仓偷摸顺了万斤粮,连带着把几家人缴的粮食都给拿了回来,当时就说给他们存着,日后找机会给他们。
这一路,村里其他人家没掉链子,爹一视同仁,就琢磨给大家伙添点底气,免得见天瞅着粮食变少叹气发愁。
这两袋陈粮不知放了几年,有点发霉了,还是兄妹仨藏山里去木屋仓房翻找半天找出的次等货。
他们家眼下是真不缺粮食,大粮仓那万斤粮没动过,一路吃的都是今年地里新收的新粮和早前在镇上粮铺买的粮食,拿出两袋贴补村里,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自然不会心疼。
赵三地胡乱扯的借口,大家伙还真信了。
每个村都有孤寡,他们村也有,紧跟着赵山坳家尾巴后头的老头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若是得了急病死的,或是出个啥意外,譬如上山砍柴摔下山坡,没准尸体凉透都没人发现,更没机会把家底交代出来。
孤寡遗产能让他们这群外来人巧合找到,可不就是缘分?
“这两袋粮食和找到的衣物放在一起,回头再统一安排!”赵老汉大手一挥,直接拍了板。
众人美滋滋,心里打定主意吃了饭得去山上再逛逛,没准还有地窖呢?
第161章
原本打算休息一夜,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兄妹仨昨儿匆匆去粮仓翻找陈粮,中途赵大山去后院喂了牛,离开前再给狗碗里添了饭食,期间没去田里转一圈,瞅瞅庄稼,哪曾想就一夜工夫,地里的庄稼熟了。
这阵儿忙着赶路,没把心思搁这上头,进出神仙地全赶着吃喝贴膘了,小宝一大早揉着眼睛说地里稻穗压弯了腰,谷子都泡到了水里,给她爹和三个哥哥惊的差点没当场跳起来!
要不是青玄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全是人,赵老汉当场就要拉着闺女让她给放进去瞅瞅啥情况。
庄稼户哪里听得谷子泡水这话?简直跟拿刀捅他心窝,心痛的遭不住。
“咋悄摸没声就熟了?前儿个去瞧长势还不咋喜人,我还当要再等俩月呢!”前院刚把车厢给驴驾上,背篓板车啥的都拾掇好了,大家伙这会儿就蹲院子外啃饼子填肚子,等着一声令下动身呢。
眼下搞这一出,还咋走啊?
“小宝,你看清楚了?稻谷真压水里了?”赵大山也是一脸着急,成熟的谷子不能长时间泡在水里,会泡坏的,庄稼户的粮食一粒半颗都看得紧,一听这话根本坐不住。
赵二田更是满屋子乱转,双手来回擦着裤腿,第一反应就是拿镰刀:“天大地大抢收最大,爹,咱得抓紧把稻子割了。”
抢收确实耽误不得,懒汉在这时节都得挽裤腿下地干活儿,祖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甭管眼下是个啥情况,对庄稼的看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
眼下神仙地共有七亩田,起初是三亩,后头买了牛,父子几人又开了四亩,这七亩田的稻种是当初收获的千多斤里精挑细选选出来的好种子,自打插上秧苗后,赵老汉就日日惦记夜夜盼,指望这回亩产能再多个百来斤。
离村那会儿,地里庄稼刚抽穗,前头三亩要先插秧,后头四亩还是新开荒的地儿,算上挖渠引水翻田,耽搁了不少时辰,照理说得分成两茬成熟,分开割稻,但就每回去地里瞅长势,七亩地都是一个长法,慢的太慢,快的又太快,就跟走前头的兄长故意落后要等后头的弟弟一样,兄弟俩非要手拉手一起回家,那会儿他就担心七亩地凑一起成熟,割稻那可就是个大工程了啊。
后来逃荒,再没心思顾庄稼,也就偶尔被小宝带去神仙地好吃好喝一顿再顺便瞅一眼田,回回瞧都不是要成熟的样子,老大几个也说估摸不准时候,大致猜测得要再等俩月。
可就是这么毫无预兆,七亩地的庄稼一夜之间全成熟了。
神仙地进入了如火如荼的秋收时刻。
赵老汉站在田坎上,举目四望,七亩稻田金灿灿被太阳晒得发光,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厚重的稻谷垂到了田里,有的被浸泡,有的已承受不住微风轻拂,被累累硕果压折了根。
好一副丰收大场景。
他瞪大了双眼,激动的迈不开腿,双手都在发抖。他种了一辈子地,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瞧着竟是比第一次丰收时还要更胜三分,虽还未上手割稻打禾,但仅是用肉眼丈量,便能一眼估算粮仓怕是不够装了,啥增加百斤亩产,闹不好还得翻上一番!
“小宝,爹头有点晕乎,你掐爹一下。”赵老汉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生怕自己兴奋过了头中风麻痹乐极生悲,“哎妈呀,不得了不得了,呼吸不顺畅了。”说完抬手猛掐人中,给自己掐的直翻白眼。
赵小宝伸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劲儿不大,也不疼:“爹,要把哥哥们带进来割稻吗?”说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会儿还有点没醒神。她虽年纪小,但也知晓抢收的重要性,年年这个时节,全家都得下地忙活,半日都耽误不得。
这不,发现地里庄稼熟了,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爹娘。想吃香喷喷的大米饭,就要精心侍弄庄稼,不能马虎大意呢。
“割,当然要割!”赵老汉顶着鼻头下深深的月牙手印哈哈大笑,只是扭头瞧见被泡到水里的稻谷时,笑意一敛,忍不住露出心疼来,“爹先去给田放水,咱今日就割稻,粮食只有进仓落板才能安心。”
趁着眼下有个落脚地,抓紧时间把粮食收了,在路上他和大山几个被人盯得紧,错个身的工夫一会儿没见着就有人嚷嚷找人,活在大家伙眼皮子底下,干啥都不方便。
再有就是到了河泊县和丰川府,到时是个啥情况,谁都说不准。
当下正正好,多缓两日,粮食越多,他家底气就越足,甭管世道如何,说到底有吃有喝,再小心些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佝偻着些身子活,总能苟活下去。
粮食是重中之重,没得道理舍下这头,先顾那头。
再说,也不差这三五日。
刨完水渠,他蹲在田坎上把双手的泥巴搓洗干净,满面春风,寻思找个啥借口好呢。
就算三代人日夜不休轮流割稻打禾晒谷,少说也要个好几日,毕竟小宝一趟只能带俩人,他们还得找借口避着外人,不能消失太长时间,免得被人察觉出问题。
说到这个,他心里怪发愁,青玄那小子明显没有当初的瑾瑜好忽悠,别看他整日抱着猫不言不语,但那双眼睛望过来,好似能把人心底看穿。
这一路,青玄赶车,他都拘着小宝不要往神仙地钻,免得叫他瞧出问题。只有轮到他坐车辕,才任由她们娘俩进进出出。
车厢里有没有人,车夫第一个知道,木板子能隔绝外头的视线,但驴子吃重如何,其实内行人一眼就能瞧个真切。
可甭管咋犯愁,小五他们几个小子日日就知道绑石袋练本事,说啥都不想赶驴车,偷懒的事儿落他们身上,也就喜儿心动了动,又当惯了哥哥们的跟屁虫,鞭子没攥热乎就丢下跑了。
他家驴也认准了青玄,日日喂食喂出了感情,就稀罕青玄赶车,偶尔轮到他来,还没坐上车辕就开始打响鼻,撅蹄子。
赵小宝推开房屋门,腾腾腾跑到院子里,朝整装待发的一群人软声软气传话:“娘,爹说他肚子疼,疼得下不了地,让小宝给山坳叔他们说一声今日走不了了。”
“咋地啦,咋地肚子疼起来了?”赵山坳就歇在隔壁,闻言一惊,顾不上捆板车,撒丫子就跑了过来。
“要不要紧啊?疼得厉害不?咋个疼法,是要蹲坑的疼,还是吃坏了肚子的疼?”李来银跟着嚷嚷,“哎哟天老爷,这关键时候咋肚子疼起来了,我这里有草药,在村里后山挖的,晾晒得干净,拿些去熬煮了喝一碗试试能不能缓解,在村里有啥头疼脑热肚子疼我都喝这个,效果好得很!”
说罢,忙招呼儿子把刚捆绑好的板车解开,就要去翻他的神仙草药。
王铁根和周富贵也忙去翻自个家当,乡下人嘛,消灾小病的自个随便薅两把草药熬水喝就能好,谁家都有一两个专治自家病痛的法子,哪儿不舒服都喝上一碗,保准药到病除。
王氏见闺女一个人出来,老头子缩在屋里装病,就晓得要多待几日了,见此忙道:“许是昨儿蛇羹吃多了,到底是野味,一顿吃太多可能肠胃不太顺畅……老头子,老头子啊,你怎么样了?山坳他们放心不下,要进来瞅瞅你。”几个老头火急火燎的,不亲自看一眼不放心的架势,她就知道拦不住,只能扯把嗓子冲屋里提醒装的像些。
赵山坳真放心不下啊,肚子疼可大可小,他也担心是不是路上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肚子里长了虫,要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他们刚还唠着,说河泊县这名儿听着就稀罕,肯定不止一条大河,他们再坚持两日,到了那儿肯定能见着水。
这阵儿可把他们辛苦惨了,鄄平县山少,寻水都不好寻,汉子们分头找,也就三地运气好,十趟里总有个两三趟能带回几桶,大家伙省吧省吧这才勉强坚持下来没被渴死晒死。
其他人是一个指望不上,回回落空,白走一趟。
甭管是被老天爷眷顾的三地,还是他们的主心骨大根,那都是万万不能生病的!
不止几个老头着急,听到信儿的都来了,院子都要挤不下了,婆子在外头扯把嗓子吵吵嚷嚷连声问:“哎呦你们到底能不能瞅明白啊,瞅不准出来让我们进去瞅,大根咋样啊?能起身不?今儿要不就别走了,好生歇着吧!”
“是啊是啊,歇着吧,身子不爽利就别挪动了。”众人连声附和。
真挺严重,人躺在炕上,一张脸惨白惨白,一动不动都淌了一脑门大汗,可见疼得厉害。见到他们,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双手捂着肚皮,嘴皮子抖了半晌都哆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知内情的几个老头被吓惨了,赵山坳是本家人,有些话他能说,当即拍着大腿骂他:“蛇羹再有滋味也不能多吃啊!一把年纪活成个娃子样,还贪上嘴了!”
“我,我……”
“你没事!好得很!还有得活!”生怕他说啥要是我死了村里一定要多照看我婆娘儿女啥的糟心话,赵山坳忙不迭打断,“说不出话就别说了,安生歇着吧,哎!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啊,哎!”
“老妹子,大根这情况有点严重,我那个草药怕是不顶用,你家有没啥对症的药?有就赶紧的拿出来一家凑点水先给熬上,让他喝一碗试试。”李来银不好骂,但也是满脸不赞同,扭头就去找王氏。
周富贵连连叹气,转身把一窝蜂往屋里挤的人推出去,这还赶啥路啊,折腾下去怕是命都要没了!
“出去,都出去,挤一屋子干啥,一个个都不热啊?你们不嫌热我还嫌汗臭得慌。”他叫来满仓和三旺,仔细叮嘱安排,“今儿不走了,大根这情况怕是得歇几日,你们看着些大家伙,尤其是小娃子,别乱跑,别让他们出村,盯紧些莫要被外人抱了去。其他人该休息就休息,实在待不住就去山里转转,找找地窖啥的,再下俩套子,能抓到野味最好,拾掇干净晒干回头充当村里的口粮,咱多存些,日后才不会饿肚子。”
他们这阵见缝插针寻吃食,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闻言点头应道:“成。”
等赵山坳和李来银出来,站在院子里迟迟不愿挪步子的一群人被他们赶鸭子似的驱赶出院门,还对冯氏和吕秀红道:“大根说吵得难受,我寻思生病的人耳根子是要利索些,听不得闹,冯大妹子啊,我让家里儿子去拾掇间空屋子出来,你们先搬过去,给大根腾挪个地儿出来安心养病,免得人多进进出出,没得个清闲时候。”
冯氏爽快点头:“成,我让我家满仓去收拾,秀红和我家一个院子,你们不用操心,待会儿就搬。”
赵山坳点头,交代完,亲眼瞅着王氏拿着药包去灶房,说是专治肠胃的药,止泄止疼的,在镇上平安医馆买的,喝了保管有用。
她说得信誓旦旦,他这才勉强信了两分,隔着墙冲屋里叮嘱好生歇息,定不让村里人打搅他,得了声儿虚弱的回应,他这才背着手缓步离开。
还成,好歹还有力气回话呢。
等冯氏一家老小推着板车离开,吕秀红关切的声音渐渐变小,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赵老汉一个翻身利索下床,趿拉着草鞋,抱起坐在床边儿晃荡双腿的闺女,和被喊来屋里“侍疾”的大儿子,父女三人,倏地消失在屋里。
第162章
天晴气朗,田间一派忙活景象。
赵大山卷着裤腿,弯腰哼哧哼哧割稻,几个呼吸间,脚边儿就多了几个木桩子,一旁是垒得高高的稻子。
镰刀磨的锋利,齿口寒光湛湛,他手掌宽大,割完一茬,粗长手指勾住旁边硕果累累的稻杆,镰刀麻利地勾过去,一拉一割,咔嚓咔嚓的沉闷秋收声响,听得人一颗心涨的满满当当。
直到手掌再也握不住,他才直起腰把割下来的稻子垒放在一起。
赵老汉扛着打拌桶走过来,见不过拾掇个农具的工夫,大儿就割了小半块田,勤劳汉子庄稼把式,有没有,只看他干活儿的麻利程度就知深浅。当初能讨到三个儿媳妇,靠的可不是家里那几间茅草屋和几亩地,几个亲家相中的是儿子勤快老实,干活儿从不偷奸耍滑,舍得下力气。
“咋样?”他朗声笑问。
赵大山手头没停,闻言笑得眼不见牙:“坠手得很,谷子颗颗饱满,结得密实,嚼着也带劲儿!”
赵老汉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七亩田他都看过了,也提前稀罕过了,眼下这么问不过是想看看儿子的反应,没有哪个庄稼户在面对大丰收时能控制住嘚瑟的心情,毕竟这几亩地是他们亲手开荒,亲手种下,如今又要亲自收获,这跟自己怀胎生个娃,然后又给亲手养大也没差别了。
把打拌桶丢田里,捞出里头的竹席,三两下就给捆得严严实实,保准打禾时稻子不会四处飞溅。
拾掇完杂事,他低头往掌心呸呸吐了两口唾沫,来回摩擦几下,随即拿起田坎上的镰刀,父子二人各占一头,开始埋头苦干。
割稻是相当累人的活计,但割稻又是相当喜悦的事情,秋收往往代表辛苦劳作一年有了成果,空荡荡的粮仓也会被新收的粮食堆满。农家汉子从不怕辛苦,只怕一身力气没处使,累算个啥?他们巴不得日日这样累!
汗水直直往下淌,坠在田里,落在稻草间。
没有外人,父子俩干脆打了赤膊,两具精壮的身躯仿佛被涂上一层蜜,站在太阳底下,被晒得反光。
“仓房太小了,回头晒了谷子,我瞧着都没地儿放,麻袋也没有了。”往年只愁麻袋空空没得装,如今倒是反了过来,愁谷子没处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