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不好拦啊。”另一个叹了口气,他耳聪目明,隔老远都能瞧见几个高大魁梧的汉子扯着嗓子来回招呼安排,那么大个队伍,愣是让他们捋的明明白白,完全不似他们,嗓子吼破了都没几个人听,有章法规矩得很。
妇人婆子没有因为争抢位置骂架干仗,娃子们也没有为了柴火大打出手,远远瞧着一团和气,连埋锅造饭都离得近,没防自己人。
这样的队伍凝聚力强,带头的胳膊一挥,其他人就能扛着锄头上,根本拼不过。
都是老油条子,一个个心里头门清,这群人不好招惹。
拦,他们敢拦。打,也可能打得过,没点脑子和心气,他们能在这儿?
但是不划算。
他们又不是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守着个不知道啥时候干涸的泉眼和人拼命,一点都不值得。都是携家带口,拖村拽亲的狠人,还是那句话,最先逃难的一批,就没有一个是傻子蠢货。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凑头一阵嘀咕商量。
不多时,就有几个汉子朝着水潭方向快步跑去,打架是不可能打的,让也是不可能让的,那就只有重新分配,给他们那伙人挪出俩位置,大家伙一起排队打水。
至于大道上那几个独户?呵,哪凉快哪呆着去吧,没他们什么事儿。
…
赵三地一群人拎着水桶站在水潭处,还以为要和这群拦着他们的汉子们大打一场,让拳头来说话。
没曾想还没动手,就有几人哼哧哼哧跑过来,拽过为首汉子凑头嘀咕。
略带燥意的山风吹过,扬起地上落叶,卷至半空,又缓缓落下。
赵三地左手拎着水桶,右手攥着柴刀,来寻水时便已做好准备,武器不离手,谁敢拦就直接动手。眼下瞅着事情还有转机,他也不着急,耐心等着。
只是心神有些飘忽,若是小妹在,他们何愁为了几桶水这么麻烦?
这一路走来,水源难寻,一日到头嘴皮子就没润过,咽一口唾沫嗓子眼都生疼。若是小妹在,他们随便找个林子,进去拎几桶水出来装作是自个寻的,反正作弊手段多得很,随便使一个都不会委屈了自个。
不似眼下,可能还要为了半桶水大打出手,哎。
来时大哥就说,若这群人不讲道理要霸占水源,那他们就别讲道理了,直接动手,先打了再说。
本就是山间水源,不是谁的私有物,人喝得,动物喝得,若有人想要霸占,行土匪举动,那就不要留手,直接用武力解决问题。
当然,能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毕竟干仗就会受伤,受伤会拖累队伍,他们还要快些和爹汇合,不好拖了行程。
站在他身后的满仓等人也是浑身紧绷,随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两个位置不成,只能给他们一个。”倏地,那头一个魁梧汉子横眉竖眼道,心气很是不顺的样子。
他们安顿好后便一直守在此处,不知晓后来又来了多少人,但一听村长/族老说要给他们留两个位置,顿时不乐意了,集体反对。
不顾报信的人反复强调对方队伍庞大,汉子个个身强力壮、妇人亦是能当半个汉子使。
魁梧汉子直接对疑是领头人的赵三地道:“大兄弟,这处水源是我们先发现的,啥事儿都讲究个先来后到,要打水,你们只能排在我们后面。”
赵三地往前走了两步,看向围着水潭排成五六条长龙的队伍,粗眉一竖,很是不客气开口:“你开店做买卖不成?还讲究个先来后到!若是三五人,那我们等就等了,懒得与你们争抢先后,可眼下是个啥情况,你自个心里头知晓,若等你们全部人打完水,我们干脆渴死算了!”
他满脸凶悍之意,十足十土匪样道:“天生的林子,地养的泉眼,这水谁都能喝。我不管那么多,也不想听你多说,什么先不先后不后的,唬唬外面那几户还成,唬不着我,我话放这儿了,我要两个位置,和你们一样排队打水,这是我给你讲的‘道理’。若你不想和我讲‘道理’,那就讲别的。”他攥紧手头柴刀,干架意味十足。
魁梧汉子满面怒气,正要说话,被赵三地打断:“莫说我欺负人,只是你先前也说了,你们先来,那就已经提前打了不知多少桶水,每家每户先均着使,人人都能喝上一口水润喉咙。我们来得晚,娃子们早就渴得嘴皮子舔血,你我都有爹娘,哪个孝子能忍心干瞅着他们遭罪?”
“一个位置不够使,给我两个位置,我们轮换着排队打水。”赵三地半点不退让,态度很是强硬霸道。
他耳朵好使,尽管报信的特意压低了嗓音,还是叫他听了个清楚,这几个汉子不懂事,领头的族老村长却明理,既然对方不想惹事,他也不想吃亏。
两个位置,一个都不能少。
第132章
燥热晚风卷起阵阵热浪,林子里炊烟寥寥,月上梢头亦是忙碌不休。
到底是没打起来。
那群人虽不满赵三地狮子大开口要两个打水位,但耐不住他们人多,对方留了个心眼,没一口答应,也没回绝,借口回去拿水桶的工夫悄摸瞅了瞅他们有多少人。
一看,瞬间老实了。
回来就说:“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哎,能喝一口算一口,能活一个是一个,你我都是孝子,全了你们的孝心就是。”
实际是不想干仗,思来想去觉得不划算。
他们不怕动手,但无必要的损伤可以避免最好,都不是脑子有包的蠢货,气归气,但该怂还得怂。
他们这几波人本就不是啥密不可分的关系,和新来的这群人一样,不过是为了避免干仗受伤,领头的村长族老们才坐下来好生商量出这么一个打水规矩。
几方人维持着表面平和,这种关系比那读书人用的纸还脆弱,火星子稍微一燎就能烧个干净。
魁梧汉子很担心若是打起来,会有脑袋屁股一起歪的蠢货,再心黑一些,趁人不注意背后捅刀子都有可能。那时,莫说水源,怕是家当粮食,还有婆娘儿女都要被人抢了去。
既然彼此互不信任,都防着,那多一群人少一群人其实没啥太大区别。
更重要的是,新来的这伙人眼神厉得很,汉子最懂汉子,别看大家伙体格差不离,胳膊鼓起来的肌肉一样大,但那气势,站一起立马就有高下之分。
魁梧汉子有点憷这伙人,故而宁愿吃点小亏,忍了。
赵三地争来两个打水位,转头就安排一户出一人,全是各家各户的小娃子,水桶不用拎,拿瓢盆就成。
汉子们这会子在垒灶,妇人也在忙活揉面贴饼,老头们全凑一堆修车夯轮,婆子们也是差不离,这里搭把手,那里忙活一下,拾完柴火,挖完临时粪坑,男娃女娃们一窝蜂跟在赵三地身后。
一张张脏兮兮的小脸挂满兴奋,扯着嗓子嗷嗷叫唤,闹得林子像是有百十只麻雀叽叽喳喳个不停。
“三地叔,咋不拿桶啊,桶能装更多水!”
“就是就是,水桶好拎,瓢盆容易洒,白白浪费了。”
“三地叔,我能不能多打点水回去?我阿奶渴得半道就伸舌头舔嘴皮子干裂甭出来的血,我想给她多喝点水。”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要多打……!”
赵三地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笑,仔细和他们说为啥不拿水桶。
不是他傻,而是先前那魁梧汉子挤眉弄眼一脸你懂吗?我不明说但你应该懂的表情瞅着那群排队的人手头捧着的瓢盆,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
赵三地心头门清,但故意装作不懂问:“咋有人拿盆有人拎桶?一个装半桶水,一个装半瓢水,岂不是太不公平?”
他装傻,魁梧汉子不敢装,生怕他带着一群拎桶的人过来,只得把他拉离人群,道:“大兄弟,瞧你们乌泱泱几百号人,拖老带幼,可是一个村都跟着逃了?你们村在哪个方向,是哪个县哪个镇?村长姓甚名谁?老哥我常年行走在外,没准听过去过。”
赵三地不想和他拉近乎。
魁梧汉子见他不吭声,打听不出个啥,大掌来回搓了几下,才悻悻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见你们人多,生了两分好奇。我们村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团结,可还是有几个老疙瘩死活不愿挪坑,自个不想走,还拉着相熟的邻居不让走,游说他们说咱这些丢家弃祖的不是好东西,让那些人都歇了往外逃难的心思,一个个宁愿渴死饿死都要死在自家那间破茅草屋……那啥,扯远了,我就是瞅你们一行人绑鸡束鸭,扛凳挪桌,连瘸腿跛脚的老疙瘩都带上了,不容易啊!”
乌泱泱一群占了半边林子,连大道都是人,属实是有用的没用的都带上了。
见赵三地面露不耐,他才幽幽道:“你们人多,想要人人都喝上水怕是不容易,光是排一轮就不知要排到何时。”
“你也瞧见了。”他指了指挤挤攘攘的打水队伍,尤其是捧着碗盆的妇人和娃子。
“我也不瞒你,这里的规矩一户一次只能打半瓢水,领头的几家可打半桶。里面门道如何我不与你细说,你也莫要多问,咱都懂,我们都遵这个规矩,你们想安生打水,也得照这个规矩办事。”
团结好啊,如果团结的是自己村,那可就太好不过了,人多干啥都方便。就看眼下,他们被这群人唬住轻易不敢动手,不就是吃了人少的亏?
可团结的是别人,那他们就不太好了。
生怕这汉子是个犟驴,非要扯把什么公平,计较你拎桶他捧瓢,你吃亏我占便宜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儿,平白生出争端麻烦。
更担心他非要为村里的人出头,闹大了事儿,反而让自己那头的人心有不甘,掀杆子不干了。
毕竟打水这事儿,咋说呢,村长族长们也不是谁都能压得住,跟着他们往外逃的还有不少外姓人,他们领头这几户仗了他们的势,但没给他们谋啥好处,大家伙心头早就不满了,只是不敢翻脸罢了。毕竟出了家门,可就比不得在村里,敢随着性子乱发脾气。
大家彼此仰仗,目前这样是最好的。
他就担心这汉子不领情,有好处不晓得藏着掖着拿,非闹腾啥公平反倒影响了他们。
不过他显然想多了。
这世道哪有啥公平啊?有本事的人自然要多得些便宜,这是人之常情。
赵三地拍拍他肩,啥都没说,两个魁梧高个大汉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定后,赵三地就让喜儿和赵山坳家的大孙子拎着水桶过来排队,他们家自然是占便宜的那个拎桶大户,另一个就是赵山坳家,其余人只能拿瓢盆。
不过和那几波人不同,晚霞村的娃子轮着位置打完水,转头就把瓢盆里的水倒入赵喜和赵大娃的水桶里,等水桶装个八分满,就由大人拎回去,然后换新的空桶继续装水。
这般既没有损耗,更增进村里团结。
这是赵三地回去和村老们商量后的结果,所以使唤小娃来排队就成,反正就是占个位置,大人还能腾出手来忙活别的拾掇吃食。
水源那片地儿,深夜也是一团拥挤,热闹的不得了。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造饭,要水就去找看守水桶的妇人申请舀一瓢半飘,柴火爆破伴随着震震鼾声,鼻尖萦绕着炊烟和烙饼香气,热火朝天,半刻不得闲。
几个村老找赵大山商量了一番,最后决定在这儿歇两日。
这些日子四处逃窜,为了避开抓人的官兵,他们钻进山走陡峭小路顾前不顾后,一路几乎是摸爬滚打过来的,谁都怕落后被丢下,走急了摔下山坡这样的事时有发生,大人小娃造得一身伤。
饶是老泥腿子一个,脚底板都走出了泡,一日到头汗水混着泥浆糊了满脸,身上馊了也不敢停下,就怕被追上。
就看周婆子冲最稀罕的小孙子发脾气,就晓得这一路他们遭了多少罪,就连她都忍不住要挥棍子打不听话的命根子
身体疲累,精神不敢松懈,这根弦不缓缓迟早得崩死人。
赵大山心头着急,想赶着去和爹碰头,可他心里也清楚事儿急不得,不能顾头不顾腚,这里有水源,正是大家伙休息的好时候。
歇两日,心头身体都松泛了,接下来才能继续赶路。
毕竟路途还长,瞧着是没个头,接下来的日子能不能遇到水源还不好说。加上那头的人,大几百户人家排队打水,就算今夜省着使水把饭造了,也得顾及明儿,不把竹筒灌满,他们不敢上路。
夜空洒满星辰,明日瞧着又是一个大晴天。
老天爷不下雨啊!
他嗫嚅着干巴的嘴皮子,没忍住深深叹了口气,哎……
朱氏和两个妯娌把饼子烙好,仔细掐灭灶火。
天干物燥,还是在林子里,一点火星子都有可能引发一场大火,这一路大家伙很是小心,只要埋锅造饭,熄火时必是小心再小心,绝不留一点祸端。
扭头见娘和几个小子躺在凉席上已经睡了,朱氏用布把饼子裹好,留了半篓子交给罗氏,低声道:“娘睡前叮嘱过,饼子烙好留半篓给大山他们当夜宵吃,这些日子他们兄弟几个辛苦了,操心劳肺的,万不能在吃食上省。”
罗氏伸手接过:“要不要把几个小子叫醒?”烙饼时一个个围着灶头嚷嚷要吃,没曾想转个头的工夫就躺地上睡着了,可见娃儿们累得都撑不住。
“不用管他们,饿了自己会起来吃。”朱氏和孙氏合力把搁在另一头的甑子端过来,他们家壮劳力多,逃荒连甑子都带上了,先前不但煮了饭,还煮了一小刀腊肉。
她们这会儿还歇不了,得把腊肉切成小粒,再把米饭揉成团,往里面塞些腊肉粒,回头不但方便携带,吃起来也方便。
小妹不在,早前她们在家囤的干粮只能眼巴巴惦记着,好在今年新下的粮食和存放在外的粗粮不少,这一路埋锅造饭,倒也没饿着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