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萧执之前可未曾听说沈倦还有胞妹, 也未曾想到,以谢逾白这般高傲的性格,竟会迎娶一位有了孩子的妇人。
他打理蔬果的手, 上头还留有疤痕。
那是五年前火灾时,他冒死前去里头被火烧的, 也是用手在废墟里挖刨留下来的痕迹。
如玉般冷白的手上这点痕迹很清晰,疤痕明显。萧执并未动用宫中的药膏涂抹, 每次触碰上头的斑驳痕迹, 那火灾的印象在脑中愈发深刻,无法忘怀。
这般便能提醒他, 他在那场火灾中究竟失去了什么。
“京中如今盛传, 沈倦将军的胞妹,那是位如花似玉的美人, 虽从边疆来,但容貌极盛,牡丹花开,旁的花都略微有些失了色, 怪不得谢小世子这般用心急切。”
萧执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眉目更冷。
他曾见过最艳最美的花, 京中的人如今对那沈倦胞妹如此赞誉,皆是因没有见过他玉照面容的缘故。
他对对方愈发不喜,生出抵触。
将铲子置于一旁,萧执起身时,玉墨又弯身出声:“殿下, 相府……前太子妃又递过来信件,求您饶恕她呢。”
萧执听后,连眼皮都未抬:“如之前那些一样, 烧了。”
“是,殿下。”
……
萧执与谢逾白之间的嫌隙生成,归根结底是因为姜玉照。浓浓烈火烧断了他们最后一点情谊。
如今他们近五年未曾联络,互相之间冷若如冰,京中早已议论纷纷,看出他们二人关系的破裂。
现如今谢逾白已迈步向前,有了议婚对象,不再纠结于过往,萧执便也收拾了一番,思索着备了礼,亲自带入前去恭贺谢逾白的议婚之事。
宴席设在靖王府,来的多是宗亲故旧。萧执一身玄色常服,只身前来,并未摆太子仪仗。
他瘦了许多,眼下青影依旧,但神色间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郁,似乎淡了一些。
谢逾白没料到太子会来,愣了下后才神色复杂将他迎入内:“殿下……里面请。”
上回街口碰到,不过一个照面而已,如今这才算真正的面对面交流。
谢逾白在屋中设了一桌简单吃食,引萧执入座,情绪复杂的对饮几杯,而后才放下筷箸。
“殿下,这些年来,你我兄弟二人情谊斩断,从未有过往来,如今终于有所来往,未曾想到竟是殿下主动前来。逾白如今有了心仪对象,愿此生与对方长相厮守,殿下,您会祝福我们的,对吗?”
萧执垂眸:“自然。孤瞧见你过得好自然是祝福你们的。当初之事,是孤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你恨孤,是应当的。”
“我不恨殿下了。”
谢逾白抬起头,目光认真,“殿下,你也该……往前走了。”
他这些年虽不在京中,但也知晓京中所发生的事情。
熙春院被火烧之后,一向清冷感情淡漠的太子似发了疯一般,不仅在朝堂上紧紧咬着林相不放,使得后者被迫割舍诸多吞吃利益,还意图为老槐村一事翻案,惹得不少官员震动。
太子本是练武出身,身体康健有力,可姜玉照离去的这五年内,他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去,听闻不仅夜不能寐、寝食难安,还时不时便去熙春院的残骸处,枕着那些碎屑木炭废墟入睡。
除却平日里处理公务,便是在熙春院呆着,在那处已经没有当初痕迹的地方,一呆能呆一天。
熙春院似成了禁忌一般,除却太子和太子随身近侍外,谁都不能靠近。
曾有人意图缓和太子情绪,安排婢女入熙春院残骸处,装扮成旧日姜侍妾的模样,以获取太子宠幸,可得来的却是太子冰冷的眼神,以及宛如暴虐一般的雷霆处置。
听闻那件事情远比当初太子中药一事,牵扯惩处的人还要多,手段令许多人都战战兢兢,至此不再敢触碰熙春院相关,生怕惹到太子殿下雷区。
往前?
萧执垂下眼帘,望向他执杯的手。
这双手曾扒过滚烫的焦炭,曾数次抚过她留下的旧物,也曾数次在梦中想要扯住她离去的衣角,可最后却什么也抓不住。
往前走,又能走到哪里?
他没有答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萧执起身告辞,不准备打扰谢逾白。
谢逾白将其送出屋,瞧萧执的清瘦背影,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殿下……您就不好奇,臣所心仪之人究竟是何模样吗?”
话一出口,谢逾白心中登时便生出些许悔意,想收回,可话已出口。
萧执脚步微顿,顿住回首:“你心仪之人孤为何要看?只需逾白你自己喜欢即可,况且既是你的良配,日后总有机会见到。”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谢逾白的肩,便转身在周身侍从的陪伴下出了他的院子。
谢逾白站在原地,望着萧执清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有关姜玉照的消息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能说。
他攥紧了拳。
婚期已定,玉照点了头,阿曜也同意,如今只待良辰吉日便可成婚。他守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眼看终于要成真。
他不能在这时候,亲手毁掉这一切。
谢逾白知晓自己此番举止自私,但这是……萧执欠他的。
他呼吸急促,咬着牙,挥袖进屋。
……
天色正好,难得出来,
萧执自谢逾白院中出去,并没有立刻出府登车,而是信步穿过靖王府中那片小园林。
暖风拂面,吹散了几分酒意。目光所及,隐约可见不远处有一片空地,被竹林圈起,设了箭靶,大约是谢逾白平日习射之处。
萧执正要移开目光,却忽然顿住了。
空地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弯弓搭箭,姿势有几分笨拙,却极认真。
是阿曜。
萧执想到玉墨之前所说,阿曜是沈倦胞妹的孩子,便心下了然,猜到应当是跟随他母亲过来的。
只是,无论看多少次,这孩子……
眉眼是极熟悉的。那样微微上挑的眼尾,那样浓密的睫毛,那样抿起嘴唇时的倔强弧度。
───确实像他。
可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眸,眸子眨动时流转间的神韵,却不像他,倒像是……
萧执恍惚了一瞬,愈发无法将视线从阿曜身上挪开。
身旁玉墨也惊异着,感慨着:“奴才幼时便被安排在殿下您的身旁,瞧见过殿下您当初的模样,说句僭越的话,对面这孩子这模样,当真与殿下您幼时模样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天底下竟有如此巧合之时,当真稀奇。”
萧执没说话,只是走上前:“你方才在学习射箭?”
阿曜闻声回头,瞧见是他有些愣住。
是那个和他长得有点像的叔叔。
阿曜重重点头:“嗯!”
萧执垂眼:“你既自边疆过来,沈倦将军又是你的舅舅,学射箭怎得不寻个人好好教你?”
“有人教的,舅舅、娘亲、还有逾白叔叔,只不过他们最近有些忙,没太多时间来教阿曜射箭,阿曜就自己练习了。”
阿曜眨眨眼,奶声奶气。
萧执看着他,冷硬的心头忽地软了下去。
他缓缓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唇角柔和勾起:“孤教你。”
孤?
阿曜没弄懂孤是什么称呼,他懵懵的,能够感受到那位叔叔靠近他,接过他手里那柄小小的弓,掌心覆上他的稚嫩手背,耐心地调整他的姿势。
“手臂端平,肩背放松,直视靶心。”
冷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阿曜有些僵硬,但渐渐放松下来,乖乖由他摆弄。
“拉弦!”
阿曜用力拉弓,小脸涨红,箭离弦,咻地一声,直直地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哇!”
阿曜高兴极了,这是他头一回成绩这么好,回头望向萧执,眼睛亮晶晶的。
这位叔叔看着不太好惹,面冷冷的,但是意外的很温柔,很有耐心,还会教他射箭,和他长得还有些像。
要是……要是对方是他的父亲的话……
阿曜略微有些出神,刚在胡思乱想着,身旁忽地传来声响。
“伯父!”
“好久没见到伯父了!阿父说您生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咦,你们在练射箭吗?风儿也要!阿父总说我们姿势不对,伯父也教教风儿嘛!”
阿曜循声望去,发现是他不认识的一个孩子,对方和他年岁差不多,穿着打扮倒是比他要矜贵许多,脸肤色也是白白的,周边有不少侍从环绕,瞧着身份是尊贵的。
此刻近乎飞扑过来,笑盈盈地倚在那冷脸叔叔怀中。
想来应该是今日来道贺的宾客的孩子。
冷脸叔叔出声,身上的冷漠气质似消融一般,轻笑一声:“好多了。”
他应了声,接过侍从递过来的弓箭,顺手帮忙调整对方握弓的姿势,又为对方矫正了拉弦的角度:“先教你一会儿,日后你若喜欢可以让你爹爹寻人好生学习一番。”
“好哦,伯父。”
阳光正好,风也带着春日独有的清凉暖意,耳边声音清晰,阿曜挪开眼不去看他们,在一旁独自站着,学着萧执方才教他的样子,倔强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一遍,又一遍。
阿曜能够感受到身旁那穿着矜贵的同龄小孩,看向他时好奇的打量目光。
也能听到对方询问冷脸叔叔的声音:“伯父,他是谁家的孩子呀,伯父为何在教他练弓箭?”
“他……”,萧执顿了一下,似在思索如何回应这个问题。
阿曜心里不是滋味,心中生出失落和羡慕,心道终究自己和对方不过只是两面之缘,之前他还想着对方做他父亲,当真是昏头。
对方分明有更为宠爱的小辈,他也有逾白叔叔。
阿曜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小弓,低低道:“多谢叔叔,是阿曜叨扰了。”
他说完,没打扰身旁那冷脸叔叔和那孩童练箭,想着如今在院中已停留多时,怕娘亲担心,便礼貌地对着身旁冷脸叔叔和那被侍从环绕的孩童行了一礼,而后便很快转身,跑出这片空地了。
萧执瞧见他跑开的身影,心头蓦地生出些许异样情绪。
放开自家六皇弟家嫡子的手,萧执下意识追随着阿曜方才离去的身影寻了过去。
只是靖王府院中比较大,再加上园中路径多,一时间竟没能寻到。
等半晌后,萧执拧着眉头在廊前寻望时,忽地瞧见不远处阿曜的身影,他正跑向身侧一个女人怀中。
那女子身着青布衣裙,似生育过,体态丰腴窈窕,对方俯身接住阿曜,替他理了理跑乱的衣襟,低声说着什么,始终没有抬头。
春日暖风拂过,女子的发丝轻轻扬起一角。她侧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颈项,在月色下莹莹生辉。
萧执的脚步蓦地被钉在原地,整个人近乎怔住。
凤眸颤动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太像了。
那背影的轮廓,那抬手为孩子整理衣襟的动作,甚至那微微低头的弧度,都像极了一个人。
他的玉照。
可姜玉照早已葬身火海,化为焦土,唯一残存的布料和玉牌,都是他的手,一寸一寸从灰烬里扒出来的。
萧执死死盯着面前相拥的二人,脚步瞬间加快,飞也似地不顾身旁玉墨的劝阻,直接绕过廊檐寻了过去。
玉照……许久未出现在他梦中的玉照。
萧执掌心近乎要被他掐出血来,可到了方才看到的地方,四处却都看不到对方身影,就连阿曜的身影也瞧不见。
是梦吗?
萧执呼吸一滞,整个人没了力气,踉跄着面色泛白,唇角被他咬得出血。
半晌,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别过脸去。
他在想什么呢。
许是今日喝了酒,许是这些时日梦里总见故人,竟生出这般荒谬的幻觉。
玉照怎会在此,她分明已葬身火海,是他最近太过想念对方,所以生出幻觉来。
萧执定定看着周遭半晌,最后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萧执靠坐在车厢里,阖上双目。
阿曜看他时亮晶晶的清澈双眸、方才惊鸿一瞥似梦般看到的,那女子俯身的温柔轮廓,此刻在他脑海中一遍遍浮现。
他将它们一并按下去,按回心底那片早已习惯的、冰冷灰暗的深渊。
早该习惯的,怎得如今……又开始出现幻觉了,是应当再寻玉墨,饮些药了。
……
当晚,萧执又做梦了。
梦里不再是火,也不是灰烬,而是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宅院,张灯结彩,红绸遍挂,喜烛高烧。
他站在廊下,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宾客,无人看得见他。
鼓乐声里,新人缓步而出。
男子玉冠锦袍,眉目舒展,是谢逾白的模样。他牵着红绸,绸带另一端,是一只纤秀的手,白嫩、似削葱般。
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珠帘垂落,面容瞧不大清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端庄从容。跨火盆,过马鞍,在高堂前盈盈下拜。
萧执站在人群之外,看不清她的脸,却听见她轻声唤了一句。
───“夫君。”
那声音清澈空灵,柔柔的,分外熟悉。
是他此生听过无数次、又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回想的、那个人的声音。
萧执下意识想冲上前去,可周遭许多看不清面目的宾客宛如屏障一般游离在他身前,一个个将他阻拦住,让他没办法过去。
他张口想喊,喉咙却像被灌满了灰烬,发不出任何声音。
红烛摇曳,新人对拜。
新娘微微侧首,珠帘晃动,露出一张昳丽的面容,眸色清亮,五官深邃精致,唇色艳红。
是他近些年刻入骨髓般无法忘怀的面容。
是姜玉照。
她望向他所在的方向,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后扯着红绸,冲着身旁穿着喜服的谢逾白,露出盈盈的柔和笑意。
“夫君。”
她再一次唤着。
萧执从梦中惊醒。
心口像被什么钝器重重击打过,闷痛得几乎喘不上气。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寝衣。眼前仍是那抹大红嫁衣的残影,耳畔仍是那两次夫君的称呼。
不是他。
她的夫君,不是他。
即便是梦中,她都如此恨他吗?
他怔怔坐在黑暗里,面色惨白,眼眶倒是一寸寸泛红,近乎要殷出血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都未曾动作,周遭空气中只能听到他一声声粗重的急促喘息声。
“玉照……”
……
沈氏女与谢小世子的婚期,定在四月初八,钦天监测算的大吉之日。
距如今不过半月余时日。
太子近些时日愈发心神不宁,脑中尽是那日所见的阿曜与姜玉照。
朝务依旧处理,不耽误差错,只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只余一副躯壳。
更让他烦心的,是相府频频传来的消息。
不知是否得知了谢逾白要成婚的消息,如今太子后院空旷,一直未曾有亲近女子,
废太子妃林清漪便频频托人递信,字字句句皆是忏悔与深情。
萧执眉目间只有冷意。
他没有回复,只告诉玉墨以后不接相府来信,便愈发沉浸在酒气之中。
让自己喝的伶仃大醉,才能忘却许多痛苦的事宜。
如今的他倒是能够体会到以前谢逾白的做法了,只是一切终究是晚了。
“殿下,后日宫中夜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那头……殿下您是否要参加?”
玉墨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这是宫里惯常的套路。名为家宴,实则是为太子选妃。太后与皇后早已不满太子府的空置,如今姜姬妾也已逝五年,太子无论怎么不近女色,他们都会意图往太子府中塞人。
萧执不胜其扰,因此懒得参加宴会。
如今他更没心思,因此冷声:“不去,就说孤身子不适。”
玉墨应声退下,早已习惯:“是,殿下。”
可半晌,临到宴会要开始时,批完最后一本奏折,萧执搁笔起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站在窗前,那块被他反复抚摸的玉牌碎片还搁在案头。
萧执垂眸看了许久,终是拿起来,收入袖中。
“备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孤去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