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床帷垂落,将外边烛灯和夜明珠的光隔绝在外。帐内一片昏暗,只能朦胧里看个脸上轮廓,表情是丝毫看不清的。
但香萼能想到他此时一定神色柔和,一如往常。
萧承伸手摸她的眼睛,香萼下意识地闭上了,长长羽睫在他指腹不住颤抖。
“你眼神不好,不能再做。”
香萼一怔,他应是注意到她有时候会眯眼了,不过这个毛病她和干娘都有,目力一般,太远的东西看不清楚,并不影响日常起居。
萧承摸了两下,不容质疑道:“我会叫太医给你治眼睛。听话,不要再碰。”
“睡吧。”
香萼困在他的手臂里,身上虽然疲累,却怎么也睡不着。
夏夜的屋内,丝毫没有暑气,冰鉴里的冰换得勤快,一室清凉。香萼前几日独自睡的时候,甚至会觉得有点冷。
身边男人的体肤热度,不容她忽视。
萧承好像格外喜欢亲她的手指,脖颈,还有其它羞耻的地方。
她胡思乱想,从前光景交替浮现在脑海中。一会儿想到方才萧承的脸色,一会儿想到在侯府当大丫鬟时,她其实是知足的,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做粗活,太夫人不悦时很少责打,通常就是罚跪,忍忍就过去了。
是萧承给她自由后,她才意识到以前的满足何其可笑。
可如今萧承成了她的新主子。
也许有一日,她会重新满足眼下的处境。在男人严丝合缝的怀抱中,香萼不由打了个颤,被萧承搂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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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萧承如常入宫上值,香萼醒的时候已不见他人影。
昨夜的事,她心里难过又惶恐,伏在枕上无声抽泣了一会儿才起身,被丫鬟服侍着梳妆打扮,一顶宽敞又不失精巧的轿子抬着她出了这座府邸的大门。
在萧承别宅里住了六日,再次出门,听到轿外热热闹闹的声响,恍如隔世。
她想去万柳巷看看。
香萼垂眼,看着自己不断交错又分开的手指,还是没有胆量,也没有这个颜面。
还是去上香好了。
香萼有了主意,琥珀很快就命人提前去最近的寺庙里吩咐一声。等香萼到的时候,庙里已经紧急清场过,知客僧满面笑容地出来迎接,引着她去大雄宝殿上香。
对着满脸慈悲的金身佛像,她捏着三柱香,闭上眼虔诚许愿李观能够平安回家寻个别的出路,许愿干娘线儿能顺利在老家安顿下来,还有她自己......
她想要离开京城,这个愿望,不知何时能够实现。
琥珀替她捐了一笔香油钱,知客僧愈发笑容满面,问她是否需要请住持解签,她不想被人知道心中所求,拒绝后走出了檀香袅袅的大殿。
空荡荡的寺庙里,偶有僧人走过,风景如画,走在茂密树荫下也不闷热。
香萼却无端觉得透不过气,前头有知客僧殷勤领路介绍名胜,身边两个人搀扶,后面有四个萧承别宅里出来的丫鬟步步紧跟,稍远些还有一队佩刀护卫,时刻谨防着可能的不测。
一群人迤逦而行,架势十足,簇拥着她。
走了不一会儿她就觉得没意思,景色也无聊,找了个天热的由头要回去了。还没到午后,丫鬟们怕她不尽兴,劝她在外用饭。她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回去歇了个午觉,萧承昨夜说的太医来了,给她把脉后眼旁敷药。
香萼任由摆弄,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有人给她找点事情做,也算打发漫长无聊的午后。这一折腾送走太医,已是暮色初上。
她坐在窗前,对着一丛丛绰约芬芳的白蔷薇,暗暗期望萧承不要来,发呆片刻,看到花丛后隐约露出两个窃窃私语的人影。
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但香萼很确信她们在议论自己,因为有一个说话时瞥向了卧房,透过绿叶白花,正好和窗边的她对视上。
不过片刻,珍珠琥珀两个丫鬟进来向她福身,说了几句后解释道:“奴婢们是在想,您今日出门游玩似乎不够痛快呢,怪奴婢们没事先给您预备好去处。正想着商量些好去处,以便您日后出门。”
香萼懒得分辨是真是假,正要点个头让她们下去时,忽然顿住了。
她露出一个笑容:“你们是说我日后还能出去?”
这短短几日,香萼姑娘的闷闷不乐她们看在眼里,甚至还见过她偷偷哭,只是谁都不敢把这些事告诉萧承。一见她唇角上翘,似是心情终于不错,珍珠琥珀二婢连忙应是,又说了几句萧承的好话,说他既然已经同意,日后也不会阻拦她出门的。
香萼的笑容淡了淡,让她们下去。
有这么多人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么多双眼睛紧紧盯着,出门并不畅快,至少她很不喜欢这般。若是能少些人就好了,香萼撑着下颌胡思乱想,越想越深。
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她怔住了。
少些人跟着......她可不可以将这些人都甩开呢?
心里乱糟糟的,不断闪过各种念头。原本她连这座宅子在哪儿都不知道,今日总算是弄清楚了方位。这一带安静,有不少贵人在此置办私宅,有便道去宫城和城门......
在窗前坐了好一会儿,萧承来了。
“香萼。”
他是直接从宫城里值所出来的,身上还穿着绯红官服,愈发衬出面如冠玉的美容仪,在还未完全西沉的金乌余光下大步走向发呆的香萼。
萧承并未介意香萼见到他后一动不动,摸了摸她的脸,吩咐丫鬟摆膳。
“今日出去高兴吗?”
香萼点点头,抿出一个温柔的笑,“开心,我今日去了慈宁寺上香,还在里面......”
她含笑着将在寺庙里见到的景致都告诉了萧承,甚至将午膳吃了什么新鲜玩意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完,她仰头看着萧承,情不自禁眨眨眼。
她不擅长说谎,尽力佯装出一副快活分享趣事的模样,不知他会不会信。
萧承定定看了她片刻,一言不发,俯下身捧起香萼的脸亲了亲她。
温柔笑靥,轻声细语。
是她最初的模样。
这一下亲完,香萼别过脸平复呼吸,看到不远处几个丫鬟都在低头认真布膳,脸色一下子羞红了。
萧承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含笑凑到香萼耳边,低声道:“不要紧。”
他当然不在意了,香萼垂下脑袋轻轻应了一声。
“谢谢你......今日让我出门。”
简单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她实在不愿道谢。
几日前她分明还是自由身,如今就成了出门都要人同意的了。
萧承怎么能给了她自由后,让她体会过自己做主的快乐,又剥夺了呢?
这点不自然表现出来,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不好意思。
她微微抿着唇,端庄温柔里带着一抹羞涩,在落日余晖里像一幅笔触精细的仕女图。萧承的手掌覆住香萼的脸颊,柔声道:“我不得擅自离京,得空会带你在京城里逛逛。平日里你想出去就吩咐丫鬟一声,务必叫人跟紧保护好你。”
香萼心中一动,笑盈盈地点头。
“我没有空闲陪你时,你尽管出门游玩。”深夜帐内,他抱着香萼,再说了一次。
她点点头。
萧承的吻随即落下,细细密密地落在她的脸上,唇上。
香萼闭着眼一动不动。这种事,她一直都习惯不了,也不知萧承为何这么喜欢和她亲密。想到此,香萼喉咙里逸出一丝含糊的笑,就是因为他喜欢这事,才会弄鬼要她自己主动走入他布下的网中。
许久,萧承才摸摸她的脑袋,沉声道:“乖。”
翌日一早,丫鬟就陪她去了京城最豪奢的首饰楼,里面招待的客人极少,很是清净,她趁势吩咐只让两个丫鬟贴身跟着,其余人都在一楼等待。
“你们都在这等着吧。”香萼指了指地方。
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很是顺利。两个婢女搀扶她上楼挑选,其他仆婢都没有跟上来。香萼上楼就抽出自己的手臂,挑选时漫不经心,反而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街景。
隔日晚上萧承来,听她说了出门的事,转头就命长随送了几匣珠宝过来。她装了一会儿欣喜,就让人收起了
萧承并不是每日都会来这座安静别宅。
尽管他脸上从没有倦色,还不知疲倦般有十足的精力,但香萼从他偶尔透露几句的行踪看得出来,他平日里十分忙碌。
他白日里很少来,香萼时不时就吩咐仆婢准备好出门的车马。她记路的本事不错,即使身在马车上,也将这一带的路慢慢摸清了,跟随出去的仆婢更是比第一回 少了一半。
空气中的燥热之气也渐渐消退,卧房里的几尊大冰鉴和风轮都搬回了库房,转而点起了更馥郁的熏香,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月。
一日傍晚用完晚膳,萧承突然道:“明日芳林园有乐宴,极是热闹,你去瞧瞧。”
香萼错愕,她知芳林园是皇家别院,也经常有权贵得了许可在那饮酒作乐举办宴会。
“我去?”
萧承温声道:“我见你出门常去热闹地方,芳林园的乐宴比外边好玩。”
香萼这段时日常去繁华街上,这点她反驳不了。
她嘴唇动了动,还是问了出来:“我去这样的地方,可以吗?别人知道我是你的......是你的吗?”
她含糊地把外室小妾的话带了过去,听起来却成了“我是你的”,萧承笑着点点她的脸颊,道:“我这般频繁过来,又不偷偷摸摸,傻子才看不出我有人了。”
“你尽管去热闹,我请了我友人谢熙的妻子,也就是你认识的谢家大少夫人陪你。”
“谢家大少夫人?”香萼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萧承含笑“唔”了一声。
香萼指甲掐入自己的手心,他当时就是用这个名号骗她,现在居然又能坦然地请这位夫人作陪!
他怎么......怎么,怎么这般无耻?她心内骂了一句。
“我不去了吧。”香萼摇摇头。
萧承正低头把玩她的手指,闻言头也没抬,道:“为什么?”
香萼蹙眉,这种场合想来是宾客如云,来往的都是豪门女眷,她本能地胆怯。
她小声把自己的担忧说了一遍,又问:“我能不能不去?”
“所以我请了人陪你,”萧承笑道,“别怕,这种场合日后不会少,你要习惯。”
又是“你要习惯”。
她险些脱口而出为什么要习惯,幸而及时想到萧承的意思是迟早会带她回萧府。他愿意给她这样身份的出门游玩交际的机会,在旁人看来,还要感谢萧承吧?
香萼抿抿唇,担心再说下去会扯到回萧府的事,只好应下了。
她夜里一直想着要出门赴宴的事,一晚上半梦半醒没有睡好。
翌日起来,她脸色就不大好看,服侍她梳妆打扮的丫鬟不得不在她的眼下加了一层脂粉,遮掩青黑。镜中人浓妆淡抹两相宜,郑重梳妆后严妆丽服,宛若天人,叫人不敢逼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