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别院风云(四)
一
姜婉已经缓了过来,躺在病床上与悠兰说话。她心情颇为不错,丝毫没有死里逃生之感。“这梅雪团还是韩府丫头做出来的好吃,也不知是不是配方没给全。”她认真思索道。坐在旁边的宣妃则神色忧虑听顾太医回禀病情。
沈洛从外边进来问安。
姜婉笑着望向她说:“你来啦!”沈洛微微点头,宫女随即引她到隔间换身干净衣服,尽管姜婉只是临时住一夜,宫女们已经将这里布置成宣景宫的风格,所有物品的摆放习惯都同宣景宫一模一样,宫女贴心为沈洛递上热帕、清水,并帮忙梳头整妆。她们熟练的动作和忙碌有序的身影让她恍惚有回到宫里的安全感。
沈洛身体里的暖意回升,为人的感觉也是。她观察镜中的自己,确定是熟悉面容后,整理表情重新回到屋内。
“正睡着觉呢,刀就架脖子上。”姜婉瞧她出来,念叨先前在正院里发生的事。沈洛莞尔,她在向宣妃请安后,坐到榻下低处。
顾太医叮嘱:“姜小姐的病非一朝一夕,回宫后需静养调理,不宜再外出走动。”宣妃内疚道:“原以为黑鸟来呆在房间里就没事,没曾想竟会有刺客闯入正院。”
姜婉浅笑讽刺道:“真是一点没察觉呢!”
走廊传来男人的声音,“真是不知!”皇上也来看望她,直白说。太医等人脸上微微流露诧异。
姜婉向他点头致意。“早晨,皇上见你下棋输给献之觉得不可思议,临睡前又想到此事就带我去找他切磋棋艺。”宣妃解释说。
“结果呢?”姜婉好奇问。
“四负一平。”皇上淡然说。
她满意这个答案露出开心笑容,渐渐笑容转为咳嗽越咳越剧,脸色骤白如纸。顾太医急忙分开众人,以针灸、热敷等方式为她治疗。宣妃急得面容失色,泪如雨下,皇上揽着她不停安抚说:“没事,没事的。”实际,他脸色也变得很凝重,认真看顾太医为姜婉治疗。
沈洛心提到嗓子眼,紧紧握住姜婉的手。半刻钟后,姜婉再次平缓下来,顾太医向皇上回禀病情,“受苦了!”皇上说道。
姜婉略微点头,不敢再有情绪波澜。
李太医等人从隔壁屋出来,安静坐在走廊边等候,排头人躬身时帽冠恰好是能被里屋人看见的程度。维止公公低声提醒皇上,随即请进李太医。李太医表示太子伤势稳定,没有大碍。皇上凝固的表情稍微有些动容。
“如若不是太子和沈洛进院通禀,被刺客挟持的该是我们了。”宣妃感叹说。或是因先前受到惊吓,她额头冒出不少冷汗。皇上浅淡一笑,“这次幸而有沈家姐弟在。”
沈洛深感意外,皇上声音轻柔到仿佛不是他。他目光注视着她,轻微点头。“先让姜婉好生休息罢!”转而又对宣妃说。
“是,娘你也早点休息!”姜婉说,眼睛一度停留在宣妃肚子上。“等你好了,记得增进棋艺。”皇上走出屋子,突然回头叮咛。
姜婉有些诧异,“竟是他赢了!”她摇头觉得好笑。
“布局可是需要累年的功力。”沈洛说。
姜婉示意她欣赏程家侍女调香。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子娴熟摆弄各种香料,将它们揉捏混合再刮抹成粉,最后倒进装有清泉的花瓶里,插进一束闭合的梅花,不一会儿花渐渐开了,清雅的香气在屋内散发。
侍女告辞离去,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人。这时,姜婉方开口说:“你觉得这次的刺客和上次云思堂行刺的是不是一伙的?”
沈洛摇头,“上次的刺客行为果断,目的唯有皇上。而这次的刺客提前一日就在别院闹出动静,而且李副将还说了太子也行...”
“皇上能死自然最好,如若不能就可能把事情闹大,大到所有贵族都不能忽视的程度。”姜婉说。
“所以皇上会这么生秦澈的气。”沈洛叹息说。“你以为是大司空?”姜婉问。沈洛摇头说:“大司空是螳螂。”
姜婉颇感欣慰。“背后里这只黄雀聪明极了,借由刺客之事先打压下夏侯家,再挑起皇上和韩家的争端。”
“可是谁会从中获益?”沈洛苦思冥想说。
“真想不出?”姜婉笑道。沈洛脸色骤变,后背隐隐发凉。“你可别表现出来,就让他继续演下去。”姜婉提醒道。
寒梅香发挥作用,姜婉连打几个呵欠,沈洛也眼睛迷离。悠兰将刚煎好的药端进来,“沈姑娘还不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可还要去采集杯木。”她笑说。
杯木形状似棠,果实像木瓜,有补充体力的功效。心都有年轻女子采集杯木送给狩猎回来的心仪男子的传统。
“即使这次出了这么多事,大家也还是想去采集杯木啊!”姜婉笑道。“是大鸿胪家的小女儿雪提议的,说难得来一次,连门也未曾出过。”悠兰说。
“大臣们没有意见?”沈洛好奇问。 “有山下调来的士兵在林间守卫,大臣们也会到林间活动的。”悠兰说。
“那是下午回去咯?”姜婉断定。
悠兰点头:“卫尉要调整护送队伍,大致未时才能启程。”
“那我们也去凑热闹!”姜婉说。
“太医可是要你静养。”沈洛惊道。
“太医说回宫后,这不还没有回宫?”姜婉狡辩,“不到山间先透透风就坐马车回宫,我可能会死在路上。”她笃定说。
二
翌日清晨。
姜婉得到特许到山间散步,经过一夜休息她的脸上有些许血色。沈洛与悠兰等人陪同在她身边,随时注意她的身体情况。
院门前,年轻贵族们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再到山间狩猎。他们不想等刺客的消息传回心都后,显得自己特别窝囊,毕竟大部分人连施展拳脚的机会也没有,稀里糊涂被号角召集回院,再因大臣们谨慎的缘故在东院闷了半宿,临到白天才统一出来为自己死去的远亲、同窗举行悼念仪式,心情好不郁闷。
姜婉他们出来的早,驻足观摩一阵。
“真是闷得要死,昨夜偏不准我们出来,开会商讨不停商讨,尽说些没用的。好容易莫王带兵来了,仍旧让我们按兵不动,连出去瞄过火光的机会都没有。”沈洛听见有贵族抱怨。
“风头全被大司空他们抢走。”
“会不会昨夜不让我们出去,是为让...”
“算了,不说这些。今天去把老虎猎回来!”
仆役在他们马鞍上挂杜衡香囊,几名贵族骑马从容往山间而去。
宫人请姜婉先到庭前集合,贵族女眷陆续已经过来,她们穿着戎甲、英姿飒爽,有说有笑,不像年轻男子那般愁云惨淡。魏云右手臂挂缠棉布也来了,她和大鸿胪之女慕容雪走在一起。雪是一位有着深邃五官、古铜肤色,举手投足都散发朝气的活泼少女,她手里拿着一柄镶满宝石的长剑,不时在人前晃来晃去。 她同父异母的嫡亲哥哥不弃也在她身边,没有和其他贵族青年一同去狩猎。沈洛在宫中见过这名少年几次,他长高了许多,身形单薄,有着远超年龄的忧郁气质,相貌丑陋,准确说是过于鲜明硬朗,颧骨往两边突出,下颚窄小,眼圈凹而眼睛鼓,鼻子尖得像利刃,还有一双大招风耳,有些像...黑鸟,沈洛为自己的联想所惊。
太监向女眷们介绍随行官员、侍卫队长,遇到紧急情况的处置方式。沈洛仍旧在悄悄观察他,对方也意识到,抬起头回望,两人目光接触瞬间,各自转往他处。
沈洛退后了几步,转身望向庭外。
一名灰蓝衫的年轻公子在细犬石雕旁整理行囊,他身高颀长,俊朗秀逸,在一众年轻贵族中也很是出众。不过,此刻他神色甚为凝重,嘴唇紧抿,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周围过路的人客气同他点头致意,但没有停下来说话的。
唯有一名男孩走了过去。
男孩穿一袭银灰织金锦袍,个子不高,有些许肚子,脸也肉乎乎的,皮肤白皙粉嫩,甚为可爱。在此之前,男孩已经站在台阶上酝酿半天,是望了又望,终于下定决心上前。
“今天是要去猎虎?”男孩问。年轻公子轻轻点头,“恒皇子不想去?”他问。秦恒紧张摇头说:“只是想知道准备的物品齐备了没。”
他浅淡一笑,“拉好缰绳就可以。”拍了拍秦恒的肩膀。秦恒先是点头,稍加酝酿方说:“我昨夜想到一个捕捉老虎的方法...”
“哦,什么?”年轻公子清点箭羽,并没有认真听秦恒接下来的说话。“夏侯赫!”夏侯钏生气叫他,硬是拖着轩瑷过来。“你不说是在前庭?”
“我...”夏侯赫看了一眼轩瑷,没再说下去。“记得将彩羽鸟捉回来,要活的!”夏侯钏提醒。“靖公主要带回去养。”
“是。”轩瑷在钏的肘击下说。——“可不行,可不行,”秦章笑着连说两声拒绝,轩瑷脸色随之一沉。“今天我们可是要去猎虎的。”他头戴金冠,衣着朱色袍,贵气而煊赫,身边跟有一群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你们俩今天别跟着了,自己去抓耳鼠玩。”他指着随行的秦泺及夏侯赫旁边的秦恒说。“昨天要不是你们瞎叫唤,鹿也不会逃。”
“不是我!”秦泺着急撇清说。
“真的有熊...”秦恒低声说。
“熊?”秦章嗤笑,不耐烦让宦官领着两个弟弟离开,“真是讨厌,让两个小孩跟着我们。”他冲着赫钏等人抱怨。
秦泺见着太子秦晟和三皇兄秦宪,立即朝他们跑了去。秦恒则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不禁盈眶。宦官想带着他走,他却不肯。秦章他们也不再理他,开始商量在林间的战术布置。
“要不和我们去采杯木?”齐轩瑷轻声邀请道。“是了,和她们一起!”秦章随口搭话,骑上马准备出行。
“和我们一起吧!”秦晟过来说,他穿着一袭青衣,头戴网巾,灿笑若阳,站在他旁边的秦泺得到许诺兴高采烈。一众人向他请安行礼。
“太子他们昨天可是猎了鹿和野猪。”夏侯钏行礼起身劝秦恒说。秦章在马上脸色一变,冷声说:“大哥英武非凡!昨天就猎了野猪,今天怕是要猎只豹或熊回来?”
“你喜欢什么?”秦晟走到轩瑷面前,旁若无人柔声问。“...香獐?”齐轩瑷思考说,“山谷里的彩羽鸟,靖公主想带几只回去养。”她改变主意。
“好,都可以!”秦晟承诺道。
“下午慕容先生要讲解中土各国的风俗民情,父皇让我们一起去听。”他也看了眼钏,钏点了点头。秦恒在秦宪和秦泺劝说下,愿意同去。他们告辞,前去整顿行装。
“我们去猎虎!”秦章挥动长鞭扬声道,一行人跟着挥鞭,驰骋离去。
“你望什么呢?”姜婉好奇问。
此时前庭已经空无一人,沈洛摇了摇头,“莫王的腿是在山间狩猎时摔断的?”她似有所思问。