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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你好,我是你娘 第40章 观音墓(五)

作者:三红又七绿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656 KB · 上传时间:2026-02-28

第40章 观音墓(五)

  千光照与顺王妃曾氏同年病亡。

  一个风光大葬, 入了天息山顺王墓。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几乎塞满了四重棺。一个草席裹身,坐化于一间漏雨的破庙, 临终时,唯有一个九岁的弟子在旁呜咽。

  如十八娘所猜,千光照确实和黄衫客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清虚道长:“这世道,管他是佛前僧、观中道,还是梁上贼。一旦有了共谋之事, 便是同道者。”

  黄衫客干的是盗墓的营生,行的却是仗义的豪举。

  他下墓不为私财, 只为取不义之财,济有义之人。

  千光照是游僧,也是江湖上有名的郎中。

  他行医有道:遇富贵者,取千金不嫌多, 谓之“消弭业障”;见贫苦人,赠千金药亦不取分文, 谓之“广结善缘”。

  两个不拘一格的佛与贼, 某日在破庙相遇,自此一拍即合。

  一个专登权贵门,凭一张巧嘴和假方子, 骗得权贵花钱盗墓;一个专盗权贵墓, 用一件不值钱的明器, 从权贵手中骗来真金白银。

  十八娘:“黄衫客被画眉郎所杀,千光照知晓吗?”

  清虚道长眺望远方,目露哀伤:“知道。半只脚踏进棺材之人,一朝痛失知己。那老秃驴枯坐痛哭三日后,从此绝迹江湖, 放话要去追杀背信弃义的画眉郎。”

  可惜,杀知己的真凶尚在人世,他已早入幽冥。

  “师父,您在京中多年,可知当年为黄衫客伸冤的官员是何人?我有事想问问他。”徐寄春冷不丁又提起那位刑部郎中。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耸肩摊手:“朝廷的事,为师不清楚。”

  十八娘:“道长,你知晓舍利子的用处吗?”

  清虚道长手腕一抖,拂尘依次扫过十八娘的虚影与徐寄春的脸:“就一截没烧化的骨头,能有什么用处?左不过又有人被骗了呗。”

  “何意?”

  “千光照最爱以舍利子行骗。一句‘舍利子研末入药,枯木逢春、死人还阳’,不知骗倒了多少痴人。”

  徐寄春大为不解:“有人会信?”

  清虚道长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若为师告诉你,这颗舍利子能让鬼魂还阳,你盗不盗?”

  徐寄春不假思索:“盗!”

  “人若走到绝境,为了心爱之人,什么天王老子什么神仙妖魔,全是狗屁!”清虚道长大手一挥,拂尘指向远方,“任你金山银山堆得再高,却留不住想留的人。正是这种无力回天的惶恐,会让人心甘情愿地去抓住一根不知真假的救命稻草。”

  “千光照是僧亦是医。”

  “假盗墓真治病,这才是千光照真正的骗术。”

  人人都道是墓中宝物有奇效,却不知真正的宝物,是神医千光照本人。

  十八娘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敢骗顺王府,甚至敢将顺王妃的寿数精确到五年之期,原是成竹在胸。”

  老顺王喜怒无常,性情暴戾。

  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千光照应是诊脉时探得顺王妃尚有一线生机,心中有底,才敢让黄衫客索要三万两天价。

  二十年前,黄衫客因这尊观音像,被洞口接应的师弟画眉郎所杀。

  二十年后,凶手画眉郎又因这尊观音像,被洞口接应的人所杀。

  新旧两案,始末相连,宛如因果循环。

  尘埃泛起又落定,其中唯一恒久不变之物,是那尊悲喜不惊的观音像。

  十八娘有了一个猜测:“你们说,观音像中内藏舍利子一事,到底有几人知晓?”

  徐寄春:“顺王府、千光照、画眉郎。”

  清虚道长:“还有千光照的徒弟吧,师徒俩好的跟亲父子一样。”

  眸光骤然一亮,十八娘敏锐地揪出一条稍纵即逝的线索:“对!千光照的徒弟。”

  徐寄春:“你怀疑画眉郎之死,可能是千光照徒弟设的局?”

  十八娘与他细细道来:“舍利子并非稀罕物。为何背后买主就认准了顺王墓中的这颗,甚至不惜大动干戈,专程请动隐匿行踪多年的画眉郎出手?这环环相扣的局,像是有人精心设计……”

  “且慢。”徐寄春抬手打断她,“你的所有推断,都基于一个前提:背后买主的目标就是舍利子。若这个前提是错的呢?”

  十八娘:“黄衫客说金像难熔,那伙人就是冲着金像来的。”

  徐寄春:“金像难熔,并非不可熔。”

  双方争论不休,听得清虚道长耳根子难受。

  他拂尘一甩,退后两步。接着便溜之大吉,悠哉地踱步回房打坐去了。

  啪——

  观门被穿堂风一吹,重重合上。

  争论方歇,一人一鬼回神。

  徐寄春见天光尚早,决意下山回刑部:“三司连日追查,必有所获,我回去向主事探问进展。”

  “我随你一起去。”十八娘倔强地昂起下颌,“我要找出线索,证明我是对的。”

  谁知,真等骑马入了城。

  前脚还信誓旦旦说要找出线索的十八娘,后脚便鬼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子安,我内急!”

  徐寄春站在长街中央,朝她离去的方向大喊:“我要等你吗?”

  “不用!”

  十八娘突然跑开,倒不是真的内急,而是她看见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男一女。

  正巧,她认识那个男子。

  男女十指相扣,姿态亲密。

  十八娘从定鼎门直跟到思恭坊,最后随男女停在六出馆门口。

  待女子的身影没入门内,男子转身欲走。

  十八娘闪身而出,飘到男子跟前。她仰起脸,堆起谄媚的笑容:“钟离道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钟离观被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后退几步:“什么忙?”

  十八娘:“我有事想问独孤娘子,你能否带我去见她?”

  钟离观以为她在帮徐寄春查案,并未多问,便领着她进了六出馆,熟门熟路地拐进后院,一把推开独孤抱月的房门。

  门开,四目相对。

  独孤抱月见他去而复返,微微一怔,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竟从发间钻出。她开心得跺脚,扭身娇嗔:“磨人的小观,你又勾我!我今日非吃了你!”

  十八娘再一眨眼,钟离观已被一条狐尾拦腰卷起,旋即掼在美人榻之上。

  下一刻,独孤抱月欺身压下,手沿着他的道袍探入。

  在她脱衣之前,钟离观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别……十八娘有事想问你!”

  “十八娘?”

  独孤抱月神色骤冷,身后狐尾疯涨,妖气凛然:“你有了我,还勾搭旁的女子?!”

  “十八娘是女鬼!”

  “你勾搭女鬼!”

  钟离观欲哭无泪:“十八娘是师弟的朋友。”

  独孤抱月:“你那个侍郎师弟?”

  “嗯。”钟离观拢好道袍坐起,指了指角落里看热闹的十八娘,“她就在那儿。”

  独孤抱月随他看去,眸中空空荡荡:“我看不见。”

  十八娘走过来,站到两人面前:“钟离道长,你能不能当我俩的中间人,帮我问话?”

  钟离观点头:“你说吧。”

  照旧还是那个男鬼冒名索祭,竟惹得假女儿爱上自己的故事。

  十八娘说一句,钟离观对着独孤抱月念一句。

  故事讲完,独孤抱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跟着便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一声:“小观,我想喝桃花酿,你去帮我买一壶。”

  钟离观:“我走了,十八娘问的事怎么办?”

  独孤抱月娇俏地推他出门:“我们等你回来。”

  门一关,独孤抱月立马坐回榻上,眼尾眉梢都透着雀跃:“那个男鬼是你,那个假女儿是小观的师弟,对不对?”

  心底的秘密被一语道破,十八娘全身绷紧,呆立在原地。

  见她毫无反应,独孤抱月心下了然,眼珠子骨碌一转,继续蛊惑道:“你想问我,如何判断他的爱意,对不对?”

  床头金铃无风嗡鸣,叮铃叮铃响得欢畅。

  独孤抱月脚尖轻点榻沿,懒洋洋道:“这事简单,无外乎三策……”

  第一策:借议亲事,观其神色。

  寻个时机佯作慈母关切状,主动与他谈论婚嫁一事。

  若为亲情,则其或赧然推拒或坦然商议;若为情爱,必见其面有愠色,醋意暗生。

  第二策:假作疏离,试其心绪。

  言语间恪守礼数,在他面前自称“为娘”,再刻意避而不见多日。

  若为亲情,则其忧心忡忡;若为情爱,必见其焦躁难安。

  第三策:似亲还疏,亲近相探。

  于他衣冠不整、晨起昏沉之际,大行亲近之事。

  若为亲情,则其或坦然受之或偏头躲闪;若为情爱,必见其呼吸急促,面红耳热。

  她一字一句讲得慢,十八娘听得极为专注,生怕错过一句。

  “你照我说的做,定能试出他的心意。”

  话音方落,门外廊下由远及近响起一阵脚步声。

  独孤抱月黛眉一挑:“小观快回来了,你快走吧。”

  十八娘费力摇响金铃,当做自己的谢意。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飘出六出馆,朝刑部方向而去。

  行至半道,她记起一桩紧要事,急忙折返回去。

  不曾想刚飘进内室,独孤抱月与钟离观一上一下叠在榻上,吻得难分难舍。

  十八娘面颊发热,慌忙抬手遮住双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真吃干抹净啊……”

  牢记独孤抱月的三策,十八娘一入刑部,脚步踉跄未定,对着徐寄春劈头盖脸便是一声呐喊:“儿子,娘来了!”

  说罢,她偷偷观察徐寄春。

  但见他面色如常,写字的动作不停。

  像是没听见?

  又像是听见了不想搭理她?

  十八娘上前一步,俯身故意在他耳边又喊了一句:“儿子,娘来了。”

  很快,徐寄春有了反应。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对的。”

  “啊?”

  徐寄春未语,目光扫向身侧的空椅。

  待她坐下,他才起身取来一页文书铺于案上,指尖在某行字上一点:“你凑近些。”

  十八娘依言凑近,全然未觉自己已被他展臂圈拢在书案与他的身躯之间。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他的唇瓣几乎要触到她的耳尖:“主事遍访京中质库,发现有人贱卖宝石、珍珠等物。”

  “他们拆了凤冠?”十八娘应声侧过脸,却瞬间僵坐在椅上。他不知何时已靠得极近,此时他们鼻尖相抵,唇瓣相距不过毫厘。

  她呼吸一滞,仓皇垂首,避开那道令人心慌的目光。

  徐寄春出了一口闷气,唇角不自觉扬起:“掌柜透露,贱卖之人是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哑一个聋。他们急于脱手,已与掌柜约定明日交割,银货两讫。”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线索。

  方才公廨中,比部司员外郎一语过耳,言及襄州越王府昨日八百里加急上疏,报称越王大病初愈。

  越王晋铖,乃燕平帝异母弟,其母为贤太妃。

  顺王墓被盗,至此已有半月。

  而从洛京到襄州,快马五日内可达。

  只一瞬,徐寄春便彻悟了。

  敢盗顺王墓的人,怎会是普通权贵?

  若背后真相如十八娘所猜。

  这哪是什么盗墓案,分明是一个吞不下、吐不出的毒饵。

  稍有差池,便是同时得罪两位王爷的死局。

  对于武飞玦是否早知越王生病?是否有意设局?

  徐寄春无暇细想,无从揣测。他只知这案子再往前走一步,他会没命。

  “刑部最快明日能抓到那两个盗墓贼。”徐寄春惆怅地陷在椅中,眸中晦暗难明,“可一旦他们供出主使,比顺王府的赏赐更早到的,一定是越王府的冷箭。”

  他与经手此案的官员们不过依律行事、各司其职,他们何错之有,凭什么因此丢命?

  十八娘挤眉弄眼:“你不想查,就找个不怕死的替罪鬼呗。”

  徐寄春虚心求教:“何意?”

  “你可知越王的亲娘贤太妃是何人?”十八娘眉开眼笑。

  “不知。”

  他若目达耳通,早知朝中的小道消息。哪会被人塞了一个烫得跳脚的差事,还兀自窃喜是得了上司的青睐?

  “贤太妃是陆太师同宗侄女。若论辈分,她是明也的堂姑。”

  “那个讨厌鬼陆修旻,既是卫国公府的嫡孙,又是大理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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