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在香萼耳边轻声道。
香萼知道琥珀是好意,随意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逛了一会儿她便累了,停下来歇息。
琥珀的话也有道理,以前在果园她走上一日都能坚持,但这段时日大约是过得太“娇贵”,逛逛园子就累了。上回逃跑亦是会体力不支。
她是应该经常出来走走。
这样想着,转日又是一个晴天,香萼早上又出了门。
日光明媚,她走了片刻就出了一层细汗,想着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会儿,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在蒙蒙烟柳旁的亭子斜前方。
她随意地扫了一眼,顿时怔住了。
一群人围在亭中有说有笑,阶下却有个人孤零零地跪着,谁也没有搭理她。
正是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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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五章左右就到文案最后一段剧情。
第42章
丹娘跪在台阶下,翠绿色的裙子几乎要融入繁茂的草丛里。
日色下,她跪着的身子端正,微汗的脸上甚至微微含笑,专心地看着她眼前的光景,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亭子里坐着位年轻的夫人,穿戴着绮罗衣裳和珠翠首饰,雍容华贵,正在逗弄一个约摸四五岁大的男童,十几名仆婢围着二人打转。
“来,吃一块桃花酥。”年轻夫人笑眯眯地拿起一块糕点就要喂给男童。
男童生了一副白白嫩嫩的好相貌,闻言就凑过去张开嘴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道:“谢谢娘。”
说话间喷出几点糕点碎屑,少夫人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一旁的丫鬟连忙蹲下给男童擦嘴,男童还惦记着少夫人手里的糕点,乖乖地偏过脸任由丫鬟擦拭,一双眼却巴巴看着。
丹娘不由向前倾了倾身子。
少夫人忽而转过脸,看向丹娘,笑道:“丹姨娘可是跪累了?时候也差不多了,你起来吧。”
“不行,”男童插嘴道,清脆的童声响亮,“她惹娘不高兴了,不能让她起来!娘,你让丹姨娘多跪一会儿!”
这一番话说得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不等少夫人说什么,几个丫鬟纷纷凑趣道:“哎呀哎呀,咱们的小郎君可真孝顺。”
丹娘讷讷道:“是,小郎君说得对,妾应该多跪一会儿。”
她老老实实地跪在草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一大一小两个主子上,男童似有几分得意别人夸他,小手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年轻夫人面前。
“娘,你也吃。”
“阿蒨真乖.......”
在不远处树木掩映下的香萼,从错愕中猛地回过神。
丹娘每每提起时就连眼睛都含着笑意的阿蒨,她的亲生儿子,居然就是眼前这个被别的女人抱着的男童?
她看不下去了。
“姑娘,您可别去。”琥珀扯住香萼的手,小声劝道。
香萼抿抿唇,她若是贸然出去,狐假虎威借着萧承的名号是可以立刻带走丹娘,但这位三少夫人显然不是个大度的人,被她一个小妾下了面子,指不定私下里会再发泄在丹娘头上。
她轻轻道:“扶着我走出去。”
琥珀还想再劝又不敢,扶住香萼走了十几步,忽然发觉香萼的身子越来越无力,直往下滑落,不由急道:“您怎么了?”
这动静引得亭子里的人都望了过来。
三少夫人看清楚了是谁,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香萼的面前,往后瞥了一眼挡住丹娘的身影,扶住香萼惊讶道:“香萼妹妹,你怎的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香萼装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低声道:“像是月事突然来了,疼得厉害。”
“这......”
三少夫人一下子犯了难。这可是萧承的房里人,不仅不能得罪还该客气些,她都已经见到了香萼不适的模样,应该送她回去的,可她哪里愿意亲自送一个小妾?
香萼余光里瞥着她的面色,正要开口提让丹娘陪她回去,三少夫人已经想到丹娘和香萼关系不错,道:“那你快回去歇歇。丹姨娘,你送香萼回屋。”
三少夫人一叠声地吩咐安排。
“你可一定要扶好了!香萼,可要给你传个软轿来?”
香萼朝三少夫人点点头,虚弱地笑道:“不必了,让丹娘送我回去就是了,我就不扰你了。”
丹娘不顾发疼的膝盖,快步上前扶住了香萼,低眉顺眼地看着香萼和三少夫人客气了两句,最后看了儿子一眼,扶着绵软无力的香萼走了。
几人走了没一会儿,丹娘错愕地感到香萼的手动了动,转而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是让她走得更轻松了。
她惊讶地看过去。
香萼低声道:“回去了再说。”
一行人回到了香萼的卧房,香萼就让丫鬟都出去,亲自给丹娘倒了杯热茶。
丹娘感激地接过,朝香萼一笑,却又慢慢低下了头,有些尴尬。
这一路上,她早就想明白了香萼是硬生生装出来的不适,是为了不让她继续跪在那儿。
“你先喝杯茶歇歇。”香萼柔声道,起身寻了膏药,蹲下就要给丹娘的膝盖涂上。
这吓得丹娘立刻站了起来避让,“受不起受不起,这,香萼......”
香萼不觉得这有什么受不起的,丹娘是她在萧家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真心劝过她希望她过得好的友人。
可丹娘的身子都因着推拒晃了晃,香萼没有坚持,将药放在她手上,笑道:“那你自己来吧。”
丹娘谢过,掀起薄薄的裙子和亵裤,膝盖上已经青了一大片。
香萼叹道:“疼吗?”
相比起膝盖上的疼痛,应是儿子管另一个女人叫娘,为了另一个女人让她多跪一会儿,更疼吧?香萼心中酸楚,有许多话想问,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丹娘轻轻“嘶”了一声,抬起脸时却是笑吟吟的。她道:“现在是看着厉害,其实不怎么疼的,我也习惯了。哎,幸好我们少夫人是个读过书的大家闺秀,不会打骂人,不过跪一会儿罢了。也是我不好,说错话惹她生气了。”
她的语气平静温和,是真心这么觉得的,丝毫没有半点难受想要和姐妹诉苦的意思。
香萼怔怔地望着她。
丹娘的话,听起来为何如此熟悉?
香萼想了一会儿,恍然,她从前当丫鬟服侍主子也是这么想的,不打不骂,已经是极好了。
丹娘低头涂好了药,见香萼失神,不由笑了笑。
“怎么了,你莫非是在以后的事吗?”丹娘道,“我想啊,世子将来会娶的夫人,一定是出身更好更大方的贵女,你可千万别现在就害怕起来。”
香萼慢慢摇头,丹娘安慰她萧承未来的妻子只会更好,是不是在丹娘的内心深处,隐隐约约也是明白她自己过得“不好”?
她突然想起丹娘劝她好好待在萧家的那几句话。她说只要用心些,柔顺些,总能在萧家过好的。
当时丹娘的语气非常诚恳,可原来,她是一直过着这等日子,过着儿子不认她,当着所有仆婢的面被罚跪的日子,却还是很满足了。
“那你,那你的儿子.......”香萼沉默了片刻,不知怎么开口问,犹豫了。
丹娘笑道:“他现在还小呢,跟着少夫人反而能读书写字,懂些道理。等他长大了就会知道我是他的亲娘。香萼,不是我说,你也要早早生个孩子才是,等他长大了孝敬你的一日。”
香萼苦笑一声:“等吗?”
丹娘兴致勃勃起来,道:“是啊,阿蒨长大了一定会孝顺我的,我想着日后就——”
“你有没有想过,可以不过这样的日子呢?”
香萼打断了她的话,拧起两条眉专注地看着丹娘。
窗外忽而一阵春风起,吹得满院树叶簌簌作响,好一会儿才又恢复了平静,对话的二人自然也没注意到轻轻的脚步声。
丹娘也微微蹙眉,疑惑道:“香萼,你这话我有点不懂了,什么叫做不过这样的日子?”
她幼时就被卖到了萧家,相比于当丫鬟,当姨娘岂不是舒服多了?不过这样的日子,难道要重新当丫鬟去吗?
香萼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
片刻后,香萼开口道:“我以前和你一样,觉得主子要罚我都只是罚跪,根本不会打我,又有吃有穿,日子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丹娘笑道:“是呀是呀。”
闻言,香萼摇了摇头,“不是的。”
“这样一点都不好。你知道的,我的出身和你差不多,可我后面过了一段特别好的日子,我在我干娘的裁缝铺子里当绣娘,不用给任何人下跪,也不用揣摩任何人的心意,只要把手上的活计做好,心里什么闲事都不用想。”
丹娘从没听过这种话,好奇地问:“你在外头做绣娘累不累?”
“累当然也是累的,但怎么说呢……一想到日子都是为自己过的,心里就不觉得累。所有的活计白日里都能做好了,空下来也不想闲着,就琢磨琢磨花样,多做几种样式新鲜的让干娘去街上试卖,有时都卖出去了,就等她回来给我们带糖。”
香萼莞尔一笑,眉眼鲜活生动。
“后来呢?”丹娘眼里香萼性子温柔,唯有一点不好,总是提不起精神怏怏的,还是头一回见她光彩照人的模样,不由追问了一句。
香萼脸上的笑,慢慢小了,直至消弭殆尽。
“后来,我被萧承收作外室,又成了他的小妾。”她的语气硬邦邦的。
丹娘不知道她怎么有胆子直呼其名,小声提醒她千万别在人前喊世子大名,又道:“这不是挺好的吗?我看世子对你很是宠爱,他又还没有夫人,你在这儿不就是最大的一个?”
“一点也不,一点也不好。”香萼抿抿唇,回想和萧承的种种过往,“他明知道我不愿意跟他,却哄骗我,用我的未婚夫威胁我,逼我从了他,还砍了我未婚夫的一只手。”
“他从来不明白我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味将他的意愿强加给我。他逼我习惯不穿衣服让丫鬟服侍的羞耻,逼我时时刻刻被人跟着行动不得自由,逼我参加贵族女眷的宴会受她们嘲笑,不准我做最喜欢的针线,把我带回这铁桶牢笼一般的萧家,连出门都不行,还要我调理身子给他生孩子,生一个日后要管别的女人叫娘的孩子。我不愿意办什么纳妾宴,不想低三下四地像猴子一样拉到他亲友面前遛拜一圈,还要被他骂不知好歹......”
香萼顿了顿,目光冷淡。
“偏偏,他还觉得他对我足够好了,我应该对他感激涕零。”
香萼短促地笑了一声,含着疑惑和深深的嘲讽。
丹娘面色煞白攥紧了手帕,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也不敢再听她说下去了。
但香萼仍在说。
“萧承没有让我给他下跪过,可我知道,我在他面前,一直都是跪着的。”
“香萼......”丹娘听了,只觉得稀里糊涂的,什么跪不跪的,给主子下跪不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