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现在呢,姝儿还想嫁谁……
火铳爆裂开来的瞬间, 容城毫不犹豫一个飞身猛扑。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挡住那强劲的弹火,心口当场被炸得稀巴烂,血肉模糊一片。
他重重栽摔在地,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朝裴夙艰难抬手, “主上,快走——”
裴夙蓦地回首, 盯着气息奄奄的容城,双眸转瞬腥红。
眼见霍霆再次朝他举起火铳,裴夙不得以弃了华姝,捂着淌血的心口,纵身一跃,翻窗而去。
下一瞬,府上大批的带刀护卫,就如暗流涌动的潮水一般包拢过来。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登即将洞房围得水泄不通。
“嘭!嘭!嘭……”
一柄柄的利刃冷箭, 从四面八方, 齐刷刷地射入屋内。
窗棂、花瓶、西饼、龙凤烛……噼里啪啦,粉身碎骨, 无一幸免。
霍霆反应迅速, 一脚哐当踹上房门, 放倒圆桌抵住门口。
一手猛地打在华姝岔开的双脚铁烤上, 火花四射,铁链应声而断。
华姝拖着沉重的铁链,艰难避到他身侧。然后急急接过信号烟花, 顺着屋顶的破洞,一飞冲天——
“咻!”烟花炸裂。
很快,霍霆的十几名手下带着火铳,直奔洞房而来。以雷霆之势,将幽暗诡谲的夜色,撕开一条血路。
他们快马加鞭,一路闯出南城门,与城外的银甲铁骑汇合。
铁骑垫后,霍霆抱着华姝坐上马车。
长缨一言不发,闷头驱车赶路。
马车内
华姝惊魂未定,靠在霍霆怀里时,仍是四肢发软,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霍霆轻抚着她后背,“不怕,都过去了。”
华姝怕得说不出话,埋脸在他胸口,细嗅着熟悉的浓烈气息,身子微有舒展。
霍霆见状,腾出手,从车厢角落的矮柜中取出香炉和火折子,为她焚了一炉安神香。
一缕浅烟自香炉漫开,清和微甜,不浓不烈,轻轻绕在华姝的身侧。
方才心头的惊惧,被这温软香气一点点抚平,呼吸慢了下来。
随后,霍霆又从矮柜取出金疮药,温热大掌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对着染血结痂的食指,有条不紊地涂药包扎。
男人叹息:“说你胆子大,吓成这般。说你胆子小,在紧急关头又能自损至此。”
彼时在喜床旁,华姝朝他说出那般绝情的话,霍霆也是真的怒火中烧。
直到瞥见她那封以指尖作笔的血书,写满了逃脱的计划,他当时是既然震撼又心疼。
满满当当的一封血书,且不知流干她多少心血,只得顺利而为。
华姝垂眸,动了动被包裹成粽子的食指,蹙起两弯细眉,“那柄簪刀还是太细,没能直接结果了他性命。”
“你还敢说?”
霍霆语气冷下去,不慎温柔地捏起她两颊,墨眸沉沉:“那簪刀,我是予你必要时防身的。裴夙何等功力,你竟敢与之硬碰硬?”
华姝恍然沉默一瞬。
是啊,在旁人眼中裴夙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别说朝他动手,就是背后说一句坏话,次日就可能满门化作灰烬。
她这几日在他面前嚣张惯了,不过是倚仗着那一点师徒情分,潜意识里已认定他不会真的取自己性命。
可惜这迟来的深情,她已然无力承受。
她的突然沉默,竟让霍霆一时看不透。
他松开手,低头吻了吻她唇角,“在想什么?”
华姝没心思回应他,只转了目光,看向软垫上的那柄火铳,“他们要找的就是这物什?”
火铳的构造有三分类似袖箭。原来架设短箭的部位,替换成了一条细长的火管。玄铁打造,做工精湛,一看就出自顾铁匠……秦枭的手艺。
“此为火铳,他们最初遗失时,还是几张草图。”
霍霆伸手拿过来火铳,但不敢让华姝碰。只将弹药卸下来一枚,给她观看。
那枚弹药,被包裹在一枚板栗大小的长圆形铁盒里。华姝拿在手间仔细端看,“这小小一枚,威力竟是那般惊人?”
霍霆不疾不徐地解释:“顾朝安照炮仗的制作工序,又几番尝试,改良了硝石、硫磺、木炭粉等物什的配比,才得以将杀上力提到极致。”
经他这般一说,华姝想起来了。
早前,她有几次确实听见隔壁传来“嘭嘭嘭”几声巨响。但以为是打铁时发出的声音,左邻右舍们都未多理会。
不得不承认,秦枭和顾朝两人这些年用心良苦。
霍霆又道:“这些年,朝廷下令禁止民间私下买卖硝石。这第一批火铳,直到今早才赶至出来。”
他将华姝又佣紧些,“那日城门口没来得及救出你,着实怪我疏忽。”
“哪里能怪你?”华姝回忆起那日情形,慨叹:“恐是裴夙自己都未曾想到,骆奶娘自戕得那般决绝?”
说到这,她问出心头多时的疑惑:“这位骆奶娘有何来头?”竟能得裴夙真心善待如斯。
“说来话长。”霍霆沉思片刻,为她徐徐讲述起那一段前尘往事……
二十七年前,霍霆还是三岁襁褓婴孩。
先帝在位,昏庸无能,治国无度。偌大疆土像一块砧板上待宰的肥美鱼肉,引得周边各国缕缕进犯。
秦枭临危受命,率领秦家军前往云城,对战南戎。却因为军需粮草迟迟不到,被南戎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签下向南戎割地岁贡的屈辱条款。
南戎的老国君亦是荒淫无道,喜欢玩虐娈童。打着读书求学的名义,让各个战败国的幼龄皇子入宫为质。
当时大昭皇宫,仅五岁的昭文帝符合年纪。先帝为保全皇子,遂一同送去十几名伴读,尽挑些清瘦貌美的。
裴夙生母乃舞姬出身,男生女相,想也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骆奶娘曾受裴母多番恩惠,无以为报,最后一狠二狠,让亲子骆嘉然与裴夙互换身份,抗下了最初的迫害,也惨死他乡。
两年后。
南戎老国君病故,昭文帝幸得平安归来,但幼小的心智已然变形扭曲。
借着年纪小无人防备,他与裴夙,暗中悄悄展开一场惨绝人寰的复仇计划。
经过休养生息,秦枭再次领兵征战。当时,兵部制作出一批火铳草图,威力迅猛。按理说,这场战役定能一雪前耻。
前太子负责督办火铳,却被指控向南戎泄密私通,意欲叛国。证据确凿,事关国祚,先帝挥泪处斩嫡长子。
昭文帝正式入主东宫。
而前太子在出事前夕,已察觉到处境不妙,安排一个太子良娣,带着火铳的图纸,毁容逃出。
九死一生逃到云城,将图纸拿与秦枭。是以,秦枭才会背上身中美人计的骂名。
一来,秦枭得知,真正叛国之人乃是昭文帝。
为得到皇位,他与裴夙不惜和南戎的新帝签订更丧权辱国的条款,来获取外部兵力支持。更是不惜将火铳的图纸,拱手相让。
二来,秦枭得知,那位太子良娣怀有前太子的遗腹子。
那遗腹子,正是顾朝。
*
临近天明,一行就近赶至宜城。
偌大的镇南王府,岿然屹立在宜城的主干道上,雕梁画栋,气派恢弘。
园中小路九曲回肠,一步一景。
不过从大门到主屋,就给华姝绕晕了。
早有小厮备好热水,待他们两人一到,就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入浴室,摆放换洗的衣服,布置茶水点心,所需之物一应俱全。
和初到京郊别院一样,府上不见婢女。
不过霍霆有经验在先,特意命人备好女儿家的闺阁之物。
他将主屋浴室留给华姝,自己去东厢房简单冲洗一番,大老爷们自是要快上许多。
他也不催她,自行去主屋西间的书房,处理积压的军务。
华姝难得放松下来,舒服泡了热水澡。
待穿戴整齐,走出浴室时,那件搭在屏风上的喜服,早已不翼而飞。
虽是结婚仓促,裴夙准备的那件喜服,刺绣精致华美,比她在京城见的还要好看。
大抵碍着某人的眼,被草草打发掉了。
书房门开着,华姝探头望了眼,书案上摞着两堆高高的奏折。
男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挑灯夜读,手上笔墨龙飞凤舞。
她没有打扰到,转到东间寝屋的窗前,对镜绞干湿漉漉的长发。
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霍霆站定在她身后,双臂拢住只着单薄亵衣的香肩,温声关切:“好了些么?”
华姝自铜镜中,与他对视:“好多了,大抵还要缓上两日。”
“慢慢来,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霍霆顺势拖住她下巴,粗粝指腹摩挲着莹润的唇瓣,华姝体内激起阵阵颤栗。
她忙按住他手,起身面朝他,意味深深:“澜舟,我的意思是,想一个人安静待上两日。”
见她脸色严正,霍霆眼神迷惑一瞬,恍然想起华姝在洞房时提及的那句“你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你忘。”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峰缓慢蹙起,“你什么意思?”
气氛骤然冷凝下来。
华姝不敢再看他,避开眼,盯着他贴心为她准备的梳妆台和各类时兴的成套首饰头面,愈加难以启齿。
她起初真的很恨秦枭,可今晚得知他所作一切,皆是为国为民后,不得不敬佩他的慷慨大义。
尤其经历过这遭战火纷飞,秦枭拼命拦截下来的火铳图纸,不知让多少百姓免于生灵涂炭。
她虽敬佩秦枭为人,却无法不会介意。
若华府乃自愿尽忠,那便是死得其所。可他们皆是含冤而亡,徒遭横祸,让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华姝做不到。
“澜舟,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仰头看向他,眸光透着恳求与艰涩:“可若换作你,又会怎么选?”
霍霆扪心自问,他又何尝不恨?
且不提,京郊别院一座座石碑上的那么多亲友名讳;单说他的生母含恨病故,到死都不明真相。以她自己瞎了眼,看错了人。
秦枭作出这番决定时,可曾挂念过远在京城的妻子,和不过五岁的幼子?
秦枭乃是入赘镇南侯府,随了妻姓。
那被株连的秦氏九族,皆是霍霆外祖父的骨肉至亲。就连这支险险保留下来的暗卫,亦是外祖父留给母亲的倚仗。
霍霆恨呐!
但当年换作是他呢,就眼睁睁看着整个大昭,被敌国拿着自己人设计出的火铳一一轰毙,到处血流成河?
他似乎也做不到。
一面是泱泱大国,一面是温馨小家,手心手背皆是柔软。霍霆试想,秦枭当初做这决定时,可曾也这般进退两难、步步揪心?
霍霆默立良久。
直到,窗外泛起一丝熹微的天光。
映照起面前姑娘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纤颈,皆被曦光勾勒出优雅的弧线。
雪白微透的肌肤,凝神沉思的眼神,轻轻孱动的眼睫,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羽蝶。
美得让人晃了神……
恍然间,霍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抉择之艰难,是在于是否原谅秦枭。
而华姝的症结,却是嫁不嫁他。
这一发现,让他心中钝钝空了大片。
只觉一惯依赖自己的蝶儿,似要越飞越远,握不住,够不着,从此再难相见。
几乎瞬间,霍霆就伸手紧紧握住华姝双臂,漆黑的目光波澜四起,声音隐隐透着不安的焦躁:“那我呢,也要被连坐?”
华姝答不出,垂头不语。
霍霆心中愈加躁动不止。
他俯低下身,与她视线齐平,定定盯着她,再一次逼问:“你当真要同我断?”
华姝抿了抿唇,“能让我想想吗?”
最近发生太多事,她大脑乱嗡嗡的。
霍霆周身的气息沉郁下来,他放开手,慢慢直起身,“你莫不是真对那人动心了。”
他凝看着她,脸上失神中掠过一丝失望:“莫不是在洞房内撂下的狠话,也句句发于肺腑。”
“怎么会?”
华姝忙道:“那些都是戏言。”
“如何证明?”
男人唇瓣抿成一条线,眼神受伤。
“那你还曾有言,我只是个你用剩下的女人。”华姝没有陷入自证,她不答反问:“你又当如何证明?”
霍霆:“用行动证明。”
话音未落,华姝已被抵在梳妆台上。
他动作来得突然,她慌乱之间抓住了他寝衣,不慎扯掉那衣襟上的玄蟒盘扣。一股强悍浓烈的气息,瞬间迎面扑来,烫得她指尖蜷缩。
他一手扣住她后腰,一手扼住她下颌,迫使她檀口微张,任由他攻进她细嫩的腹地。男人灼热的舌头过大,以至于她唇齿都合不拢。
她狠心去咬他,反倒成了一种回应,他愈发贪婪地回咬着她,像是一头攫猎进食的雄狮,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口腔的酥麻,暴戾地激荡全身。
有那么瞬间,华姝觉得这人疯了。
比裴夙还要疯狂。
她的走神,惹得霍霆越发恼火,噬咬得愈加凶狠,痛得华姝倒吸了口凉气。
他松开她唇,又猛然一把扣住她后颈,眼神爱欲如焚:“你又在想什么?你又在想着谁?”说话间,粗粝大掌将她压在梳妆台上。
他力道依旧凶狠,噬咬得不甚温柔。华姝再次闷哼吃痛,十指蜷进他半干半湿的乌发中,纤颈忍不住闪躲。
随着他的施为,痛苦中又蹿起一股新的酥麻,华姝小腿开始瑟瑟发软。
更要命的是,窗前有小厮晨起来洒扫。
“沙沙沙……”
似那每一下的粗粝都磨擦在心口。
华姝更是站不稳,想推开他却比登天还难,只能压低声音,软声求饶:“别,会被听见……”
霍霆却不准她动弹半点,铁臂收紧,将她牢牢按在梳妆台上,“姝儿,你再说一次。”
华姝湿眸迷蒙不解:“什么?”
“说他对你也是真心。”
“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说你要再剜一次我心。”
男人字字恳切,句句相逼。
华姝却是咬紧下唇,急急去拦他恶劣拨弄她的那根手指,挣扎间,羞得她难以启齿,体内又升起强烈的异样。
偏他还执起她手腕,轻轻痒痒炙吻,烙下一串细密的印痕,像头雄狮强势地标记着自己的领地。
“你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永远都是我的。”
“以后不准对旁人亲近。”
“不准对旁人动心。”
“更不准与旁人拜堂成亲。”
每说一句,他就重重拨动一下,华姝脸颊上的绯红就更浓深一层。
窗外的小厮还未远去,她不敢发出声音,咬着唇恨恨嗔瞪他,却在男人眼中,成了别样的情致。他的吐息变得急躁,低低落在她耳后,让人心悸又陶醉。
是以,何时纠缠入帐,她已记不清。
施加过来的力道并不重,可无论怎样耐心温柔,真落到实处,总是那般强悍可怖。
华姝蛾眉难耐,啜泣不止。
她后悔了。
当初就不该招惹魁岸壮实的武将,合该找个文文弱弱的文官,这会也就不会被逼迫成这副不争气的样子。
华姝翕了翕红肿的鼻尖,气闷轻哼:“你、你再这般欺负人,我就真不嫁与你了……”
霍霆身形一僵,抓住她双手,十指紧扣,青筋蚺起。
一滴热汗坠落华姝颈间,他低头吻去,鼻尖相抵,眼中的吞占之欲幽深而汹涌。
“我们都已经这般了,姝儿不嫁我,还想嫁谁?”
这番架势,酷似狮子大开口叼住兔子,越发威凛可怕。
华姝哪还敢再威胁他?
好不容易支棱起来的耳朵软耙下去,水眸红彤彤的,可怜又凄美,惹得霍霆百般爱不释手。
窗外晨光大盛,院中脚步声嘈杂起来。
似有那仆人挑着扁担来浇花,咿咿呀呀,花儿被浇得饱满而绽放。
待一切结束时,华姝好似在热汤泉里滚了一遭,大汗淋漓。
霍霆将她抱在怀里,仔细择去她眼角沾的湿发,落下一吻。他这会的口吻总算是柔和了些:“适才一时没控制住,可是吓着了?”
华姝累得没气力说话,闭眼不想理人。
何止被吓到?她几次被逼得几近崩溃。
华姝只觉,今晨自己头一次认识他。
从前的克己复礼不再。
从前的温柔体贴不复。
不断释放自己,不断攻城掠池,威风凛凛的态势一次次裹挟着她就范。
一度陌生得可怕……
游医在外,知晓正常范畴大抵一刻钟,强善的乃是两到三刻。
而霍霆年近三十都未娶妻,身边连个丫鬟都不放,想来是不大热衷的。岂料他、他……眼见窗外阳光四泻,都映到床帐,华姝欲哭无泪。
天赋异禀者,果真是处处强得骇人。
以后这日子还能安生吗?
霍霆半支头,静静瞧着她,瞧着她皱鼻嘟唇、愁容惨淡的委屈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怪我,不气了可好?我下次注意。”
华姝嗓子早哭哑了,鼻腔哼了声,软乎乎的,叫人听着越发爱惨了去。
“睡吧,睡醒后有件惊喜予你。”霍霆轻抚着她背脊,将人揽得更紧,恨不能化进骨肉、融为一体。
谁都不能抢走他的姑娘。
敢来犯者,格杀勿论。
*
华姝这一觉,沉沉睡到日落黄昏。
期间,有那粗粝骨节来蹭了蹭她柔嫩的脸皮,她不满地哼唧几声,他便不敢再搅扰,由着她继续睡了。
再睁眼时,却似半梦半醒。
她虚弱地拨开床帐,逆着橙红的夕照,竟在床边瞧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形。
是半夏和白术。
半夏:“姑娘醒了,饿不饿?”
白术:“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半夏:“奴婢陪了药浴。”
白术:“奴婢准备了温补的药膳。”
两人亲昵地凑过来,一言一语,一唱一和,将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尤其白术,说起话来叽叽喳喳地,与从前在霍府时一般无二。
“王爷接你们过来的?”华姝声音还在飘。
“姑娘走后,王爷将我二人遣到了京郊别院,做些针线活计。”半夏心疼地扶起她,娓娓道来:“此次王爷派人接霍府上下出京,一道带上我二人,且先行一步。”
华姝了然,霍霆这是准备开战了。
沐浴时,她枕着浴桶沿,细细思量如今的局面。
前太子的遗孤现世,藩王另有三位,不论谁最终登基称帝,注定都要将昭文帝拉下马。他与裴夙,与霍霆等人积怨已久,注定是你死我活的一番较量。
誓要与昭文帝和裴夙的血,祭奠秦家和华家两大家族的满门冤魂。
而开战之前,秘密接出霍家众人,方能免除又一家族不被惨痛灭门。
晚膳时,华姝的猜想再一次得到印证。
镇南王府的膳厅很大,以门为中轴线,左右各摆了七张长条桌案。
仆从们井然有序地传菜摆酒,动作娴熟,似乎此处经常置办这么大规模的盛宴。
如今云城的战祸已除,杨靖和吴广也领兵回到宜城。只有萧成留守在那,负责战后重建的事宜,顺便养伤。
今晚十一位罗汉将军全部到齐,十一声“嫂子”依次喊过来,铿锵有力,气吞山河,听得华姝脸皮都烧红了,与桌上的糖醋大虾还要红。
她挨着霍霆坐,右侧的次桌。
也不好羞羞哒哒地失了礼数,遂强装镇定自若地应下,巧妙转移话题:“开战在即,各位将军的家眷可都已安置妥当?”
“有劳嫂子挂牵。”
吴广答道:“此前老大兵败南戎的假战报,一式两份,有一份加急直达京都。我等顺势谎称南戎不日要攻打京城,让家中族人都提前出城来避一避。”
华姝点点头,“如此便好。”
霍霆侧头瞧着她落落大方的模样,脸色分外柔和,只觉与有荣焉。
吴广、杨靖等人瞧在眼里,借着酒劲调侃他,“老大现如今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晚定是要不醉不归啊!”
霍霆朗声大笑,“来,全换成大碗。”
“痛快!哈哈哈哈哈……”
这般之后,霍霆明显忙碌起来。
府中几位将军常进常出,偶尔还有地方属官来拜见。
秦枭的事有些微妙,他鲜少过来。
偶尔,倒是会碰见顾朝。
此番邻居再见,俱已物是人非。
华姝已变回女儿身,穿戴装束样样都是宜城中顶尖的好。再经由半夏两人的巧手,一颦一笑皆是明艳动人,哪还有张二娃的半分影子?
直叫顾朝一时看呆了去,忙拱手致歉。
他身份亦是今非昔比,华姝不能受这礼,偏身避开。
谈笑间,她趁机打量他的长相,确与今上似有三分像。眉眼最像,貌似福佳公主、韶华公主,都是这副眼睛,倒是也不怕被混淆皇室血脉。
华姝接管了王府中馈,包括宜州府的日常事宜,也忙碌得很,寒暄一番,便福身告辞。
战事在即,整座宜城戒严。稍有些许端倪,她都亲自前往一探,以免“柳大夫”那等奸细再混进城中。
虽是未来得及筹办婚礼,但往来众人,皆会尊称她一声王妃。
原也不是华姝要求的,而是那位镇南王爷新养成了一句口头禅:“我家王妃,怎么怎么着……”
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晓,华姝是属于他的,谁都不准染指。
闹到最后,坊间顽童都编出了歌谣。
“
将军甲,王爷袍,只把王妃当珍宝。
掌兵权,镇四方,见了王妃软心肠。
步不慌,意不忙,王爷身后把娇藏。
刀枪冷,情意长,此生只守一人旁。”
霍霆听后不恼反笑,大手一挥,让所有唱歌谣的孩童,都来王府领一大袋子糖果。
好嘛,这事更是一发不可收。
而童谣,也成了霍霆巧妙破局的关键。
他没有直接发动战争,而是先在民间谣传一波,昭文帝通敌叛国的罪行。
煽动得各地的藩王们蠢蠢欲动,闹得京城人心惶惶。文武百官也渐渐坐不住了,纷纷开始暗中站队。
自始至终,霍霆皆没暴露顾朝。
得知他无意称帝后,藩王们看中他兵力,皆是有意结盟,抛出各种诱人的礼待。
霍霆坚持中立,保存实力,前期一直坐山观虎斗。
直到由春转夏,五月中旬,眼见昭文帝和裴夙的兵力呈现出衰退之势,这才操兵点将,磨刀历马,只待一朝直捣黄龙——
出征前夕。
华姝给他准备箱笼,不停提点半夏两人
“金疮药一定要带足了。”
“护心镜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还有平安符!且缝进他贴身的里衣,免得又是忘记佩带……”
零零散散,操碎了心。
一想到他那次中箭后气息奄奄的样子,她这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
半夏和白术一一应是。
瞥见霍霆进门,正含笑凝看华姝背影。
她俩无声行礼后,也抿嘴笑着退出去。
霍霆悄无声息走到华姝身后,抬手用骨节蹭了蹭她细滑的脸蛋,“无需担心,后续还会有补给陆续送到前线。你若是还想到什么,届时命人再带过去即可。”
书桌前,华姝正一一核对箱笼的清单。
她放下玉笔,仰头看他,后脑勺抵住他劲挺的腰腹,“道理虽是这般,若真到了急用却短缺时,岂不是忧人的很?”
“你如今这般憔悴消瘦,才是忧人得紧。”霍霆怜惜地抚摸得她变尖的下巴,“这几日怎得胃口不好,不能是有了吧?”
华姝嗔他,“美得你。”
“那我自是美哉。”霍霆倒也不谦虚,笑谈:“若是哪天听闻要当爹了,老子一人就能端了他一座城。”
逗得华姝忍俊不禁。
不过,也惹起她忧虑多时的一件事,“女人成产犹似进入鬼门关。澜舟,我怕……”
霍霆笑容消散,面色严正起来。
“那便不生了。”
“只养着一个,足矣。”
“什么一个?”
华姝迷惑一瞬,站起身,脸色也变得严肃:“你在外面有女人了?可是那位南戎公主?”
霍霆此前攻破南戎的都城,约定友好邦交二十年。是以,南戎国君有意送其胞妹来大昭和亲。
昭文帝叛国已是不争的事实,这和亲一事定不能再便宜了他。于是曾有属官提议,让霍霆迎娶那位公主,自当如虎添翼。
“姝儿这般想我,可叫为夫甚是伤怀了。”霍霆叹息:“我连韶华公主都未娶,又怎会入眼那南戎公主?”
华姝心道也是,“那你适才说只养一个,又是何人之子?莫非,是哪位将军的遗孤?”
霍霆但笑不语。
一双俊美乌亮的眼眸,只炯炯望着她。
华姝后知后觉,薄薄的雪靥染上一片娇羞的红霞,轻捶他,“烦人!我有医术在手,才不用你养活呢。”
“那便叫姝儿养活我罢。可怜为夫出征在即,自此就要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说话间,他单臂就轻易地打横抱起华姝,大步流星地往东间床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