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说破
连夜公开, 实非华姝所愿。
但三夫人已将他们架到火上烤,那么不论刀山火海,她都愿陪他走这一遭。
华姝托住霍霆双臂,托直他身躯, 微笑点头:“既答应了你, 自是说到做到。”
霍霆绷紧的胸膛, 缓缓松了口气。
被拒绝过太多次,面对她, 他总比面对旁人要谨小慎微些。
而后,霍霆提声:“长缨,去先回了老夫人,让她老人家不必着急,我和表姑娘即刻过去。”
“是!”长缨健步如飞。
他家王爷苦心筹谋多时,总算在表姑娘的跟前争取到了名分,长缨打心眼里高兴。
屋内,霍霆握住华姝的手,温热的大掌包裹住冷凉的纤手, 不疾不徐地搓热后, 低声:“去换件衣裙吧。”
华姝瞟了眼先前被他蛮横揉皱的短袄衣襟, 耳后微红,嗔瞪他一眼, “那你等我会, 很快。”
霍霆失笑, “嗯, 等你。”
华姝挪开他那胶黏的目光,转身走回进月桂居的院门,才用双手冰了冰发烫的脸颊。
分明要去应对一场鳌战, 却莫名变成鸳鸯赴会似的,唉。
换了件浅青色罗裙,华姝对半夏和白术稍加安抚和叮嘱,独自带着苓霄出门,与霍霆主仆一道前往千竹堂。
千竹堂
堂屋的正中是一张矮塌,老夫人倚着软枕而坐,时不时朝灯火昏黄的屋外瞧一眼。才歇下就被吵醒,老人家的面容疲倦。
左侧下手位置,三老爷照看着有孕肚的三夫人,三夫人背后垫着厚厚的软垫。
右侧下手位置,霍千羽和霍华羽分别而坐。
今夜之事,大房二房心知肚明,碍于霍霆的身份不好轻易捅破,碍于老夫人的身份也不敢毫无表示,遂让两个姑娘过来象征性瞧瞧。
但这三方分坐的位置,连带中间烧得赤红的炭盆,还是滋生出了三堂会审的态势。
华姝随霍霆走进堂屋。
深更露重,未婚男女,并肩而来的身影。屋内众人投来的目光,神色各异。
霍霆摆手免了众人的见礼,带着华姝停在矮塌前,“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姝儿没事,我自然安心。你呢,可是哪里又伤着了?”老夫人仔细端详起他们两人,嘴上说着安心,眉头蹙起的褶皱难掩。
华姝一时分辩不清,祖母是真的毫不怀疑她半夜去霍霆房中只为治疾看伤,又或在为两人找借口,为霍霆挽尊。
不论哪种,面对如此慈爱的长辈,使得真相都难以启齿。
霍霆比她心境更稳,态度也更坚定:“您别担心,我未曾受伤。”
这话,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
堂屋内本就微妙的气氛,愈发宛如一根绷紧的箭弦。
老夫人和霍三爷愕住一瞬。
霍千羽跌靠在轮椅背上,掺杂着释然与颓势。
霍华羽皱了下鼻头。
三夫人竭力掩饰着眼底的憎恶与得逞,若无其事地问:“若非治伤,表姑娘又怎会深夜只身前往……”
她话没有说完。
可戛然而止的深意,愈发引人遐想。
绷在众人脑海里的那根弦,不免又紧上几分。
华姝没脸去瞧老夫人失望的神色。
但也不代表她会姑息三夫人的阴谋。
她索性转身迎上三夫人的目光,“你又如何得知我是只身前往?你们院中上下,今夜无一人敲过月桂居的门。即便真有人敲过,哪个丫鬟会傻到用这番说辞,往自家姑娘身上抹黑?”
说到最后,华姝看向一旁的三老爷。
三老爷听得一愣,再对上霍霆意味深深的目光,转瞬恍然,难以置信看向自己一向温柔的枕边人,“知音,你……”
“怎会没人去敲门?”
三夫人见势不妙,眼珠转得极快,“只怕是那刁奴犯错怕挨罚,对表姑娘隐而不报了吧?此等叼奴合该绑过来,仔细敲打一番,免得日后再奴大欺主。”
再顺便当众审一审她和霍霆的私事?
华姝才不陷入自证陷阱,她不答反问:“我竟不知,一向温柔的霍三夫人,还是个雷厉风行的奇女子?”
三夫人不甘示弱:“我也不知,一向谦恭的表姑娘,如今连声三婶娘也不屑叫了?”
两人一来一往,全往对方的痛处扎。
却也都扎在老夫人柔软的心头。
她心惊于三夫人佛面蛇心,竟是利用她这个婆母做局。
却也在看穿阴谋后,对华姝和霍霆之事,又燃起一丝最后的希望。
“姝儿,”惯是慈祥的老人,竭力平复下悲恸万分的心绪,平静而和蔼地凝望着华姝,“你来说,祖母只信你的话。”
这份平静而和蔼的信任,重如千钧。
压得华姝抬不起头来。
那次从山里逃回来,老人家也是这般毫无保留地接纳她,庇护她。
当时她迫不得已,可这一次,华姝不忍再欺骗老人家,更不能在外人面前落了霍霆的面子。
华姝的迟疑,一点点击溃老夫人眼神的希冀。
霍霆又给她最后沉重一击:“母亲问我罢。”
“你——”
老夫人气得拍案而起,扬起手来想痛打这个不孝子。
华姝的心揪了起来,下意识想上前替他挡住。
霍霆已先一步紧紧攥住她手腕,将人护在身后。他自己岿然不动,任由老夫人出掉这口气。
可那巴掌滞停在半空,迟迟未落。
老夫人瞧瞧人到中年的幼子,再瞧瞧三房夫妇,还有两个小辈,甚至满堂的仆人……怎么都不忍当众折辱他的身份与威严。
最后她狠狠锤自己大腿,有苦难言。
桂嬷嬷等人连忙上前,扶她坐下,一个劲地抚着胸脯顺气。
华姝的心揪得更紧,大抵能与霍霆感同身受。宁可老夫人给自己一巴掌,也不希望她有气闷在心里。
老夫人枯坐在那很久,最终强压着情绪对众人道:“你俩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不能就这么算了!”三夫人寸步不让,指着华姝讥讽:“母亲还不知道呢吧?阮糖是在她帐篷爬得龙床,根本就是当了她的替死……”
三老爷急忙来捂她嘴。
好不容易等到出气的机会,三夫人哪肯善罢甘休?听着高高隆起的孕肚,一个劲挣扎不断。
“放肆!”
霍霆周身笼罩上无形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凝固,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峦,压得人脊背发僵。
趾高气扬的三夫人骤然噤声。
霍霆墨眸凝霜,“母亲有养育之恩,训斥我们理所当然。你,算个什么东西?”
面对自家人,霍霆从未仗势压人,到底纵得有些人忘了尊卑身份。
这是他头一次端起架子,一句一顿:“看在三哥的面上,我本不欲与你逞口舌,但也不介意再多个……替死鬼。”
自古以来,战神与杀神相伴相生。
霍霆微眯眼,狭长的凤眸,霎时杀气逼现——
三夫人骇然变色,瑟瑟缩到三老爷身后。
斜对面的霍华羽,也止不住腿软,躲到了霍千羽轮椅后面。
三老爷脸色亦不好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澜舟,这事的确是你三嫂……是知音她不对。她孕期情绪起伏大,我回去后必然好生约束她。”
霍霆静立如鹰隼,不为所动。
华姝被他逼人的寒气也冻得一僵。
惊惧过后,更多的是感动和心疼。她轻轻握住霍霆的手,悄声安抚:“日后再清算不迟,今日就别让祖母……让母亲伤心了。”
她声量极轻,仅两人能听见。
堂屋内其他人,只能瞧见她仰头附耳低语了句,霍霆周身如潮水般的冷冽威压,忽然就奇迹地退散了。
他眉宇间还染上几分暖色。甚至像血气方刚的少年般,回握住心爱之人的手,十指相扣。
大伙面面相觑。
老夫人头痛欲裂,瞪着一个个的不孝子孙,“你们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她是不指望霍霆能说句实话了,点名三老爷,“老三,你来说。”
三老爷无奈:“母亲,我没去秋猎啊。”
老夫人更窝火了。
霍霆提声:“长缨。”
长缨令行禁止,随即将候在门外的一个丫鬟提上堂来。
三夫人诧异:“翠芝,你不是给阮糖殉葬了吗?”
华姝也是意外,这不是阮糖身边的丫鬟么?
霍霆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日,为着家庭和睦,也为了给华姝正名,遂将阮糖这丫鬟留了活口。今晚事发后,即命人去将她速速带入府中,等候传唤。
相比于让她殉葬的勇毅侯府人,翠芝更感恩留她一命的镇南王。
她朝霍霆和老夫人各磕了头,事无巨细地道出阮糖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三夫人,小姐她在皇龙寺就知晓了内情,但勒令奴婢不准与您说。”
三夫人不肯信:“你撒谎!”
“奴婢不敢。”翠芝嗫嚅:“小姐后来帮您向表姑娘讨的莲雾养颜膏,也是为了核实证据,好在秋猎时当着外人的面,揭发王爷与表姑娘的事。”
霍千羽叹气:“还是在御前提的。”
“我也在场。”霍华羽实事求是:“当时我们都吓得半死,独她贸然开口,我还以为她那时就起了爬龙床的心思。”
三夫人错愕地张了张嘴。
“你们在说什么?”
霍玄生涩恍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饶是他苦读十载考中状元,此时此刻,也难以消化翠芝的话。
什么叫“揭发四叔与表妹的事”?
大夫人随后匆匆赶来。她千防万防,终是一不留神,没能拦住这个痴心的傻儿子,卷入这场风波。
扫过母亲脸上复杂却不意外的神情,霍玄迟缓地一寸寸转过头,久久凝望着霍霆与华姝攥在一起的手。
他眼前闪过祠堂前,华姝笑说日后潜心开设医馆时神采飞扬的画面。
他眼前闪过,四叔几次提醒他要专心仕途的画面……
素来温润的眼尾,染上破碎的腥红。
霍玄双手颤抖地踏上台阶,想求一个真相。
可他眼前又闪过四叔指点他科举的画面,扫过祖母苍苍白发,扫过表妹低垂的眉眼……霍玄双手紧攥,指甲嵌入掌心,用最后一丝理智抑制住了脚步。
众人看在眼里。
老夫人看在眼里。
大夫人看在眼里。
华姝也看在眼里,她不自觉蜷动指尖,下一瞬就被霍霆牢牢攥紧。
突然这时,“知音!”
三老爷语气仓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三夫人踉跄两步,跌坐下来。身下的深蓝软垫和浅色襦裙,都被鲜红血流浸染大片。她声音颤抖:“孩子,我的孩子……”
整个堂屋霎时躁动起来。
老夫人:“快把她抬到床上去,快!”
一群丫鬟婆子齐刷刷聚拢过去,七手八脚地抬起三夫人慢慢往里间移动。
三老爷接连高呼:“快去请大夫!多请几个,回头我重重有赏!”
候在门外的小厮连忙撒丫子往外跑。
大夫人从门外抢进屋来,“姝儿在这呢,先让姝儿给瞧瞧,最起码把血给止住。”
“对对对,姝儿,”三老爷急中生乱,一把拽过华姝手臂就往里间奔,“快帮你三婶娘瞧瞧,就算三叔求你了。”
霍霆皱了皱眉,去看华姝的反应。
华姝医者仁心,凡事都以病患为大。她暂时摒弃前嫌,招呼桂嬷嬷带人赶紧去烧热水,自己赶到床边诊脉。
哪知,三夫人一瞧见她就情绪失控,愤恨斥道:“我不要她治!让她走,谁知她安得什么心呐……”
任凭旁人连番劝说,也无济于事。
华姝滞在床尾,一时尴尬又焦急。
“姝儿,过来。”
霍霆避嫌在门外,眉峰蹙得更紧。
他怜惜地将姑娘招呼到身边,揉了揉她头,低低安抚:“生死有命,你已经尽力了。”
华姝轻叹:“澜舟,还是请御医来给她瞧瞧吧。”三老爷婚后盼了许久才盼来这个孩子,“免得日后祖母……母亲夹在中间为难。”
她称谓切换得笨拙,霍霆怜惜的目光染上复杂,“你也别为难。”他转身摘下腰牌,递给长缨,“去太医院。”
长缨即刻领命远去。
霍霆仁至义尽,扫了眼混乱的周遭,准备先带着华姝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怎料,老夫人扶着桂嬷嬷追了出来,严肃道:“姝儿留下。”
华姝听话停脚,怯声:“祖母……”
霍霆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挡住她,“母亲这里正是繁忙,我们改日再来,随叫随到。”
“你去给我跪祠堂!”
老夫人加重语气,比对华姝还凶狠。
霍霆无所谓受罚与否,只忧切看向华姝。她最怕后宅的闲言碎语,他不想她再一个人孤零零留这承受众人的责问。
当着老夫人的面,华姝不敢再与他眉目传情。她垂头不语,只悄俏碰了下他指尖,示意自己没事。
霍霆还是不放心,“此事皆因我而起,责任皆由我来担,母亲凡事冲我来。”
老夫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位高权重了,我的话不管用了?”她指着祠堂方向,极力压制怒火:“若是还觉得自己有理,就同你父亲说去!”
母子俩对峙半晌,气氛越来越紧张。
华姝不忍他们母子争执生分,又从后面拽了拽霍霆衣袖。
他沉默一瞬,才抬脚往外走。路过苓霄时,无声递去一个威严积重的眼神,才独身踏入夜色。
院落内外,灯影晃晃重重,仆从们进进出出。沿路请安声,霍霆恍然未觉。有人不小心撞到他,也恍然未觉。
有好几次,他都想折身而反。可瞧着忙得脚不沾地的仆从们,也深知这会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霍氏祠堂,一向有老仆看守。
霍霆进门后,随手示意老仆退下。他款步走到一排排木牌位前,挑了左侧深色蒲团,撩袍矮身。
他不跪霍氏先祖,只跪霍老太爷一人
早就过了喋喋不休的年纪,霍霆背脊直挺,静默未语。但眼前浮现很多过往点滴……
他来到霍家后,与大哥年岁相差太多,二哥为人呆板,最能玩到一起的是大大咧咧三哥。后来有幸拜入冯老太师的门下,结识了才华横溢的华不为兄长。
祠堂的位置偏僻幽静,但府中的噪杂声仍是不绝于耳。
今夜霍家上下,恐是无一人安枕。
果然,天亮前苓霄来报——
三夫人因救治不及时,小产了,是个已成型未足月的男婴。老太医断言,三夫人受损得厉害,恐是日后再难有孕。
霍霆脑中嗡然一片,像是突遭敌军陷阱般,头皮阵阵刺痛发麻。
他眉峰蹙动:“她呢?”
问的自然是指华姝。苓霄如实作答:“您走后,表姑娘被老夫人关进佛堂。桂嬷嬷守在门口,不准属下靠近……”
话音未落,霍霆豁然起身。
苓霄眼见着,他周身萦绕起一种沉郁的、近乎实质化的低气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似深潭无波的冷冽,似古松傲雪的孤峭。
这是霍霆阵前杀敌才会散发的骇人气场。
他双手攥拳,青筋脉络□□。
他声线却沙哑在抖:“责打她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