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恍惚。
承平日久,边境偶尔有些小战事,但如此大规模的,她想了想,已经是十年前了。就是那一场战事,大雍虽然赢了,但萧承的父兄作为主将都没有回来......
香萼心头一涩,轻声道:“小心。”
“你要小心。”
萧承难得说上许多话,被她轻轻打断,他的眸光微微闪了闪。
他没有再说下去,一双漆黑的眼珠直直地看着香萼的脸。
夜凉如水,她简简单单几个字,似是含着一股神奇的力量,无比熨帖,像是一双温热又温柔的手,轻轻安抚了他。
他蓦地想起三年多前他受伤被她捡回去,那只轻轻探他额头温度的素手,就是这样的感觉。
一如既往,没有变过。
他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星夜赶回来和她告别,在一瞬里,萧承得到了满足。
.......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在萧承的注视下,香萼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
门没有关紧,吹进一阵穿堂风,香萼连忙将蜡烛放到风吹不到的地方,再轻手轻脚地去关上了门。
萧承依旧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阒静的黑夜里,二人所有的声响都是轻轻的,所有的动静都像是在夜里放大了百倍。
萧承强忍住才没有上前一把将香萼抱入怀中,亲她吻她。
他走向她,低头问她:“你希望我回来吗?”
声音低醇,在静夜里有些含含糊糊的低柔,还有一丝祈求和期待。
香萼微微抿唇。
恨得彻骨巴不得萧承死的时候已经过了,她当然不希望萧承战死。
这段时日,萧承像是回到了她初初认识他时的模样,温润亲和,能将所有事都处置得很好,大体上很是尊重她的意愿。
像那个在她意外捡到的,清醒后就答应会帮她赎身的人。
像那个她曾朦胧心动过的萧郎君。
可她知道不是的。
即使萧承如他所说在改了,他能和她一道商量铺子里的生意,甚至会帮她的救命恩人和干娘。在灵州,他们就像是平等的两个人,一个是布庄掌柜,一个是绣品铺子掌柜。
但过往的事全都发生过。
她做不到当做没有发生过。
何况,她很珍惜如今的生活,珍惜她自己经营的小铺子。
香萼开口道:“我愿你能顺利地回到京城。”
她毫不怀疑大雍会大获全胜,萧承身为战将之一,赢了自然会先回到京城献俘受赏吧?他到了京城,还有一座国公府和功臣身份等着他,不必再和灵州的她有何交集。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希望他平安,但又不希望他再来找她。
萧承幽幽注视她片刻,忽而一笑。
这样在言语上耍点小机灵的香萼当真可爱。
而且,她也希望他能够平安从沙场归来。
“我会回来的。”他郑重道。
萧承的目光一遍一遍描摹着她的脸颊,从清丽的眉眼到总是抿着的粉润双唇。
“我会留两个人,就在对面的布庄里,”萧承道,“香萼,不要拒绝。万一有什么不好,他们至少能护着你。”
他这回的语气比之前让她尽管吩咐要严肃不少。
香萼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不好,摇摇头正色道:“不会有那一日的。”
“是啊,”他笑道,“不过还是留着吧,你有事也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香萼不大情愿,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争执下去,点头道:“好。”
夜色浓稠如墨,不知何处什么重物掉落,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时候不早了,萧承知道自己该走了,可又舍不得。
战前展望日后如何如何是大忌,许多话都不能说,他也自信他一定能回来,不过是几个月后再来见她。
“你要小心。”香萼忽地又出声道。
她想起捡到萧承的那回,还有踏青遇到刺杀,大约萧承总有些自负......香萼认真道:“刀剑无眼,打仗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懂,只能劝你小心一些。”
萧承唇角上翘,道:“我一定记得你说的话。”
香萼注意到萧承方才看了一眼窗户,道:“你该走了。”
“是,我听你的。”
他话说着,目光紧紧盯着香萼的脸。
香萼背过身去,低声道:“你真的该走了。”
萧承忍住没有上前拥住那纤细的肩,同样压低了声音道:“香香,让我再看你一眼。”
闻言,香萼一怔。
萧承已经大步上前,深深地凝望了香萼一眼,道:“我走了。”
屋内很快恢复到了彻底的宁静。
月色黯淡,星光点点,香萼提着蜡烛走回到床榻上,靠着床榻沉思片刻,渐渐也就睡着了。
夜色浓得化不开,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卧房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动静。
自然没有吵醒已经熟睡的主人。
萧承轻轻掀开床帐,露出香萼熟睡的脸庞。
白馥馥的脸埋在枕上,嘴唇微张,呼吸均匀。
萧承幽幽地注视许久。
倏然间,他俯下身,双手很是爱惜地捧起香萼的脸,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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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空气中的烟尘裹挟着浓厚的血腥味,战场上声响震天,有鼓声隆隆,有痛呼惨叫声,有奔雷般马蹄声和金戈相撞声.......
血色似是染红了天际,叫人分不出时辰,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声响都仿佛停了一瞬。
赢了,大雍赢了!
一场彻彻底底的大胜,所有声响都汇成了震天的欢呼。
萧承放下长枪,立在原地。
有两个军士搀扶着一个失去意识浑身浴血的同袍从他身上走过,接着不断有人或是互相搀扶或是骑马从他身边而过。
“洵美,回营了!”
萧承翻身上马,往后摆摆手,向着正前的山上一骑绝尘而去。战马不知疲倦般疾驰到了山顶,萧承下马,缓缓走到了山崖边。
纵目远眺,尸横遍野,血水渗入泥中遍地都是鲜红,四处都插上了大雍的旗纛,最近的一面在风中飘扬,还隐约能看到溅洒的血迹。
萧承收回目光,面色凝重。
他解下了腰间的酒囊,拧开时手稳稳当当,脸颊上的肌肉却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萧承跪了下来。
一阵水声,清亮的酒液流入了泥土中,浑浊一片,顷刻间就相融了。
他的眸光闪了闪。
十一年前,父亲和兄长战死的消息传到京城,父兄的下属千辛万苦将主帅的尸体带了回来,整座国公府披麻戴孝,母亲数日不吃不喝,在灵柩前紧紧拽着他的手臂,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用力搀扶着母亲不让她倒下。
临行前活生生的两个人,他的血肉至亲,严肃地让他在家里孝顺祖父母和母亲的父亲,笑着说再过三年就不拦着他上战场的大哥,都长眠在了两座厚重棺椁中。
送葬之后,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骑马,直到筋疲力尽摔在荒地上,在黢黑夜幕下,眼泪流了出来。
他不再是大雍顶级勋贵之家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君,而是在偌大国公府里唯一和母亲血脉相连的人,被祖父当众定下世子之位的人。
走马天街肆意谈谑的顽稚,在他的无意识改变里一夜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日后要肩负起成国公府,要接过家族长辈从前对父兄的期望。
萧承的改变翻天覆地,却又一时没有让人察觉到,只以为他还陷在巨大的悲痛中没有走出来才会如此安静。等到别人都发现时,他已经是温润沉静,任谁都挑不出一点错,也看不出真实情绪的模样。
老成的少年,长成了人人称赞的玉郎君子。
而那日摔在荒地后,他去刺了青。
传说的神兽睚眦,有仇必报。
只是举国之力的对外战争,从不会因为谁的家仇而轻易发起。萧承清楚这一点,也清楚这一日迟早会来,他要做的便是让这一日更顺利,更稳当。
他从没有忘记过。
终于他站在疏勒的国境内,遍地都是大雍的牙旗,远处营帐里隐隐绰绰传来痛快的笑声。
萧承眼眶一涩。
他垂下眼,北地暮秋的日光洒在身上,全然没有暖意。然而在他面前的几株杂草虽然衰败,还残留着一丝绿意,待到明年春风一吹,又是勃勃生机。
经此灭国一战,边境太平。
夕阳西沉,他骑马回到了营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