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雪夜迷情
冬日黑得早, 晚宴定在酉时一刻。
华姝与大房、二房女眷结伴前往。
两排坐席齐整而绵长,中间的过道上,每逢十桌会设一架篝火,足足设了三架。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上面挂着的鹿肉、野猪肉、山羊肉等猎物, 被炙烤得滋滋冒油, 焦香四溢,远远闻见就让人直咽口水。
圣上御撵端中而居, 左右是太后和皇后、宫妃及公主们,背靠“点将台”,点将台上下皆有重兵把守。
大伙对坐在前方的大片空地上,位置基本遵循了营地帐篷的尊卑有序。男子在前,女眷附后而坐。
唯二区别是,对面东宫的下首空出两张长案,应是留给和亲使团的坐席。
霍府这边,在霍霆与二老爷霍霄之间,也插进来一张长案。
有道绛紫色飞鱼服的欣长身影, 端方娴雅而坐, 却也诡异得渗人。
华姝等人心中皆是咯噔一下, 谈笑声戛然而止。
裴夙瞧着她僵掉的笑容,甚为满意。
午后那会, 他奉皇令, 陪着和亲使团继续在密林狩猎。回来后, 才听得“华姑娘的好师父, 一次送了她三十罐养颜膏”的惊奇传闻。
裴夙抵了抵牙尖,闷气丛生。
可真是他的好徒弟啊,日日都将他挂在嘴边。凡是她不便解释的亏心事, 不分好坏,一股脑地都往他头上安。
她就吃定了他不能立刻跳出来拆穿!
“又见面了,华姑娘。”裴夙喉结滚动间,一声闷笑还是从紧咬的后齿缝漏了出来,“听闻你师父那养颜膏极有妙用,可否也割爱给本督一罐啊?”
华姝两弯细眉微凝,她在御前已言明那养颜膏只剩最后一罐,这人是真不知假不知?
其余几人也怀疑,裴夙在明知故问。
就连旁边的两桌女眷,都诧异看来。
但面对这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没有几人不犯怵的。
二夫人想都未想,径直拉着霍华羽坐到自己位置上,恍若未闻。
阮糖也乐得隔岸观火,紧随其后。
霍千羽忙命人去请霍霆来救急。
大夫人稍有犹豫,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准备替华姝婉言回绝。
华姝伸手拦住她,对裴夙应付了句:“不方便。”
她想,倘若他真与幕后之人有关,那么恩怨已结,没必要再让大房卷入其中。
她定定打量着他,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容上,漾着一抹澹澹暖笑。乍看像是温润书生,偏又整日干着刀尖舔血的勾当。
裴夙又定定瞧着她,眉梢轻挑,“如何不方便?你们女人用的物件,男人不便用,咱们阉人用着正好呢。”
华姝轻抿了抿唇,语气沉冷几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分男女。我师父亦是男子,但这不妨碍他悬壶济世、坦荡仁善。”
裴夙眼底的笑滞住一瞬,嘲弄了声:“你说你那师父是名游医,又未日日相处,你怎么判定他没背着你杀人放火呢?”
“他对我好就够了。”华姝斩钉截铁:“至于他对旁人如何,我管不着,裴督主更管不着。”
“……”
裴夙被结结实实地噎了下。
他脸上笑意冷去,静静凝着华姝坚信不移的神情,若有所思。
不苟言笑的样子,令大夫人闻之色变
她赶忙将华姝拉到身后,软话说着:“孩子年纪小没分寸,我回去自当规训她,还请裴督主勿怪。”
邻桌女眷也匆忙起身,避远。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啊!
保不准突然就一把刀甩过来!
二夫人更是不悦瞥着华姝,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得罪了公主没事,就能来得罪这个魔头了?
怎料,“无妨。”
裴夙挑手碾了碾耳廓,轻笑:“许久没人敢对本督没大没小的了,听着倒也新鲜得趣。”
“裴督主这话可得三思。”一道低沉有力的熟悉嗓音,忽然响起:“若想上赶着来我霍府倒插门,就得拿出吃软饭该有的样子。”
华姝抿唇一笑,目视霍霆高大的身影由远及近。
从她的站位,刚刚就能望见他了,所以才敢狐假虎威地反驳回去。
霍千羽忍不住小小声赞叹:“四叔威武!”
大夫人也如释重负,带着她俩低调落座。
裴夙支起头,仰瞧着站定在长案前的男人,慵懒而笑:“听镇南王的意思,是想赶本督去对面吃软饭?那还得劳烦镇南王去同太子请示一番。”
“普天之下,唯有圣上能差遣本王。”霍霆居高临下睨着他,也笑笑:“这有的人吃过软饭,胃口也变大了。”
“你……”
裴夙正要辩驳回去,圣驾款款而来。
众人忙起身跪拜。
昭文帝大马金刀地坐到龙椅上,抬了抬手,“既不在宫中,一切礼数从简,都平身吧。”
众人谢恩落座,宴饮开始。
在备受瞩目中,四个吐蕃和亲使臣正式走上前,手臂斜在身前,鞠躬拜见昭文帝。
见到他们,大伙不由去瞧两位公主。
意外的是,不仅性子沉静的韶华公主面无波澜,就连福佳公主都面色从容,与皇后相视一笑。
也有人来瞧霍府的反应。
二房事不关己,大房若隐若现的凝重不安,皆是合乎情理。
再转看霍霆时,却见他气定神闲地,在观赏吐蕃带来的贡品。
金银财宝的,已悄无声息纳入国库。
为首的那个吐蕃大胡子,当众展示几样稀罕货,“此乃牦牛肉干,肉质紧实,外硬内韧,咸而不腻,越嚼越有嚼劲。”
“此乃葡萄佳酿,味有回甘,不易醉人。我王特命我等带来,献给尊贵的大昭陛下。”说着,他斟酒展示。只见那原本透明的琉璃杯,很快渲染为深紫色。
大昭盛行高粱白酒,“这彩色的酒酿还真是头一次见!”众人纷纷面露惊艳。
包括昭文帝,经太监试毒后,他啜饮细品,龙颜大悦:“吐蕃王有心了,此酒甚合朕意。”
“来啊,赐座。”他略略挥手,“也让吐蕃邻友尝尝咱中原的物华天宝。”
随着圣上一声令下,御膳房的人鱼贯端上美酒佳肴,还有今晚的特色,炭烤炙肉。
吐蕃人看得瞠目结舌,连连点头赞叹:“大昭陛下,你们吃炙肉竟能有如此多的蘸料?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啊!”
国威得扬,昭文帝心情更悦,举起酒樽,与群臣共饮。
之后两个吐蕃的异域舞姬上场,载歌载舞,好不欢快。
华姝看得津津有味,吃得也津津有味
大昭炙肉的蘸料种类,确实繁多。
她偏好酸甜口的梅子碎、甘蔗酱。
有些男子还喜蘸黑蒜和陈醋。
同桌的霍千羽偏好咸口,豆豉酱、菌菇酱、芝麻盐,都要裹在肉块上。
而斜前方的霍霆,会用苏子叶和“食茱萸”卷着满当当的肉条,粗犷地大口塞进嘴中,更偏军营的饮食习惯。
华姝还是头一次发现,他原是偏好辛辣口味。
是以,当昭文帝赏赐给每家一盏葡萄酿后,霍霆顺手就递给了大夫人,“我不喜甜口,嫂子你们分着尝尝吧。”
话是对大夫人说的,目光则浅浅扫过那个爱吃甜食的姑娘。
华姝目露雀跃,盯着那白瓷杯口摇曳的紫色浆液,喉头忍不住地动了动。
大夫人惊喜地双手接过杯盏。给府上的女眷各分了一小盅,剩下的小半盏,护短地推给霍千羽和华姝。
霍千羽又转手全倒给华姝。
华姝一连饮尽三盅,好似在喝冲泡过的蜜糖,还自带醇甘,甜得人差点咬掉舌头。
旁边,霍华羽艳羡地巴巴观望,二夫人脸色阴沉地拧了她一把。
长案上另有一架小炉,可以自行炭烤各家男子带回来的猎物。
礼尚往来,华姝拉着霍千羽一起烤了些狍子肉,分给霍府亲友。
唯独有一盘,她仔细捣碎“食茱萸”,浆液涂抹在肉块上,撒上些芝麻盐,再卷进绿油油的苏子叶内,整齐码好,递上前。
霍霆接到那盘整整齐齐的肉卷后,福至心灵,回头看去。
却见那姑娘埋低头,用生菜裹住滋滋作响的烤肉,发丝垂落遮住泛红的脸蛋,氤氲热气里只能看见她不停翻动的筷尖。
一旁,裴夙轻嗤了声。
不就盘肉卷么,至于这么郑重其事?
他自己动手,也卷了块肉送进嘴里。却又皱了皱眉,总觉得嚼不出滋味。
*
酒过三巡,重头戏终于来了。
昭文帝放下玉箸,看着下首的吐蕃使臣,率先朗声开口:“中原先贤有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能与吐蕃友邻联姻,朕心亦是甚悦。但却不知,吐蕃王要迎娶我大昭哪一位公主?”
宴席霎时寂静,众人也纷纷看去。
太后面色绷紧。
霍玄一家皆似如临大敌。
华姝已有心理准备,悄看向上首。
韶华公主神色依旧清冷如水。
福佳公主则流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
之前,外祖父徐阁老已替福佳公主暗中打探,有个使臣透露,他们的王要迎娶一位温婉女子回去持家。
如此她午后受罚,岂非因祸得福?
福佳公主又看向对面,韶华公主平静对上她沾沾自喜的目光,无悲无怒。
同样成竹在胸的,还有阮糖。
她挺直背脊,笑看那个吐蕃大胡子走上前回话。
他若选福佳,福佳公主连带着午后那一顿火气,必然会撒到华姝身上。
他若选韶华,韶华公主只怕已撞破那叔侄奸情,得知霍霆是为了华姝才坑害她去和亲,想必也不会善罢甘休。
大胡子已站定在御前,鞠躬行礼,“感谢大昭陛下的盛情礼待,依照我王之命,我吐蕃也将盛情礼迎这位骑射俱佳的福佳公主,岁岁朝贡,与大昭永结同好。”
说完,他又朝福佳公主,鞠躬致意。
此话一出,太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
霍玄一家亦是长长松了口气。
华姝诧异一瞬,下意识看向霍霆。
但他这次没有默契回头。
福佳公主更彻底傻眼了,气急败坏地腾得站起身,恨不得指着吐蕃人的鼻子骂。
皇后眼疾手快,强行将她按住,而后迅速朝自己父亲递了个眼色。
徐阁老捋着白须,提声道:“真若论骑射技艺,韶华公主的亡父康王乃沙场英雄,正可谓虎父无犬女,韶华公主的骑射定不在福佳之下。”
这般公然反对,让昭文帝瞬时沉了脸色。
太后也是凤目含威,雍容凝霜。
但不待她有所动作,裴夙先散漫嗤笑了声:“既说虎父无犬女,圣上骑射难道就比不得康王爷了?是康王给你托梦了,还是你老去底下溜达过啊?”
“裴夙,你休得胡言,这里没你的事!”徐阁老厉色驳斥一声,而后跪至御前请命。
在他带头下,另有几个大臣下跪附议:“请陛下三思。”
裴夙不以为意:“别生气啊,我这不是好奇嘛。那地府牛头马面的尖刀,可有咱东厂的……磨得亮啊?”
说话间,他将腰间绣春刀“啪”得拍在案上。周遭森寒的空气,好似都被震得抖了抖。
原本又要附议的几个老臣,身形一僵,默默坐了回去。
徐阁老也凝滞一瞬,而后颤手指着裴夙,痛心疾首:“你——”
“行啦!”
昭文帝将酒樽猛地掷在案上,冷声训道:“堂堂朝廷重臣,尚有贵客在此,你们就这般吵闹成何体统?”
帝王一怒,众人噤若寒蝉。
天幕飘落下零星小雪,寒意更甚。
徐阁老不敢再劝,眼见和亲之事就此定局,福佳公主当场双眼一翻,撅了过去。
皇后急急命人扶她回去,再看向昭文帝时,目光冷凉而沉痛。
明眼人都瞧得出,昭文帝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一早择定的和亲人选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华姝静静旁观完这一切,亦是唏嘘。
世人常道帝王无情,如今亲眼所见,那寒意才从骨髓里爬了上来。那把明黄龙椅,好似噬魂冷血的冰窟。
她又转眼看向那一袭绛紫色飞鱼服。
后知后觉,霍霆为什么更怀疑宋尚书了。东厂当真是圣上豢养的狗。圣上让他要谁,裴夙就会无差别攻击。
至于她昨夜劝他的那番话,华姝叹,权当喂了狗吧。
和亲之事落定,晚宴也进入尾声。
按照惯例,膳房端上来一碗碗冒着热气的鲜血鹿血,浓郁的腥气远远刺鼻。
每桌男子都得了一碗。
华姝虽担心霍霆,但也有心无力。
岂料,那人忽然朝上首抱拳,“陛下,臣下半夜还要巡防,斗胆请令:先免了这一遭,下回再补上。”
昭文帝沉默几息,颔首:“安防为重,你就意思意思罢。”
说起来,昭文帝今夜对霍霆还算满意。此前一直猜忌,吐蕃和亲乃霍霆暗中授意,结果对方却求娶了福佳公主,与昭文帝的想法不谋而合,免去诸多麻烦。
这让昭文帝不禁纳闷,莫非霍霆当真没有从中作梗?
*
雪越下越大,晚宴散场。
霍霆依照先前所言,带人踏进寒冷夜色,继续值守。似乎对于韶华公主留下来,会与他成亲一事,漠不关心。
华姝猜不透他心思,跟着大夫人一路回到自己帐中。
帐篷没有点烛台,只有一捧昏暗的炭火,幽幽照出屏风后的纤瘦蜷缩背影。
“……半夏,你是不舒服吗?”
华姝疾步走过去,苓霄忙去点烛台。
怎料,那屏风后面的人突然攒起身,抬手就朝华姝面上扬了一大把白色粉末。
华姝不慎吸入,眨眼间软了下去。
“姑娘!”
苓霄大惊失色,抽出腰间软箭,就冲了过去。
缠斗间,另有两个黑衣人提剑闯入。
三人成合围之势,外带着大把的迷药,十数招后迅速合力将苓霄放倒。
紧接着,两人将她们架出去。
余一人留下清理撒落地面的迷药,又吹灭被苓霄点燃的烛台,营造出主仆已歇下的假象,而后悄无声息离开。
一切操作下,用时不过半盏茶。
那一丁点动静,皆被呼啸风雪隐蔽。
殊不知,有个纤小身影,匆匆走进旁边的帐中,“姑娘,成啦!”
阮糖兴奋起身,上前拽着她手臂核实:“福佳公主有动作了?”
“如您所料,奴婢亲眼瞧着,华姝主仆被人迷晕带走的。”丫鬟喉头吞咽了下,“奴婢只敢远远跟着,似乎是往宋家大爷的帐篷去了,但天色太暗,奴婢也不敢太确认。”
“八九不离十就是了。”
阮糖已被喜悦冲昏头脑,“即便不是,有了福佳公主这一出,华姝日后也再没脸在京城待下去,更别提做镇南王妃。”
她幽笑道:“这就是命,她得认!”
“但奴婢回来时,还瞧见一事。”那丫鬟大喘气一口,继续紧张道:“貌似、貌似……”
“貌似什么?有话直说!”
丫鬟硬着头皮:“貌似圣上刚进了华姝的帐篷。”
“……什么?”
阮糖如遭雷击。
她脸色亦是紧绷起来,坐立不安地踱步几圈,最终还是决计出门观望一番。
结果人刚迈出帐篷,迎面也撒来一大把迷药。
阮糖瞳孔震动,转瞬涣散,昏厥。
大雪纷纷扬扬,掩盖掉所有的斑驳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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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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