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未来的妻不论是不是李姑娘,都一定比我高贵,比我聪明,”她说着,泪珠滚落,“而我真的是个庸人,在深宅大院里当了十几年奴婢,也能随随便便就被赶出去了。若她看不惯我,也能轻松辖制我。可我难道能要求她高抬贵手吗?”
话音一落,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寒凉的夜风嗖嗖卷起一道帐幔。
屋内仍是沉默。
“我求求你,放我走吧。”许久,她含着泪,认真又执拗道。
果然如此。
她一直想走。
萧承的脸色,像是溶入了秋夜中。
他定定地看着香萼的脸。
道理,好话都已经和她说过几回了。
他从没有低三下四求过谁,看了香萼一眼,松开了手翻身下床。
帐慢飘动,萧承大步走了。
香萼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
天渐渐黑沉,她被丫鬟扶着用了顿晚膳就睡下了。
她心中余悸未消,下午的光景时不时在脑中浮现,尤其是乔夫人命令她跪好时的威严语气。
翌日,她始终提不起精神,呆坐着看仆婢忙碌。昨日乱象里碎了几个花瓶,萧承似是命令了下人给她全部换一遍。这些东西太过沉重,是小厮低头抬进来的。
从天色明朗到黑透,这一日,萧承都没有出现过。
但他似乎是有补偿的心思,命人送进来的新摆设,件件都是珍品。
就连又过了两日,还是不断有小厮进来送摆件。
她注意到有座小案屏和之前的一模一样,都是绣着潇湘山水,走过去正要拿起瞧瞧,不小心和正往桌上摆香炉的小厮碰到了手。
他吓呆了,哆哆嗦嗦地放平香炉后,就扑通一声跪在香萼面前,连连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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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冬至快乐[奶茶]
第28章
香萼习惯不了别人对她跪下磕头,何况他又不是有意的,连忙让人起来。
那小厮十五六岁的年纪,几乎快要哭出来,谢过了恩继续搬东西。
她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见他如此害怕自己,心情不免黯淡了些许,和丫鬟说了一声就出了卧房。
香萼前段时日就有了在院子里独自散心的许可。即使在秋日,院子里的景致依旧不错,她在僻静的地方走累了,走到一座假山里,不顾仪态地直接坐在里面,脑袋靠着石壁,这点冷意让她清醒,静下心来思索。
频繁出门,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用处。
纵然她熟悉了这一带的路,也摸清了常去的几间铺子的门路。但两个丫鬟都是一出去就寸步不离在她身旁,还有护卫在不远处跟着。
要想支开丫鬟片刻,且没有护卫跟着,那就只有芳林园乐宴那样女眷如云的场合。
香萼叹了口气,她手里有一身在法妙寺时置办的男子衣袍,和积攒的银钱,但是要怎么不被人察觉带出去呢......正想着,她听见有人踩到落叶的声响,和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
她不想听别人的秘密,正要出声提醒再走人,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别想着了!香萼姑娘一向脾气软和,她都说了无事了。何况,她和世子是那种关系,难道会主动告诉世子你和她碰了手?要是世子怀疑香萼姑娘不忠,倒霉的是她自己!”
“别怕,珍珠琥珀都没站在那儿,没有别人瞧见的。”
另一人开了口,道:“我是不小心的,我哪有胆子敢对香萼姑娘动手,就怕世子......听说那人被剁了一只手!万一世子把我也——谁在那儿?”
两个低声絮语的小厮打量四周,没见到人影,只听见不知哪儿传出了一句虚虚的女子声音:“你说什么?”
二人以为白日撞鬼,立在原地呆若木鸡,只见他们正在说的香萼姑娘从假山背后慢慢走了出来,衣裙沾染了泥土灰尘,脸色比纸还白。
“你们方才说什么?”她声音极轻微,整个人摇摇欲坠,“谁的手被剁了?”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道:“我们什么都没说,是您听错了。”
“是吗?”她轻轻地问了一句,
二人连连点头,香萼忽然上前一步,飞快地各自碰了一下他们二人的手。
她收回手,看着二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般,连眼睛都不动了。
“你们二人的名字,我是都知道的。不说实话也没关系,我就告诉萧承你们意欲轻薄我。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处置?”
她的声音像是飘出来的,很轻,落在二人耳朵里却极具威胁。
见她的神色,谁也不会怀疑她是说说而已。
二人又对视一眼,扑通跪了下来。
一人吭哧吭哧地道:“就是......就是那个李书生。”
他小心地觑着香萼的脸色,道:“奴也是听人说的,他被抓到的当天,就被砍了一只手。其他的,奴也不知道了。求您别告诉世子您知道了!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她感到自己在点头,看到两个小厮面色忧惧地回头几次走远了。
不知站了多久,一抹脸,掌心湿漉漉的。
那夜,她在萧承的陪同下看了几眼被关着的李观。
他闭着眼睛睡着了,一张脸完好无损没有伤口,只是苍白消瘦了些.....
谁被砍下一只手后,不苍白消瘦呢......
她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尖利的血手抓着剧烈绞动,疼得她直不起腰。
内里没有血腥味和其他异味,她也没有去特意观察他是否手脚俱全,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呢?
她后来看着李观走时,衣袖垂落,她目力本就一般,没看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她当时,什么都没有多想。甚至在那一瞬,她虽然遗憾愧疚,却是庆幸他可以安全离开萧承掌心的。
香萼脱力地滑落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在上面。
她好害怕,怎么会有萧承这么丧心病狂的人?
她好愤怒,脸红得像要滴血,心里犹如火烧。
种种恐惧,气愤,愧疚的复杂情绪混在一起......她好后悔。
后悔那日突然想在果园散散心,后悔那日认出了是张熟悉的脸将他带回去,后悔看他发起高烧后跑出门去找大夫......
她好后悔啊。
不该和萧承扯上任何干系的,不该管他死活的,不该一直相信他是好人的。
香萼捂着脸,痛哭。
许久,她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用力地擦去脸上泪水。
回到卧房时,两个贴身丫鬟对她哭过的样子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请她瞧了新收拾出来的卧房后就退下了。
过了一下午,等用过晚膳,香萼一张脸仍是木木的,在烛灯旁像一座雕出的人偶,看不出在想什么。
琥珀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您瞧世子新送来的东西,奴婢瞧着比府里的也不差。还有前几日,世子可是及时赶到将乔夫人劝走了的。”
香萼没说话。
琥珀当真不明白香萼为何要一直犟下去,惹得世子有好几日没来了,她又劝道;“您想,您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出去可怎么过活?我只是一个奴婢,可每日有吃有穿,您和世子不打骂我们,府里安安生生的,让我赎身出去我都不肯呢,何况是您?”
“世子对您如此宠爱,您也该对他说几句好话,总是不吃亏的。再别扭下去,若是惹世子真恼了,也是您自己受委屈。”琥珀轻叹了口气,“我想着我们从前就认识,才大胆说这些的,您自己想想吧,觉得有用就听几句。”
说完,她就知道又是白说了。
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在萧家做奴婢比平头百姓要好,怎么香萼跟了世子还不乐意?
香萼忽地出声道:“多谢你,琥珀。”
琥珀一怔,见香萼笑了笑道:“你说的我都明白的,你让我想想。”
她别过脸,静了片刻道:“你明日去请他来吧。”
琥珀愣了片刻才欣喜地应了一声,不知是她的劝说有用,还是被世子前几日及时的英雄救美感动了,兴冲冲地出去了,自然也没注意到香萼脸上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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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并没有转日就来,他有事,又过了一日才在醺黄的暮色里走进了香萼的卧房。
她穿了一身豆绿的衣裳,侧身坐在床榻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他进来。
萧承微微眯眼,走了过去。
“你找我有何事?”他淡淡道。
香萼仍是垂着脑袋,蓦然间伸出两条手臂,抱住了他的腰,抽泣了起来。
他僵了僵,才低下身子,将香萼搂到怀中,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前,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极是伤心。
“发生了何事,谁惹你了?”
萧承轻轻拍她的背,问道。
他张口就要喊丫鬟进来回话,忽然间香萼的一只手搭上他手臂,让萧承停了喊人,她抽抽搭搭地开了口:“我害怕。”
她哭得脸上粉粉白白,一双水汪汪雾蒙蒙的眼睛看向萧承。
他不自觉放柔了声音,问:“害怕什么?”
“怕我那天又惹你生气了,你真的不来看我了......”
说完,她又将脸埋在萧承胸膛前,闭着眼小声抽泣。
萧承低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怕我不来?”他慢慢道。
她的心智坚定,他母亲登门的那一日,她都是哭着求他放她走。
怎会忽然想明白了?
萧承漆黑的眼,一瞬不瞬地看着香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