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天气太热,鹿肉吃了会流鼻血,若想肉质新鲜,放到神仙地留着冬日吃最好不过。但鹿是青玄逮到的,肉还是他帮着一道分割,三人日日大眼瞪小眼,藏肉这事儿实在不好操作,找啥借口都不好使,最后只能抹盐晒干。
他们落脚地寻的好,视野佳,能清楚瞧见官道,但官道上经过人却不容易发现他们,除非进林子里找水歇脚。
可一般不会有人选择在岔路口停歇,要么往东要么往西,总是匆匆经过,只留下疲惫背影。
“……好。”弹弓吗?青玄神色一怔,这种乡下小孩子耍的玩意儿,他给别人当养子时没耍过,给别人当书童时也没耍过,后来去道观更没耍过。
幼年某些让人不太快乐的模糊记忆里,他好似很羡慕拿着弹弓漫山遍野欺负鸟雀的同村小孩儿,只是那时养母生了弟弟,家里活计全落到了他身上,别说开口要弹弓,他甚至经常因为担柴回家晚了被养父拎着棍子揍。
青玄偷偷看了眼赵老叔,彻底在心里原谅他朝他脸上喷残羹的可恶行为了。
…
太阳渐渐沉入天际,一阵风吹过,驱散了些许闷热燥意。
和前几日一样,天将黑未黑,赵老汉担着水桶,对盘膝坐在凉席上的青玄道:“青玄呐,我带小宝去找水,你和小虎守好咱家的鹿肉和驴子啊。若是有人来,打不过你就牵着驴往林子里跑,肉能拿就拿,拿不了就算了……尤其看着些大道,瞧见人多的逃荒队伍要格外留意,你见过小宝她大哥和三哥,要是看见他们就赶紧出去把人叫住,他们认识你,都是自己人,你莫怕。”
他每日照例叮嘱,不厌其烦。
青玄点头,推开硬要往他怀里钻的小虎,热死了:“叔,你放心吧,我会一直看着官道,绝对不会和大哥他们错过。”
“叔就信你!你娃子能扛事儿,不让人操心。”赵老汉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走了,还在叮嘱,“盆里剩下的水你用来擦身子,哎哟这天可太热了,可别馊了……”
这天是真热,而且一日比一日热,势头瞧着愈发不对劲儿,让人心慌慌的。
赵老汉给青玄留了大半盆水,足够他擦洗一遍身子,甚至还能给小虎洗洗,猫不洗也滂臭。
洗澡洗脸在这时节其实相当奢侈,连大老爷们都不敢这么造了,太阳一日比一日烈,水一日比一日少,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清形势。缺水不比缺粮,只要有钱,在哪里都能买到粮食,便是新粮吃不起,陈粮总能混一口度日。
缺水就不同了,太阳见天冲着晒死人的架势来,甭管井水还是河水,干就是干了,没有就是没有了,粮食能提前调度,水却不能。除非一日跑坏八匹好马,坨一缸撒大半缸,真金白银不当钱往外挥洒,估摸能驱使好汉接上这笔亏血本的生意。
这也是为啥大户人家全都要往外逃,山不就我我就山,水不觅我我觅水,一个道理。
当天灾的范围已经严重到自己无法掌握,那就只能及时止损。
这些都是普通老百姓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道理,聪明人在寻找出路,他们却只会困守原地,烧香祈福,恳请老天下雨。
但,即使天下大旱,旱到皇帝王爷都缺水,老赵家都不会缺。
赵老汉每日傍晚都会带赵小宝去林子里“找水”,回回不空手。
青玄不知其中内情,他一向是个节俭性子,生怕赵老叔担着水桶空手而归,他舍不得浪费,三五日才会奢侈一把擦个身子。日日淌汗,就算不动弹,衣裳都会打湿两三回,他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没馊,只能说臭的不明显。
今日实在忍不住了,他脱了衣裳,打湿帕子,着重擦洗几遍脸蛋子,然后才开始擦洗身子。
用完的水他也没倒,把衣裳裤子搓洗一遍后挂在树枝上晾晒。
太阳已经下山,林子里依旧闷热,刚洗的衣裳挂个把时辰就烤干了。
最后,他一把揪住蹑手蹑脚想逃的小虎,连脚丫带毛发仔细给它擦了一遍,天热它不爱动弹,那身毛发能抵御寒冷,却在这样的夏日里极其难捱,遭了大罪了。
“喵呜。”小虎摊着湿漉漉的四肢,从喉咙里发出阵阵呼噜声,分不清是享受还是嫌弃。
…
走到林子深处,找了个隐蔽位置,赵小宝带爹进了神仙地。
人刚出现在院子,趴在院门口的大黑子一个激灵,随即撒丫子狂奔过来,围着赵小宝来回打转。
“汪汪汪!”大黑子歪头咬住赵小宝衣裳往灶房拽。
赵小宝扎了几日马步,下肢力量见涨,愣是没被它拽倒。她拍了拍大黑子的狗脑袋,仿佛能听懂狗言狗语,扭头对赵老汉道:“爹,大黑子说饿了,让给狗饭吃。”
“汪!”大黑子松开狗嘴,改去咬赵老汉,它不敢去吃簸箕箩筐里的馒头饼子,硬生生挨了两顿饿,狗眼都发晕了。
“你咋吃的比人还多?”赵老汉嘀咕,昨儿离开前明明给它留了今日的狗饭,恁大一碗够吃一天,它一顿就造没了?
赵老汉只能先喂狗,然后着急忙慌又去喂牛。
相比这条敢张嘴咬他的大黑狗,他更惦记稀罕他的小牛。
他家小牛性情温顺,不爱乱跑,赵老汉心疼它,生怕自己喂食不及时饿着它,向来不拴绳子,它饿了就自己去果园或小溪处啃草。
而大黑子虽然吃得多,但还算喂的熟,它通灵性,小宝不让它吃簸箕箩筐里的干粮,它就不会动,还会驱赶凑上来啄食的鸡,不准它们在院子里撒欢扬灰拉屎。
它甚至还会赶牛,盯着不让牛乱走,尤其悬崖方向,牛一靠近它就汪汪叫,作势要咬。
可以说,大黑子就是神仙地的狗管家,管鸡管牛还管田,没事儿就会去田坎溜达一圈,眼里特有活儿。
“小宝,你想吃面条吗?爹给你做面条吃。”赵老汉烧了一锅热水,外头热,神仙地的天气如春般宜人,大人还罢,给闺女擦洗得烧水,不然会着凉。
“小宝不饿,不想吃呢。”赵小宝蹲在院子里看大黑子刨狗饭,那模样跟爹在地里插秧一个样,狗嘴撞碗吃的砰砰砰砰。
看着看着,她表情突然失落起来。
“爹,我想小黑子了。”下巴垫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赵小宝小声问道:“爹,娘什么时候才能到呀?小宝想娘了……”
原本说好三五日,久等不来,爹又说七八日。
七八日早就过去了,她十根手指都掰完了,娘和哥哥们还是没有出现。她日日看着官道,马车驴车牛车板车过去了一辆又一辆,每次看见逃难的大队伍就好期待能看见熟悉的脸,但每次都是失望垂头。
赵老汉拎着半桶沸水倒入澡盆,又添了凉水搅开,闻言轻哄道:“再等两日,若还等不来他们,爹就带你往回走,咱去找你娘。”
赵小宝眼睛一亮,猛地抬起头:“爹,真的吗?我们真的回去找娘吗?”
高兴一瞬后,她又扭头继续画圈圈,嘟囔:“我们一走娘就来了怎么办?会错过的。”
青玄哥哥说附近有好几条小路,他们从青玄观过来走的也是小路,若是他们走大路回去,哥哥他们走小路过来,那在半路上就碰不到面,就错过了。
她才不傻。
“不怕。”赵老汉笑着招手,赵小宝噘着小嘴一脸不开心挪过去,赵老汉把她摁到小板凳上坐着,给她解小揪揪。这还是青玄束的发髻,小道士么,绑头发比他强多了,“我们让青玄在这里等着,甭管你大哥他们走哪条路,总会往这里来,就看谁先找到谁了。”
眼瞅着约定好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百十号人连个影儿都没有,他也担心他们路上是不是出了啥意外,嘴里急的燎泡,灌水都压不下去。
再等两日吧,若还不来,他真得往回找了,实在坐不住了。
青玄那小子是个能撑住事儿的,这段时日他也算瞧出来了,让他守在这儿,出不了岔子。
两头抓总比一头干着急来得强。
第135章
天色早已黑沉,夜空明月高悬,星河灿烂。
赵老汉担着两桶水,背着洗的香喷喷的闺女,脸上挂着几分刻意的疲意从林子里慢慢走了出来。
青玄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翻身而起把树枝上的衣裳取下快速穿上,刚系好腰带,便看见被赵老叔用绳子捆在胸前的赵小宝歪着脑袋睡得口水直流。
夜夜都要来一遭,也是怪遭罪。
“叔,我们省着些用水,每日都去担太辛苦了。”他迎上去帮着把水桶卸下来。
赵老汉肩膀一轻,一只手托着闺女的屁股,一只手解开腰间绳子,把睡得直打呼的娃抱到车厢里,闻言摇头:“两桶水咋够使?恁热的天,都不够人喝的,何况还要洗个手搓个汗巾,几瓢下来水桶就见了底,不经用。”
又道:“没事儿,远是远了点,能寻到水就成,渴不着就是万幸了。”
“那叔你给我说一下路咋走,明日我去担。”他力气大,更不怕走夜路,这么些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白日黑夜在他眼里没差,早习惯了,“你和小宝留着守驴和肉,别让她跟着奔波了,山里夜晚蛇虫多,实在危险。”
那可不成,赵老汉心想,哪有什么深山水源?全是他胡诌的,你去可担不着水。他只能打哈哈:“那不成,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进山,小宝这娃讲究,一日不洗澡洗头就挠痒痒睡不着喊难受,我带她去方便洗漱,免得回来浪费水。”
哄骗孩子他也于心不忍,但没法子,不给闺女拾掇干净,他都可以想象回头老婆子得下多狠的手力揪他胳膊肉,又不是没那个条件,大人忍忍就算了,闺女咋能跟着遭罪?
赵老汉只给闺女洗了澡,他自个没洗,只随便擦了擦,从外表瞧还是一副埋汰的逃荒模样。青玄这小子鬼机灵,感觉比瑾瑜还要难哄,他也怕自己哪儿没藏好露出尾巴给他瞧出不对劲儿来,可愁了。
想快点和老婆子他们汇合,也是想把这娃尽早丢到小五他们那群男娃子堆里去,到时隔开他和小宝,暴露神仙地的几率就会更小了。
两张凉席紧紧挨着,身后就是系在树上的驴和卸在地上的车厢。
赵老汉把在车厢里睡得呜呜哭的闺女抱出来放在两张凉席的中间,青玄则在四周撒上驱虫药粉。还没撒完,他就听见了鼾声,扭头就见赵老叔已经挨着赵小宝睡着了。
像个毛绒枕头般趴在赵小宝脑袋处的小虎掀起眼皮懒洋洋瞅了他一眼。
青玄叹气,蹬掉草鞋,躺在了赵小宝另一侧,和赵老汉一左一右把她围在中间。
他枕着手臂,望着漫天星河,却有些睡不着。
想到当初赵老叔还让他离赵小宝远一点,结果这会儿已经让他俩睡一张凉席了。倒不是赵老汉心大,许是身处陌生环境,身边没有让人安心的气息,赵小宝一个人睡在车厢里会无意识哭喊叫爹娘。
睡外头又不安全,生怕半夜被蛇咬了,无奈只能睡中间。
青玄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娃子,他当小乞丐时经常蹲守在风月场所的大门口,那里的客人出手阔绰,动辄便扔铜板和碎银子,就为了装阔气表善心讨姑娘欢心。和小姑娘睡一张席子,他其实有点别扭,虽然赵小宝只是个啥都不明白的小鼻嘎……但她也是小姑娘。
思绪游离间,一只胖乎乎的腿怼了过来,青玄望着夜空,熟稔地给弄下去。
“青玄哥哥你怎么还不睡?”赵小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个身,缩进爹的怀里,又被衣裳上的汗臭味儿熏的难受,捂着鼻子打了个滚,挤到青玄身边紧紧贴着他。
刚洗过的衣裳,虽然不香,但也不臭。
“……”青玄忍不住推她,“你过去一点,热。”
“哦。”赵小宝撅着腚往后挪了挪,下半身贴着爹,上半身依旧紧紧贴着青玄,挪了,又好像没挪。
一大一小两道呼噜声,此起,彼又伏。
虫鸣声声,低吼阵阵,青玄望天,嘴里缓缓吁出一口闷气,随即闭上了双眼。
…
翌日,三人继续苦等。
这一日,不知是何原因,他们感觉从官道上经过的难民明显变少了,一早上就只瞧见两辆骡车匆匆驶过。
直到下午,才有稀稀疏疏几个推着板车的难民缓缓出现在官道上,话里话外,似乎是分了家的亲兄弟各自带着婆娘儿女,要去丰川府投奔亲戚。
“大哥,姑母已经好几年没有往家里递信儿了,过年过节也没个消息,咱就这么去找她老人家,她会不会不想见我们,要把我们赶走啊?”走在后头,模样瞧着要年轻几分的汉子面露担忧道。
老家干旱,水井早在半月前就干了,村里人还在哭天抢地烧香跪求老天下雨时,大哥果断让他收拾好家当,要带着他去丰川府投奔姑母。
他阿爷阿奶这辈子就生了两个孩子,他爹和早年嫁到丰川府的姑母。
他们爹性子老实,没啥本事,一辈子都缩在村里当个没见识的老农民。姑母却不同,她还在家里当姑娘时就是个脑子活络的,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她结识了一个行商,对方是丰川府人士,家境殷实,能说会道很有两分本事。
这门亲事是姑母自己找的,自己要的,虽然爷奶不同意,觉得太远了,还高攀了,嫁过去日子肯定不好过,但姑母死活要嫁,家里人拗不过,最后还是同意了。
姑母嫁过去后,日子确实过得不错,年年回娘家都带不少节礼,对他们兄弟俩也很是疼爱。
只是不知为啥,前几年姑母突然和娘家断了联系,恰逢当时爹去世,他们抽不开身,递信儿去丰川府,也只得来一包包裹,姑母人没回来。
之后新平县地动,他们村也糟了灾,自家的房子塌了,老坟垮了,他唯一的儿子还死了。
再次往丰川府递信儿,询问姑母可安好,也只得了安好的口信儿,姑母还是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