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转过脸,朝她微笑道:“香萼,你来了。”
她不知萧承为什么能猜到是她,也许是因为有仆婢飞快地回禀过了,也许是熟悉她的脚步声。
香萼应了一声,快步走到他身边。
院子里有一座小亭,在落日余晖里显得很是精巧,一盏小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她问道:“你要做的事做好了吗?”
“好了,”萧承温声道,“我已经安排好,留在灵州休养一阵时日再做打算。”
香萼没有立刻说话,看着萧承微微含笑的面容心头一涩。
萧承仿佛已经接受了目盲的后果。
从他醒来后,便不吵不闹地请大夫,问那日的后续,客客气气地请走别人后,问她的小伤好了没有,也做好了他想做的事。
可她知道不是。
他正直直望着院子,不知在想什么。
香萼想象不到他眼前的会是什么光景,是一片漆黑吗?
而他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情都比她多,香萼一时也想不到该如何安慰。
何况萧承摆出了一副不需要人安慰的从容模样。
“萧承,”香萼郑重说道,“那日多亏了你来救我,多亏了你来了灵州找我。”
“和我还客气什么。”萧承轻描淡写道。
他越是和平日里一样,甚至比平时还要温柔几分,香萼心中越是难受。如果不是萧承想来灵州见她,撞上报信的阿莹,她也不知那日会如何结束......
可她还有别的挂念的事,香萼心内踌躇,而萧承似乎也感到了她有话想说,低下头“看”她。
香萼咬咬嘴唇,道:“我想回铺子,我好几日不在了,虽说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总归不放心,想回去看一眼。”
决定了要说,香萼也就一口气说了出来。她前几日就让阿莹回去了,开门继续做生意。阿莹和两个绣娘都在铺子里待了两年,不论是招呼客人还是做衣裳手帕都绰绰有余,但这家小小的苏记绣品是她的心血,何况还有两日莫名没有开张,她应该给绣娘和熟客们解释一两句。
萧承沉默了片刻,道:“你可是想今日就回去?我这就命人护送你。”
闻言,香萼错愕地挑了挑眉,萧承已经喊人来安排送她回到苏记。
香萼确实担忧挂念铺子,可又歉疚不安,回过头看了两眼,萧承依旧立在廊道上,像是在目送她。
但她知道萧承只能听见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了。
回到铺子后她谢过送她回来的人,铺子已经关了,她满身疲惫地开门进去,被正在烧火的阿莹听到声响迎了上来。
“师父,你回来了?!”阿莹惊喜道,“那个......萧郎君醒了吗?”
“醒了的。”
香萼又问她这几日铺子里的状况,清点了余货和账目,都没有什么差错,只是两个绣娘不敢擅自做主多备货,余货已不多了。
她在小库房里待了许久,手指滑过一匹光滑的绸缎。
原本她想萧承会随大军回京城,而她是绝不会离开灵州、离开这间铺子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她的预计和打算全被打乱了。
而这里是她一养好身子就当掉首饰,在罗家管家的陪同帮助下和人签契书,再自己学着算账进货雇人,一点点经营成如今日日都有生意的模样。
香萼百般纠结,实在是倦极,草草洗漱后便入睡了。
翌日一早她就醒了,用好早膳正打算等两个绣娘来了后安排好她们今日做什么就去衙门看望萧承,忽然听到对面有动静。
她疑惑地开了门。
燕氏布庄也如常开门了。
第69章
天色尚早,初冬的天际阴沉沉的,蒙着一层灰青色。
一阵寒风席卷而来,香萼缩了缩手,快步朝着对面的布庄走了过去,在柜台前忙活的是她相熟的燕二,见她来了,立刻朝她行礼。
香萼打量一圈布庄内,瞧着也是几日没开张了,今日才重新开门。
“你们的生意还要做吗?”她疑惑道。
燕二回她:“虽说在灵州的公差已经结束了,但既然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大人决定继续开着。”
香萼点头,朝他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就打算回去。她还要和绣娘当面说清楚接下去用什么布料备什么货,再去官府后院看望萧承。
走了一步就被燕二虚虚拦住了,他道:“苏掌柜,大人就在后面,您要不去看看?”
闻言,香萼皱起了眉,脸色微沉,任谁都看得出一向温柔好脾气的她此刻很是不悦。
“去。”
燕二连忙比手示意,引着香萼向后头走去。
小院子里依旧光秃秃的无甚摆设,香萼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卧房门口,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两个人逆着日光在床边一坐一站,听到动静都向门口看来。
萧承默了一瞬,开口道:“香萼?”
他坐在床边,眼睛依旧空洞没有神采,语气里也有些不确定。而一旁的青岩正举着一块柔软的布巾,是给萧承擦脸擦到一半。
香萼抿抿唇,怒气消弭了些许。
她应道:“是我。”
主仆二人默契地加快了动作,萧承背过身去继续擦脸,不一会儿青岩就抱着木盆退下了。
香萼走到萧承的身边,他似乎是听着脚步声分辨她在哪儿,脸朝向了她,微微一笑。
“你别动,”香萼见他想要起身,低声道,自己也坐在了他面前的一张矮椅上,“你怎么搬出来了?”
萧承温声解释道:“那里毕竟是官府衙门的后院,不好一直叨扰。”
香萼才不信他说的,责备道:“大夫说了你要静养不能轻易挪动,你昨日一醒就去外头,这也就罢了,现在夜里搬过来,岂不是平白折腾自己身体?”
听了这责怪的话,萧承反而一笑,两颗漆黑如曜石的眼珠嵌在脸上,眸色一动不动。
他沉默片刻,坦诚道:“是我怕你回了铺子就不会再回来。”
香萼蛾眉微蹙,道:“你救了我,我自然不会这样做,你何必连夜搬回这里来?”
闻言,萧承趁势道:“我救你是应该的,后果如何和你没有任何干系。你不用在心内歉疚,或是想着要如何报答我。”
香萼似是被他说中心事,不由瞪大了眼睛,些许错愕地看着萧承温和沉静的脸。
萧承见不到她的反应,顿了一顿,又道:“你想想看,其实我们也是可以一道生活的,是不是?”
他说的是之前的日子,二人一个身为布庄掌柜,一个开着绣品铺子,门对门做着生意,他不像是阴魂不散纠缠的人,比寻常街坊对她更亲厚几分,像是在她的宁静生活里存在了很久一般。
香萼一时没有说话。
萧承等了片刻,抬起了手又顿住了。即使抚摸她的眉眼,也感觉不到任何她的心情。不像往常,看着她宜喜宜嗔的脸上,或是蹙着眉头,或是习惯性地抿着嘴唇,或是冷若冰霜.......再或是最初温柔恬静的盈盈笑靥......如今什么都看不到,他无法分辨她的心绪。
他不禁心内焦急,顿住的手一动,只听刷一声,是什么东西从床榻上被他打落在了地上。
萧承浑身一僵。
香萼也微微一怔,看着面上闪过一丝茫然的萧承,心内一涩,正要俯身去捡被他不慎打落的书,萧承也已经俯下了身。
她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俯身低头,手臂在空中轻轻摇摆,离掉落的一本薄薄书卷还有三寸的距离。萧承试着往左寻,指尖触到地上,触手可及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萧承动作一滞,似是在回忆方才听到的声响最后落在何处。
他身上的寝衣略显宽大,衣袖垂落,手掌停在地上不动了。
香萼紧咬着嘴唇,目光紧紧看着这狼狈的一幕,见他的手还要再动,低声道:“我来吧。”
她飞快捡起书册,没有立刻放到萧承手上,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轻快道:“我摸着这书里还有折角,可要我读下去给你听?”
萧承慢慢直起了身子,听声音香萼仍在他面前,他微笑道:“好。”
香萼翻开书页,浅淡的日光投入窗户,给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蒙上一层和煦的纱,她垂眼翻开,找到萧承最后看的一页。
“含气之类,无有不长。天地,含气之自然也,从始立以来,年岁甚多,则天地相去,广狭远近,不可复计。儒书之言.......”(出自《论衡》,特此标注)
萧承听着她柔和的嗓音,仿佛看到一个身着素衣,发髻上只有一白一绿两朵绢花并一根银簪子的年轻姑娘坐在眼前,日光抚过她的眉眼,而她垂着眼,不疾不徐捧着一册书朗读。
他尝试地眨了眨眼。
长长的眼睫垂下像是在眼下的肌肤投落了一片阴影,和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萧承轻轻地苦笑一声。
他不再去想,专心地听香萼清润柔和的嗓继续读着,忽地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香萼停住了话头,轻声问:“要我先去看一眼是谁吗?”
“不用,”萧承一笑,命令道,“进来。”
片刻,就有个香萼没有见过的军士进来了。
“大人。”
他对着萧承恭敬地行礼,又有些错愕地看向香萼,也行了一礼。
香萼起身还礼,她猜他们是有正事要说,正要避让,萧承猜到了她的心思,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
他抓到了她的右手臂,道:“不用走,你坐下陪我。”
香萼斜斜看他一眼,萧承仰头望向她,大约是因着眼睛没有神采,显得脸上的表情些许无措。她有些心软,也不想当着别人的面和他拉拉扯扯,应了声好。
等她重新坐下后,萧承的下属开始回禀先前在灵州一些布置的后撤事宜。
说完,萧承沉吟片刻,吩咐了好几句。
“是。”
军士再一抱拳,告退了。
萧承面露思索,片刻,转向了香萼,不等他开口,香萼已经认真道:“萧承,你不必想着给我解释。眼下你还需要静养,这些劳心力的事既必然要做,平常就少说几句吧。”
闻言,萧承笑道:“好,我听你的,我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