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车里有小娃子,还挤还挤,真当老子好欺负不成?!”赵老汉彻底怒了,左手紧紧护着闺女,,右手一抬,破空声响,赶驴的鞭子狠狠抽在一个疯狂推撞车厢的高壮汉子身上。
高壮汉子吃痛,下意识抬起胳膊要还手,视线对上比他还要壮硕几分的赵老汉,干裂的双唇紧紧抿了抿,狠狠瞪了他一眼,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推两侧人群,像头发疯的牛一样往外乱挤乱撞。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哎呀,你这人咋这样?!别推我,要摔倒了!!”
“天杀的杀猪佬,你急着去投胎啊?!”
有人往前头挤,有人往边缘钻,有人往后头走,更甚还有往县城里跑,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逃命的,找人的,走丢的,乱的让人头皮发麻。
眼看形势不对,人越来越多,赵老汉再顾不得别的,学着先前大户人家的护卫横强霸道驱赶四周的人,扬鞭一抽驴屁股往前冲:“让开,都给我让开,挡道的都让开……”
挨了几鞭子,驴吃痛,稳健的步伐开始变得急躁,不顾前方有人,直挺挺莽实往前冲。
“啊?!你撞到我了!”
“你这老汉怎么赶车的?没看见前头有人?!”
“我的包袱,我的腰!”
“停下,喂,喂,你听到没有?让你停下!”
众人见这老汉竟是个混不吝的,完全不顾会不会撞到人就甩着鞭子往前冲,一个个吓得连忙往旁边让,畜生不怕撞人,人却怕被畜生撞,运气好缺胳膊断腿,运气不好命都要丢,哪个敢和赶车的车夫硬着来?
赵老汉充耳不闻,他身材高大壮硕,唬下脸时模样十分不好惹,前头愣是给他趟出一条道来。
有机灵的见此,连忙伸手扒拉住车厢,疾步跟在驴车后头。
车辕一沉,驴吃重,冲挤的势头猛地一顿,竟有些控制不住往后滑。
赵老汉粗眉一竖,反手又是一鞭子抽在驴屁股上,顿时给驴委屈的直接扬蹄狂奔,扒拉着车厢的汉子手头一个没抓稳,惊呼一声,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啊——!”
他匆忙起身,却被众人撞倒,短促惊呼瞬间被掩埋在拥挤的人潮之下。
不敢停下,赵老汉忙驱使驴车往前跑,短短一段路,他愣是紧张地手心冒汗,心悸惶惶。
逃离人潮的一瞬,竟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不敢停下,又是一鞭子抽在驴身上,驴狂打响鼻儿,撒丫子狂奔的动作带了几分恼意,闷头直往前冲。
直到跑出几里地,再不看见身后拥挤的人潮,骨碌碌转悠的车轮子这才缓缓慢了下来。
…
“爹,要拐弯啦。”
赵小宝从赵老汉身后探出脑袋,伸手指了指岔路口:“走那边儿,道童哥哥在那边儿。”
赵老汉狠狠咬了口梨,连果核都没扔,嚼吧嚼吧嚼碎吞下肚,和从另一条道拐上来的骡车同时拐弯,两个车夫对视一眼,谁也不让谁,驱驴赶摞一前一后踏上前往新平县的大道。
吃着骡车的尾灰,赵老汉呸呸两口,表情十分郁闷。
骡子是马和驴的杂交品种,血脉里多少带了点马的速度,驴跑不过骡。
当初买驴,只想着骡子脾气犟,不好驯服,驴善爬山,好养活不易生病,和骡子比吃的还少,反正家里有劳动力,也不需要驴驮啥重物,种种考量之下这才买了驴。
瞅着已经跑没影儿的骡车,赵老汉有一丢丢后悔,骡子寿命比驴长,这一路还不知多艰苦,哎,希望自家驴喝着神仙地的水,吃着神仙地种的豆子,能多活些年头。
现在也不指望它驮啥重物,只要拉个车厢,起个掩饰作用,让小宝在逃难路上也能随时随地带着家里人进神仙地就成。
外面大旱,神仙地却是风调雨顺,谷子长势喜人,估摸再过些日子就得拾掇拾掇准备秋收了。
想到此,赵老汉又高兴又惆怅,高兴粮仓里的粮食越堆越多,吃都吃不过来。愁的是在逃难路上还要忙着割稻子晒谷子,光是想想就一个头两个大,这咋抽得开身啊?
“你爹我一身驾车好本事,没想到最后输在起跑线上,哎,可惜啊可惜。”他摇头晃脑,望着已经快跑没影的骡车,想的却是神仙地里的丰收场景,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
好在,他们还有牛,今年多一个壮劳力咯。
赵小宝不知道爹在笑啥,见他笑,也跟着龇牙乐呵。
她心中没有一丝离乡背井逃难的忧愁,仿佛只要爹娘兄嫂侄儿在身边,哪里就是她的家,一点都不害怕。
“小宝,和我说说你那道童哥哥,还有青玄观,爹了解了解。”
“好哦。”赵小宝清了清喉咙,“道童哥哥叫青玄,他有一只小狸猫,叫小……”
烈阳之下,车轱辘碾压碎石的声响伴随耳侧,驴车缓缓前行。
通向鲁口镇的官道上,一队士兵正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有携家带口的逃难百姓在半路上被士兵拦住,同行之人见此,连忙推着板车、背着包袱慌不择路涌入林间或小路,尖叫,求饶,四散奔逃……刚平息不久的鲁口镇,又迎来了另一场喧嚣。
与此同时,庆州府各处官道上,出现了士兵搬石垒木砌墙等拦路景象,外逃的百姓,拦路的士兵,两方剑拔弩张对峙而立,冲突一触即发。
…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赵老汉把驴车赶到林子里,揉着被颠成两瓣的屁股,让闺女带他去神仙地缓缓。
吃了一顿丰盛夕食,大米粥配凉菜,还有一碟调好料汁的白灼肉片,父女俩捧着碗,胃口大开,连吃三大碗饭。
“还是神仙地种的大米吃着香,浓稠绵密,吃完一碗还想再来一碗,根本停不下来。”赵老汉笑着打趣,“大半辈子没馋过嘴,临到老了,居然好上吃干饭喝稠粥,你说乐人不乐人?”
赵小宝只听得懂一个馋嘴,就像她馋饴糖一样,爹不馋糖,馋粥,那就馋嘛:“爹馋粥,小宝给爹舀粥,想喝多少喝多少!”
说着,她伸手就去够舀粥的木勺子。
赵老汉连忙把碗递过去,美滋滋享受着闺女的孝心,这等混乱之下还有热乎乎的粥喝,冰凉的果子吃,甘甜的溪水饮,他已经满足的不能再满足了。
想到还在遭罪的老妻,他忍不住多吃了两碗饭,哎呀,给老婆子把她那份儿也给吃了,嘿嘿。
父女俩就着稻田里谷子压弯腰的丰收场景,吃的肚皮滚圆,满足的直打饱嗝儿。
吃完饭,赵老汉把碗筷拿去灶房,在堆满干货和蔬菜的角落寻了个白萝卜,用菜刀两头削掉,当做香炉摆放在两坛子骨灰前。
燃香烧纸,寥寥白烟缓缓升空。
“您二位就这里安安心心住下吧,倘若日后有机会,定让你们一家团聚。”
“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厚福,瑾瑜是个好孩子,在咱家的时候听话又乖巧,还有孝心,会帮我和老婆子拿凳搬桌的,我心头也稀罕那娃儿……哎,咱当爹娘的,图的不就是孩子过得好?只要娃儿无忧,咱就放心了。”
“回头得了空,我给你们夫妻刻两张牌位,贱木拙技,莫要嫌弃哈。”
说完,招来去果园给大黑子送吃食的闺女,让她来上炷香。
“这是我闺女,哎哟,这辈分属实不好论,干脆就不论了,各喊各的。”赵老汉絮絮叨叨,烧着纸钱,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这是我家小宝的地儿,她还小,你们二位夜里莫要出来吓她,小娃子经不起吓唬,切记切记啊!”
“现在外头乱的很,当初买粮食时忘了香烛纸钱,哎哟,你说寻常谁能想到这个?日日三炷香怕是有些难,眼下只能一日一炷香了,先委屈你们了,等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买些香烛纸钱,让你们在下头吃个饱,有钱花。”
村里死了老人,孝子贤孙把牌位供在家中,就会这般烧纸告知已逝之人,让它们避着些娃子,莫要出来吓人,大人还罢,娃子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恐会惊厥生病。
赵老汉也是担心,小姑娘胆子本就小,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又不是血脉至亲,要是不懂事出来吓人就不好了。
先打声招呼,若它们不老实,回头就关杂物间去。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上完香,又念叨了许久,没擦掉落在桌上的香灰,赵老汉拍拍手去后院给牛喂食喂水。
“小宝,爹烧了热水,你去屋里把帕子拿出来,爹喂完牛就来帮你洗头。”他把饭食倒入牛槽里,朝正在果园里和大黑子玩耍的闺女喊道。
今儿出了一身大汗,不洗澡不洗头不成,汗水捂着容易长虱子,一长就痒的难受,恨不得把头皮挠下来,要灭只有捂药粉和剃头才能根除。
就算老婆子不在身边,他也不敢偷懒,不然回头惹出祸来,他要挨削。
“来啦。”赵小宝掰开大黑子紧闭的利齿,强行把一颗没熟的刺泡塞它狗嘴里,见它被酸的龇牙咧嘴,这才满意点头。
“汪!”
“让你咬爹,以后不准咬家里人,听见没有?”她叉腰教育,“谁都能摘果子,不准再咬人了!”
“汪汪!”
“不准汪汪,不准不服气,不然还给你吃酸果子!”赵小宝捏着它的狗嘴凶巴巴威胁。
两边腮帮子被拽着,大黑子委屈巴巴趴在地上,一双狗眼可怜兮兮瞅着她,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认错声。
大主人拿棍子可能是吓唬它,但小主人拿棍子就一定会揍它。
别说生气,它连牙齿都不敢龇一下,还没逞强就立马认怂。
第125章
天蒙蒙亮,一辆驴车从林子里缓缓驶出。
一夜过后,逃难的人好似又变多了。
大道上,相隔几丈,便是挎着包袱,挑担背篓推车往前走的人。许是赶了一夜路,打眼一瞧,一个个埋汰又疲累,脸上都带着几分麻木的表情。
赵老汉还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昨儿围着他驴车一通推挤的鲁口镇百姓,没想到他们走的也是新平县这条道,而且还追上了他们,可见是赶了夜路。
昨儿还挤挤吵吵,精神的不得了,今儿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双腿沉重像绑了两块石头,迈一步都费老大劲儿。
没等对方听见驴蹄声抬起头,赵老汉探身一拍驴屁股,吃饱喝足休息好的驴顿时扬蹄狂奔起来。
那人吃了一嘴灰,呸呸两声,晃着饿得发晕的脑袋,越看那驴越熟悉,忍不住骂骂咧咧,特奶奶的,认出来了,是昨儿那辆驴车,差点害他被踩死!
“喂,站住……!”
赵老汉都没听见,咋可能站住?就算听见了,更不可能站住,哎哟,没死就成,还担心他被踩死了呢,看来命挺大,挺好挺好。
大早上心情就挺好,赶车都贼有劲儿,中途没咋歇,也不敢歇,还得绕小路去接人,怕耽误工夫和大部队集合。
虽然走之前都上商量好了大概啥时候碰头,在哪里碰头,说的有鼻子有眼,合计挺好,但在没真碰头之前,赵老汉那颗心始终落不下来。尤其看见鲁口镇的人不要命的往城门外挤,还说有士兵要来封城,这让他心头很是不安,生怕事情有变。
他先前还稳得住,觉得只要按照约定好的路线和时间来,总能和老大他们凑上。
现在不成了,心头慌慌的,恨不得立马把人接上,早一日跟上村里的大部队。
“爹,好香呀,前面好香啊。”赵小宝一个劲儿耸动鼻子,像小狗崽也一样吸溜吸溜,要被香迷糊。
心头正乱着呢,闺女两句话就给他拉回神了。
香?赵老汉下意识耸动鼻子,哎哟喂,前头干啥呢?他抬起手在眉心支了个帐篷,挡住太阳眯眼那么一瞅……
“特娘的,这是逃难还是踏青呢?!”
天气干燥,再能活的树树叶子都掉了大半,就这,还有人能寻到一处遮阴地埋锅造饭,弄得林子里烟雾缭绕,香味儿四处飘。
这赶生赶死的时候,除了着急忙慌逃难没有提前准备干粮的人家半路得操心吃食,估计就只有眼前这一行受不了委屈吃不了干粮的大老爷贵夫人才会在逃难路上煮饭炒菜炖肉。
晌午时分,正是一日最炎热的时辰,一行身着绸缎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坐在凉席上,捂口掩鼻,抱怨林子闷热,埋怨正在不远处攥着锅铲热的大汗淋漓的厨子炒菜呛人,还掌握不了火候,浓烟飘到他们这处来,难闻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