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山就看爹皱眉思索一会儿后,突然一拍大腿,边往回走边嚷嚷:“哎哟我滴个娘,前头死了个人,味儿冲的刺鼻,你们赶紧的,有汗巾的都叠吧叠吧遮住口鼻,没汗巾的找块布条子团一团塞鼻子里。路过也憋着气,少吸两口,吸多了当心中毒!”
“啥?前头有死人?”赵山坳瞪大了眼,还以为是谁不讲究在大道上乱拉,敢情比乱拉还吓人。
他哎哟一声,麻溜地掏出汗巾叠起来绑在鼻孔处,闻自己的汗臭总比闻尸臭强,端看先前大根父子俩的反应就知道有多埋汰,得当心咯。
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队伍一阵闹哄哄,当娘的一把拽过儿子,把卷好的布条子狠狠塞他鼻孔里,塞完还不放心,唬着脸道:“不准偷摸摘了,等大家伙摘,你才能摘!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探头探脑往外挤的小娃不耐烦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嘿,你还不耐烦呢。”反手一巴掌拍他屁股上,伸手又拽过一旁的姑娘,二话不说就把布条子塞了进去。
小姑娘鼻孔被撑得大开,都要不能吸气了,原本还有些不太乐意,扭头看大家伙都是这么个造型,顿时不抗拒了。
赵小宝也被堵了鼻子,她难受地伸手扒拉,闷声闷气道:“娘,小宝不要塞这个,不舒服。”
“乖啊,听话,就塞一会儿,等过了这段路就取下来。”王氏头也不回道,她把木帘子啥的都遮得严严实实,务必不能让味儿钻进来,老头子都说臭,那味儿得多上头她都不敢想。
青玄拒绝了婶儿递过来的布条子,他掏出怀里的帕子,像蒙面大侠一样遮住了半边脸。
“眼珠子都别乱转乱瞅,别怪我没提醒你们,瞅一眼都胃疼,得恶心好几日,啃饼子都会泛酸水。”
“憋气,别看别闻,双腿走快些。”
味儿开始冲了,赵老汉急匆匆叮嘱两句,说完就不再张嘴,憋着气大步大步往前走。
浩浩荡荡的队伍,原还有些声响,直到臭味儿钻鼻,布条子都挡不住的难闻,他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根叔为啥让别瞅。能造出这个动静,估计画面埋汰得紧,小娃子看了夜里要梦魇。
当娘的心细,时刻盯着自家娃,经过那处散发着恶臭的密丛,见娃子有扭头的架势,反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
后脑勺挨了疼,娃子抱着脑袋嘶嘶吸冷气,只能随着人流匆匆向前,再顾不得看。
也有不信邪的,路过时偏要垫脚探头瞅上一眼,一瞅之下,差点崴脚。
“呕!”
“呕!!”
反胃声此起彼伏,烈日也驱不散浑身寒意。
我滴个亲娘,简直恨不得自戳双目!
第158章
夜里一片漆黑,山风呼啸,带来几分凉爽。
热了大半年,日日敞着肚皮睡觉都嫌燥热,今夜竟忽感面颊湿润,地气升腾,一股若有似无的泥腥味儿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值夜的汉子还以为是错觉,直到脸上被打上几滴雨水,他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一滴,两滴,三滴……
粗糙的手掌摊开,举了良久,只接到数滴水珠子。
没吵醒熟睡的人,他蹑手蹑脚走到守板车的那头,低声问另一个汉子:“你感觉到了吗?”
周二垛点头,表情还有点茫然:“这是下雨了?是下雨了吗?”
傍晚那会儿,山里就开始吹风,呼啦啦的树枝全折了腰,落叶满天飞。到了晚上,黑漆漆的夜空难得没啥星星,几个村老激动得老脸通红,说瞧着是要下雨,就是不晓得这雨能不能下下来。
打从春日那场大雨过后,庆州府再没见过雨水,中间隔了一个夏,如今已是秋日,若再不下雨,再过俩月都要入冬了。
大半年不下雨,日日烈阳暴晒,甭管是人,还是山里的动物,只要是个活的都要扛不住了。辛劳一年粮食欠收,也就眼下管不着日后的事儿,若照往年精打细算过日子,今年收下来的粮食非但不够一家子吃喝,连粮种都存不下一二。
逃难至今,人人都盼着下雨。
如今下雨还不晚,只要省着些口粮,留下明年的粮种,日子就还有盼头。若继续旱着,日子不能顺当起来,每日只有消耗没有进项,来年真就啥都没了,日子一眼就望到头了。
周二垛想到这里,一脸期盼仰头,希望能被雨珠子砸死。
“要叫醒他们吗?”汉子学着他的样子仰头,要是真下雨,得抓紧起来遮板车,粮食不能被雨水打湿。
“再等等吧,免得空欢喜一场。”周二垛年长些,做事比年轻人稳妥,想着落几滴算啥事儿,哗啦啦往下坠雨叫再人也不迟。
到了后半夜,风越吹越大,熟睡的众人被惊醒。
赵老汉叫人把火堆熄了,免得风吹太大撩到树叶燃起来,就这架势,真着火止不住,要出大事儿。
没人再睡得着,都仰头瞅着夜空,期盼老天爷能下一场大雨。
“娘,要是下雨了,咱要回家吗?”小萝卜紧紧挨着娘和哥哥,“我想爹了。”
吕秀红闻言紧紧抱住两个儿子:“老天爷的心思咱猜不准,这场雨还不知能不能落下来。”
顿了顿,又道:“不管下不下雨,咱都跟着你赵阿爷他们走,他们回村,我们就回村,他们不回,我们也不回。”
村里十户人家,有九户都不想逃难。她不同,有些话不敢告诉任何人,更不敢表露出心思,她其实挺开心老天不长眼降下这场大旱,让她有机会离开晚霞村。
她恨透了村子,更恨透了那个被烧塌的猪圈,离开村子后,便是睡在荒郊野岭,她都再没有做过噩梦。
她不想回去,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所有人都盼着大风后有大雨落下,唯独她的内心藏着一丝隐秘惶恐,既望下雨,又害怕下雨。
离家月余,走得还不算太远,若真下雨了,大家伙定会闹着要回去。相比看不到头的未来,回去继续过日子,显然更符合他们的想法。
大风吹了一夜,直到晨曦破晓,风渐止,热气依旧。
一群老头蹲坐在板车前唉声叹气,连啃饼子的心情都没了:“咋就干吹风不下雨呢?这个吹法,搁咱那片是一定会下雨的,这邬陵山咋回事儿啊,落两滴水哄人耍呢?”
“大根啊,没准咱村真下雨了,想想往年半夜吹大风,就算夜里不下雨,早上也得下。”仿佛为了求证自己没胡诌,说话的老头扯把嗓子叫正大口嚼饼子的赵老汉,“你说是不是这样?我记真真儿的!小风不下雨,大风总会来一场,有时好几天连着下呢!”
“我也记得是这个规律。”赵山坳敲着烟杆,郁闷得很,“咱那山是这样的,灵性得很,比这什么邬陵山灵性,干吹风不下雨。”
“对!”另一个老头开始扯把鬼神了,“这头的山神不太灵啊,一方风水养一方人,怪道出山匪呢,敢情根子上就不是好的。”
你一言我一语,越扯越悬乎,都开始说风水了。
“得得得,差不多行了,抓紧时间把朝食吃了,趁太阳没出来抓紧赶路,今儿咱得过了这二刀山。”下雨这事儿,赵老汉原本就没抱啥希望,他闺女做的梦里天下大旱,虽然没梦到啥时候下雨,但就她说的那个场景,大地龟裂,成年人的拳头都能塞到裂开的缝隙里。
他估摸着少说还得热俩月,甚至不敢指望下雨,入冬后能降温就谢天谢地了。
老天爷虚晃一招,闹得人悲喜交加,期望后的失望总是格外让人无法接受,叹气声就没停过。
可甭管多失望,太阳照常晒得人脑门子发晕,热的遭不住。
走了两个时辰,中途歇了一回,接着继续赶路。
今日就能进三蛇坑,临近午时,赵老汉一颗心提得老高,青玄和石大郎都说土匪活跃的地界就在二刀山靠近三蛇坑那片,不知道啥原因,可能信了三蛇坑的蛇记仇不好招惹,不想往蛇窝钻,不爱往那头去。
每走一步,他就用木棍戳一下地,昨夜吹大风,大道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一脚踩下去嘎吱嘎吱响,毒蛇若藏在其中,真是让人防不胜防。木棍开道既能赶蛇,还能戳戳下脚的地儿是空是实。
虽然恨不得敲锣嚷嚷给土匪知道他们来了,但该防还得防,要大意一脚踩陷阱里去,真哭都没地哭去。毕竟这事儿,他们当初在山上也干过,不费吹灰之力坑杀了好几个匪寇。
小心总没坏处。
探了半日路,手下戳空的触感,赵老汉几乎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
他脚步猛地一顿,抬头四下张望,周围树木东倒西歪,厚重的落叶枯枝落了满地,不见人影,瞧不出任何异样。
凝神细听,耳边除了车轮碾压叶子的嘎吱声,就是凌乱无章的步伐,和人群里细微的喘气和唠嗑。
见他不动,青玄一拽驴绳跟着停下,紧随在驴车后的大队伍见此,二话不说停下脚步。
推着板车的老汉手掌猛地收紧,粗糙手背青筋凸起。
走在外围的年轻汉子们把手伸向锄头镰刀等家伙什。
妇人唠嗑的声音不知何时消失,小娃们后背紧绷起来,拿得动镰刀的把手伸向箩筐,没得拿的便掏出自个在路上捡的尖木头棍子。
偌大队伍,百多人,没有一声招呼,仅仅是领头的赵老汉驻足,他们便已然明了发生了何事。
无人走动,脚踩枯枝的声音便格外刺耳,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前方缓坡方向,几十个拎着刀的壮汉露出身形,见他们望来,也不藏了,为首的络腮胡汉子大手一挥,一群人直接从山坡跑下来,隔着数丈的距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赵三地抽出刀,正要往前去,忽地听见后头响起一连的串脚步声,十几个拿着刀的壮汉从林子里跑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前后夹击,对方早已在此守候多时。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就见邬陵村的村长抻了抻衣角,慢吞吞从缓坡上下来,他一张老脸阴沉如水,怒视为首的赵老汉:“真当你们能跑出这邬陵山不成!”
“一群不讲规矩的外乡人,过我村路不给银钱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杀我们村的人!也不往外打听打听,管你皇帝王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留下一贯铜板才能走人!”
“不按规矩办事,还敢在我们村杀人,今儿这片地界不拿你们的血来染红,老子就他娘的不叫吴长山!”
他说完,阴恻恻的目光巡视一圈对面的人,目光在驴车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手臂一抬,一道破空声倏地响起。
青玄迅速掏出怀里的弹弓,对准射来的箭矢弹射而去,一利箭一碎石,后者显然无力应对。
好在有所缓冲,对准车厢窗口的箭偏离了轨道,但仍旧没停。
想到车厢里的母女,青玄单手撑着车辕,身姿灵活腾跃半空,他左手抓着车厢顶,同时右手解了腰带,整个身躯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倒挂半空,软塌塌的腰带竟如刀剑般笔挺,随即朝着箭头抽打而去
“啪嗒”一声响,箭头被抽得换了方向,向下直挺挺嵌入了地面。
众人啥都没看清,等回过神来,就见青玄衣衫大敞站在车棚上,手头紧紧攥着他的裤腰带。
赵老汉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牛眼越瞪越大,不是惊讶青玄居然能用裤腰带挡箭,而是惊恐土匪里他娘的居然还有能使箭的!那箭还是朝着他心窝奔去!!
这群天杀的畜生!
“我草|你娘的!!!”
一声怒吼,赵老汉一脚踢开脚下用落叶遮掩的陷阱,他伸手往怀里一掏,紧盯着他动作的土匪直接举起了刀,赵大山等人也随之从板车里抽出大刀,两方人怒目对峙。
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赵老汉连退数步,退到驴车前,他一把掏出怀里的火折子,拽开竹盖,偏头一吹,猩红火光火忽地燃起。
“都别过来!”他举起火折子,身后的赵大山和李大河跑到他前头举起刀,把他整个人挡在身后。
赵老汉就这么隔着两堵肉墙,冲着面对脸色骤变的一群人吼道:“老子等你们好几日了,一群缩头龟孙子,锣都敲不来的怂货,也不往外打听打听,我赵大根要过的路,啥皇帝王爷,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他沉着一张脸,越过大山和大河,直直望向邬陵村村长:“好好好,叫来一群人,老子等的就是现在!”
“五十两银子,或者五十袋粮食,还是五把大刀。”他眯着眼,视线从那张老脸转向明显是领头人的络腮胡壮汉,“真当老子的人就这么白死了?给钱给粮食或者给刀,你们选一个。”
“不是要守规矩吗?谁规定这邬陵山的规矩老子定不得?”
他举起火折子,看向铺满厚厚落叶的树林:“今儿,还是那句话,要么大家伙一起死,要么大家伙一起活。”
“昨晚这场风吹得好啊,这一地的枯枝落叶,就是不知燃起火来能烧几座山头。”
他望着对面怒气冲冲一群人,语气没什么起伏:“我瞧这邬陵山美得很,添点红,加把火,想来更是俊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