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不过是见铺子收拾得不错,”萧承道,“我在路上听见有人夸奖你家的样式新鲜别致,掌柜可有去别的地方学艺过?”
阿莹牢牢记得师父叮嘱的话,答道:“没有,我师父一直在灵州。之前也有人问过我师父是不是从别的地方学来的,其实都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新鲜样式。”
“能想出这么多年轻姑娘喜爱的花样,掌柜的应当年纪不大吧。”
他语气温和,状似闲聊,阿莹下意识要回答他确实,可师父曾经描述过的惨状及时出现在她脑海中,让她不敢对陌生男子说实话。
“我师父虽然才三十岁,但刺绣的手艺比那些老师傅都不差的!”
阿莹说完,一个绣娘也帮腔道:“掌柜和我们年纪差不多,脑子比我们活络。”
两人都是二十七八的模样。
阿莹有些许紧张,盼着这个男人不要再问了。她本能觉得这个人不是坏人,可又怕有个万一,也怕他看出她在随口扯谎......
萧承淡笑一声。
是他魔怔了,路边随便看到一家绣品铺子,都会忍不住想到香萼身上去。
那两个绣娘手边的丝线也摆放得整整齐齐,兴许全天下的绣娘都有这个习惯。
他问话的时候,青岩也细致地观察这间不大的绣品铺子,听着几个绣娘的话。若是窦香萼还活着,今年不过二十岁。可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皱了皱眉。
萧承微微摇头,走了。
他继续在城内走动,将这些恍恍惚惚的旧事暂时搁到一边,细致入微地观察民生。傍晚回到宅院后,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浮了上来,挥之不去。
到底是天底下所有绣娘的习惯、铺子的摆设都大差不差,还是只有她窦香萼如此?
可那铺子里的人说掌柜从未离开过灵州,年纪也差了约十岁。
萧承闭了闭眼。
孤灯如豆,他拿出一直仔细收着的竹纹荷包,小心翼翼放在掌上。针线细密,仿佛还能看到那低垂着眼做绣活的年轻女子身影,看到她是如何一针一线为他缝制荷包的。
萧承微微叹气。
灵州春夜寒凉,青岩进来将灯挑亮,又端了一碗热乎乎的安神汤,谨慎地想放在离荷包比较远的地方,忽然动作一顿,泼洒了些许出来。
萧承道了句“无妨”,抬头却见青岩盯着那荷包一动不动若有所思,不由微微挑眉。
青岩皱着眉头拼命回想,总觉得今日仿佛在哪儿见过一样的荷包。
大人常常睹物思人,连带着他对这个荷包上的青竹有几片叶子都一清二楚了。
今日是在哪里见过呢?是在那个铺子里吗?
竹子纹样简单,那些精巧的手帕荷包上都没有,绢花更不会有。
青岩知道关于这位窦姑娘的事都要格外小心,断断不敢无凭无据只靠着一点模糊的感觉就说出口。
“明日你去查一查苏记绣品的掌柜。”萧承忽地吩咐道。
与此同时,青岩激动地道;“是那个小姑娘正在绣的荷包!”
萧承一怔,立刻明白了青岩的意思,仔细回想在铺子里发生的一切细节。
他进了铺子后,坐在柜台后面的小女孩将绣了一半的荷包放在身后起身招呼,她手上还捏着一张简单的绣样。
日光黯淡,纹样一闪而过。
萧承闭着眼,上面的花纹在脑海中慢慢清晰起来。
和他手上的这个荷包......几乎一样。
再一回想,那个小学徒的神色也可疑起来。
“看着像是……窦夫人的手艺。”青岩犹豫了许久,在一旁将话说完。
萧承霍然起身,捏紧了手中荷包。
他沉声命令道:“备马。”
第49章
不过转瞬的功夫,细密春雨随风入夜,淅淅沥沥。
萧承飞身上马,顷刻间就消失在了雨夜泥泞的路上,青岩和几个护卫火急火燎地催马跟上,不敢离得太远。
寂静的黑夜中只有雨声,漆黑夜色下水雾蒙蒙,远处的巷子口像一只张大嘴的巨兽。萧承的心浮浮沉沉,手紧紧抓着马鞭,道道青筋格外狰狞。
拐过一条巷子就到了绣品铺子门面前,一群人训练有素,马蹄声在石板上都是轻轻的。
萧承手按佩刀,压下立刻审问小学徒的念头,下马后轻巧地翻过紧闭的门窗。
若不是她,问了也无用;若是,她定会知晓白日里他来问过她的事宜。
内里安静,所有的灯都已经灭了。他掀开一道厚实的帘子往后走去,在黑暗中判断片刻,轻轻走进了一间厢房。
黑黝黝的夜色中,萧承点燃了一盏小小烛灯,昏黄的光顿时照亮了屋内。
看清眼前景象后,萧承浑身一僵。
何止是似曾相识。
这样的卧房他仿佛来过许多遍,也梦过许多遍了。
他僵硬地慢慢走到床前,丝丝缕缕的淡雅香味从浅绿色的床帐内缠绕了上来,氤氲在他的鼻息下,渗入他的体肤。
不是花香,不是熏香。
经年没有闻到,却依旧熟悉,熨帖。
瞬间,这两年所有担心她已不在人世的惶恐,都像是被一只温柔的纤纤素手轻轻抹平。
萧承深深吸了一口气。
床帐内干干净净,枕头上绣着她最常用的葡萄架花纹,有一点不自然的凸起。
他抽出枕下的一本蓝皮册子,打开,原来是绣品铺子每日的账目。
上面的字迹和他七八分相像,又有些娟秀,账目记得密密麻麻又清清楚楚。
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这就是窦香萼的字迹。
什么从没有离开过灵州,什么年近三十。
她的防备心倒是强,人不在,也能让几个绣娘对陌生男人说出套好的话。
萧承的手紧紧攥着账本,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乎掐进纸面中,全身都像是在炽热灼烧下,血液疾速奔腾流动,似乎要从身体发肤里迸发出来,直至血溅一地才罢休。
屋外的雨声渐渐缓了些许,如泣如诉。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不会错。
他真的找到了她。
他一时想要仰头大笑,一时又恨得咬牙切齿。
望着这间素净的卧房,他都能想象平时她是如何安静地在这里起居。他又痛又悔,日日夜夜都在惦念她,她有没有想过他?
必然也是想过的。
想过怎么让铺子里的人对来打听她的人扯谎。
萧承不禁冷笑一声,又心下酸楚。
他想起两人最后在春山上的携手同游,想起她不管不顾地跳下山腰投了水,想起平常相处时的恬静喜悦,又想起在雪夜果园里,命悬一线时与她的初见......
他将账本放回原位,看不出有人动过。
他又回到前面铺子里,找出那副绣样和学徒已经绣好的荷包。
和他的珍藏一模一样。
萧承闭上眼,两年的不见踪迹,他几乎已绝望了。
他甚至还盼着哪一日能够发现其实一切都是香萼的计划,哪怕是和萧滨勾结也好,至少有准备、有人接应。
可没有,她就是毫无准备地跳了下去,卷入滚滚河水中。
她是怎么下了这个决心,又是怎样一路到了灵州,如何在这偏远的北地生活下来的。她知不知道他在找她,一直在找她?
萧承眼眶一热。
情绪万千,酸楚不已,又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柔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压下种种心绪,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尽管没有见到她,但知道她还好端端活在人间。
活着就好。
已是上天极大眷顾他了。
萧承出来时,面色恢复了平静。机灵的手下已查探了一番,这间铺子的掌柜姓苏名香,两年前来到这里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年纪二十上下。
“苏、香。”萧承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是,大人,苏香白日一早跟着灵州一户富商罗氏去夏州的商会了。”
萧承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向着城外的方向赶去。护卫们不敢劝阻,连忙跟上。
雨夜人马疾驰,到了夏州仍是深夜。
萧承换了被雨淋湿的衣袍,让下属都去歇息。
第二日一早,好不容易等到商会开始,他去守株待兔寻了两个时辰,也没有见到香萼和那位罗氏富商的影子。
他转而用罗家的名号打听,终于在一个染料商人那里探得消息。
“别提了,”染料商人皱着眉头抱怨,“我一早和她们约好了今日在这里谈生意,等了半日,就等来一个跑腿的伙计传话,说是灵州铺子里突然派人传了个消息,掌柜的一大早就着急忙慌地走了,连商会都直接不来了。这位郎君,你找她们有何事啊?罗家的买卖指不定我这里也能做......”
商人还在絮叨,萧承已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沉默地走出商会,翻身上马。几个护卫觑着他的面色,都小心翼翼地围在身边,生怕主子一头栽下来。
不过一瞬,萧承就想到了香萼为何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